阳光照进教室,试卷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周博才握紧手中的钢笔,指尖微微发烫。第一道题是数学应用题,关于水泵抽水效率与时间的关系??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扬。这不正是他们去年为大队设计水渠时反复计算过的参数吗?那些在泥地里蹲着画图、用树枝当尺子推演的日子,此刻竟成了笔下的答案。
他迅速列式、演算,草稿纸上数字如流水般铺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考老师踱步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他的额头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专注到了极致。每一道题都像一道关卡,而他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中练就了破题的本能。
语文科目考到作文题:“论青年的责任”。他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三分钟,脑海中翻涌的是无数画面:郭承华拉住他不让摔倒的那只手;郭蕾抱着破旧课本在油灯下默念拼音的身影;老农蹲在田头数着瘪谷时浑浊的眼神;敌特被押解路过村庄时村民愤怒的唾骂……还有父亲那封短短两行却重如千钧的信。
他提笔写下标题:《把根扎进泥土里》。
“一个人若未曾俯身触摸过大地的温度,便不懂何为责任。责任不是口号,不是档案里的评语,更不是靠出身换取的优待。它是凌晨四点割稻时腰背的酸痛,是暴雨夜里护送物资时泥浆灌进鞋底的冰冷,是在看见孩子因无药可医而夭折后心中燃起的不甘之火。”
“我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于变革时。有人选择安逸,有人等待捷径,但我坚信,真正的责任,始于脚下这片土地。唯有将理想种进泥土,用汗水浇灌,才能长出改变现实的力量。”
“我不求成为英雄,只愿做一个有用的人??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能在平凡中创造价值,能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说一句:我准备好了。”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
两天考试结束,走出考场时,天空已放晴。山路上积水泥泞未干,但他脚步轻快。郭承华早在路口等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
“怎么样?”郭承华问。
“尽了全力。”周博才接过粥,喝了一口,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剩下的,听天由命。”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成绩的过程比考试本身更煎熬。消息零星传来:全省报考人数超过二十万,录取名额却不足五千;有知青因家庭政审问题被刷下;也有成绩优异者因“群众推荐”环节落选。公平与权力的角力,在这场改革之初便显露无疑。
周博才没再提结果的事,依旧每日劳作、读书、处理副业组账目。他甚至牵头组织了一次全乡民兵技能比武,亲自担任裁判长。他在台上讲话时语气沉稳,目光坚定,连徐振国都在台下默默点头。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送到龙头沟大队部。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按铃,全村人都围了过来。王大牛拆开信封念出名字时声音颤抖:“周博才,江西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正式录取!”
寂静片刻,爆发出震天欢呼。
郭蕾当场哭了,赵念才拍着他肩膀说不出话,李铁柱咧嘴笑着摇头:“没想到啊,真让你考上了!”就连一向冷淡的老会计也凑上来,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花生:“娃子,给咱村争脸了!”
当晚,大队破例杀了一头猪,摆了八桌庆功宴。村民们自发送来鸡蛋、米酒、腊肉,连隔壁生产队的支书都赶来敬酒。席间有人提议让周博才发表感言,他站起身,只说了几句:
“我能考上,离不开这个村子,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是你们教会我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共担风雨。今天这顿饭我记一辈子,将来不管我在哪儿,只要你们需要,我一定回来。”
掌声雷动。
第二天清晨,他独自上山,来到炭窑旁。这里曾是他第一个工业梦想萌芽的地方。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亮的竹炭,轻轻摩挲。风从山谷吹过,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
郭承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哥,”周博才低声开口,“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郭承华坐到他旁边,“你不会丢下这里。”
“我要学最先进的机械设计,回来建真正的加工厂。不是小作坊,是能带动整个片区发展的厂子。我要让这里的竹子、药材、山货变成商品,让每个家庭都有稳定收入,让孩子不再辍学,老人看得起病。”
郭承华看着他侧脸,忽然笑了:“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像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句话不说,闷头干事,最后硬是把一个烂摊子电厂改造成全省标杆。”
周博才怔了怔,随即苦笑:“我现在终于理解他了。”
“那你还会怨他当初逼你下乡吗?”
“早就不怨了。”他摇头,“如果没有这一年半的磨练,我可能永远是个眼高手低的少爷。是这片土地把我打碎又重塑了一遍。”
两人沉默良久,远处传来鸡鸣。
临行前夜,徐振国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一份文件??《关于推广龙头沟民兵综合保障队经验的初步意见(草案)》。
“我已经向地区打了报告,要把你们的做法作为‘农村集体经济创新试点’上报。如果通过,明年就能争取专项资金支持。”他说,“但有个条件:你要定期回乡指导,提供技术方案和发展规划。你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能答应。”
周博才双手接过文件,郑重道:“我答应。这是我欠这片土地的。”
出发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郭蕾偷偷塞给他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王大牛硬塞了五斤晒干的野山菌,“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几个小孩子追着拖拉机跑了好远,直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挥手。
郭承华陪他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望着窗外飞逝的山林田野。
“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周博才忽然问。
“十年?”郭承华笑了笑,“你肯定是大工程师,说不定已经主持国家重点项目建设了。我嘛,大概还在某个山沟里当干部,继续跟穷日子较劲。”
“不对。”周博才认真地说,“你会是县委书记,甚至地委书记。因为你比我更懂人心,更懂怎么把政策落地。”
郭承华没反驳,只是轻声道:“那我希望你建的第一座工厂,就落在赣南。”
“一定。”周博才伸出手,“咱们说定了。”
两只布满茧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抵达省城,车站喧嚣纷乱。周博才背着行李走下车,抬头望见高耸的教学楼剪影映在湛蓝天幕下,心中竟无半分浮躁,只有一种踏实的宁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学四年,他几乎活成了一个传奇。每天五点起床晨读,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啃外文资料,假期回乡调研撰写《山区小型工业化路径研究》论文,被校刊全文刊登。大三那年,他带队参加全国大学生机械创新大赛,凭借一款“适用于丘陵地带的便携式谷物脱粒机”荣获一等奖,引起省科委关注。
毕业后,多家央企和军工单位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却婉拒所有邀请,主动申请回到赣南,分配至地区机械厂任技术员。
报到当天,厂长惊讶地看着档案:“你是那个立过战功、搞过副业试点、高考状元的周博才?”
“我是。”他平静回应,“我现在只想从最基层干起。”
三年后,他主导完成厂子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改造,产能提升三倍,成本下降四成。五年后,他升任总工程师,同时兼任地区工业发展顾问。三十岁那年,他牵头筹建“赣南山地资源综合利用开发公司”,以龙头沟为基地,建成集竹木加工、中药材提炼、新能源利用于一体的现代化产业园区。
园区投产仪式上,白发渐生的徐振国站在人群中鼓掌。王大牛拄着拐杖来了,郭蕾带着孩子来了,连当年那个偷看图纸的邻村青年,如今也成了车间主任。
唯独郭承华没来。
因为那时,他已经倒在扶贫一线,突发心梗牺牲在下乡途中。
追悼会上,周博才捧着郭承华生前最后一本工作笔记,泪流满面。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得不一样。而我能做的,就是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
周博才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年后,他以个人名义设立“承华乡村发展基金”,专项资助贫困山区青年接受职业教育和技术培训。十年内,该基金覆盖全省三十二个县,培养技术骨干逾两千人。
六十岁生日那天,他辞去所有职务,回到龙头沟定居。他在当年炭窑遗址旁建了一座小型博物馆,取名“知青记忆馆”,陈列着草鞋、镰刀、老照片和那份泛黄的高考答卷。
每天清晨,他都会沿着田埂散步,看新修的灌溉渠水流潺潺,听厂房机器轰鸣,闻空气中飘来的竹炭清香。
有时,会有年轻人跑来问他:“周老,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总是笑着回答:“没有后悔。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早点明白??所谓工业巨擘,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代人共同托举起来的梦想。”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青山,仿佛又看见两个年轻的身影,踩着泥泞山路走来,肩并着肩,步履坚定。
风起时,耳边似有低语响起:
“记住,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做一个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