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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满工分壮劳力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周博才坐在屋外的石墩上,手里还攥着那封父亲寄来的信,纸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得发皱。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山脊上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缓缓流动,仿佛昨夜的一切枪声、火光和心跳都只是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手指轻轻抚过信纸,那两行字像是刻进了心里。**“做一个有用的人。”** 这句话不重,却比任何训斥都更沉。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五年的人生,虽锦衣玉食,却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随波逐流,没有根。

    郭承华推门出来,肩上搭着湿漉漉的毛巾,看见他便走过来坐下:“又看信?”

    “嗯。”周博才没抬头,“我爸……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会来这儿。”

    “当然知道。”郭承华笑了笑,“你爹是赣南总委会副主任,全省知青分配名单他都能看到。但他没拦,也没打招呼把你调走,说明他是真想让你吃这苦。”

    周博才沉默片刻,低声道:“以前我不懂,以为他是狠心。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怕我将来扛不住事。”

    郭承华点头:“干部子弟最容易出两种人??一种是仗势欺人的纨绔,一种是被宠坏的废物。你爹不想你变成那样。”

    两人正说着,王大牛从村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挎包,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好消息!”他远远就喊,“公社通报表扬了咱们龙头沟民兵连!特别是你们几个知青,敢上前线、能打硬仗,县武装部都要给你们记功!”

    周博才一怔:“记功?我们只是配合行动……”

    “配合也是战斗!”王大牛打断他,“侦察兵说了,要不是你们及时封锁侧翼,那伙敌特早就突围跑了。上面已经决定,给你们每人记一次三等功,政治档案里都会写上一笔!”

    郭承华眼神微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将来招工、升学、提干,这一笔“战时表现”将是极大的加分项。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年代,政治清白和立场坚定远比能力重要。

    可周博才却没太在意这些。他只问了一句:“那些敌特,真是毛熊派来的?”

    王大牛脸色一沉:“审讯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境外渗透分子,伪装成地质队员潜入,目的就是破坏边境通讯站和粮库。如果不是你们那次巡逻发现异常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完拍了拍周博才的肩膀:“小子,你命硬,运气也好。但记住一句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理想。”

    接下来几天,农活恢复,但节奏明显放缓。秋收基本结束,只剩下零星翻地和储肥任务。知青们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郭蕾给家里写了信,回来说母亲读到周博才参战的消息时当场晕倒,后来天天烧香拜佛求平安。

    赵念才则开始偷偷准备复习资料,说是听说中央可能要恢复高考试点,哪怕只是传闻,他也想搏一把。李铁柱劝他别做白日梦:“你现在不好好挣工分,明年口粮都不够,还考大学?做梦去吧!”

    但周博才没笑。他看着赵念才在油灯下抄写物理公式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那本《机械原理简述》,那是大舅送他的生日礼物,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翻开。

    那天夜里,他翻出那本书,一页页看了起来。

    郭承华进来看见,挑眉:“怎么,转性了?”

    “我在想一件事。”周博才没合上书,“咱们在这儿种地、砍柴、护林,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个生产队全年产值还不到五万块。可城里的工厂呢?一台机床一天就能创造上千产值。如果能把工业思维带进来……”

    郭承华坐了下来:“你是说,改变这里?”

    “为什么不?”周博才目光亮了起来,“你看这山上有炭木,有竹子,有野生药材;村里有驴车、有铁匠铺、还有水利基础。只要组织得好,完全可以搞点副业加工。比如烧制竹炭、编织竹器、提炼樟脑油……这些东西县城供销社都收,价格还不低。”

    郭承华听得认真起来:“可集体所有制下,收益归公,个人没动力。而且一旦涉及买卖,容易被人说成‘资本主义尾巴’。”

    “那就想办法合规。”周博才压低声音,“我们可以打着‘民兵后勤保障’的旗号,利用战备训练的名义成立生产小组。就说是为了提高自给能力,加工军需物资辅助品??比如绑腿布、简易担架、防潮垫之类。这些东西部队需要,又能用本地材料制作。”

    郭承华眼睛一亮:“妙!既能规避风险,又能创收。关键是,咱们有战功背书,谁敢轻易质疑?”

    两人越聊越兴奋,直到鸡叫三遍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找王大牛谈想法。

    王大牛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这是想搞‘小金库’?不行不行,上面查下来我担不起责任!”

    周博才早有准备:“队长,我不是要搞私产,而是想为集体增收。您想想,今年旱灾加虫害,公粮交完后社员人均只剩一百二十斤原粮,不够吃到明年开春。要是能多赚点钱,至少能让大家买点细粮补补身子。”

    郭承华接道:“而且我们可以向公社报备,成立‘战备副业组’,专为民兵服务。产品统一由大队收购,再通过供销社渠道出售。账目公开,利润用于改善知青伙食和购买农具。”

    王大牛犹豫了。他不是不动心。这几年龙头沟穷得叮当响,连小学老师的工资都要拖欠。可问题是,政策红线太敏感。

    “这事……得问问徐书记。”他最终说道。

    三天后,徐振国亲自来到龙头沟。

    他在大队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听完了周博才和郭承华的完整汇报,全程未发一言。散会后,他单独留下两人谈话。

    “你们的想法不错。”徐振国点燃一支烟,缓缓开口,“但我必须提醒你们,眼下形势复杂。中央虽然鼓励‘备战备荒’,但也严打‘投机倒把’。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扣帽子。”

    周博才恭敬地说:“我们愿意立军令状。若因经营不当造成损失或政治问题,责任由我们两个承担。”

    徐振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我能让你来这儿插队,就说明我相信你能守住底线。但现在你要做的,不只是守底线,是要在刀尖上跳舞。”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试点可以搞,但必须严格控制规模。先成立一个十人小组,以‘民兵综合保障队’名义运作。初期只做三项产品:竹编筐、木炭饼、草药包。销售仅限本县范围,不得私自交易。每月向公社提交收支报告。”

    “另外??”他盯着周博才,“对外宣传时,不准提任何家庭关系,也不准以个人名义出头。功劳归集体,过错你们担。”

    “我答应。”周博才毫不犹豫。

    “我也答应。”郭承华紧随其后。

    徐振国点点头:“好。那就试试看。记住,这不是生意,是一场实验。成功了,你们就是先进典型;失败了,就得滚蛋。”

    当晚,消息传开,报名参加副业组的社员挤满了大队部。连一向冷眼旁观的老会计都主动申请加入,说愿意管账。

    第一项工程是建炭窑。

    山上有的是枯死松木,伐下来晒干后即可烧炭。周博才参考了书中记载的传统土窑结构,带领十几个青年在后山挖坑垒砖,七天建成三座炭窑。点火那天,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

    烧制过程持续十二天。期间,他们同步启动竹器加工,在村东头腾出一间旧仓库作为作坊,请村里的老篾匠指导,做出第一批菜篮、粪筐和火笼,送到县城供销社试销。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尤其是竹火笼,轻巧保暖,成本低售价也不高,供销社一口气订了二百个。

    第三个月底结算时,副业组净赚八百三十六元七角。扣除成本和公共积累,每位成员分得十八元奖金。

    这是龙头沟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现金分红”。

    消息传开,周边生产队纷纷前来取经。更有甚者,半夜有人溜进他们的作坊偷看图纸。

    压力也随之而来。

    县里某位副主任私下放出风声,说龙头沟“搞资本主义复辟”,要求彻查资金来源。公社内部也有干部质疑:“一群知青,凭什么几个月就赚这么多钱?背后是不是有靠山?”

    关键时刻,徐振国站了出来。

    他在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公开表态:“龙头沟的做法,符合‘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他们用双手创造财富,没有伸手要国家一分钱,反而为集体增收,这样的典型不但不该批,还应该推广!”

    他还特意强调:“负责人周博才同志,在边境冲突中英勇作战,荣立三等功,政治立场坚定,群众评价良好。请大家不要捕风捉影,伤害基层积极性!”

    一番话堵住了悠悠之口。

    而真正让质疑消失的,是第四个月的数据??副业组盈利突破一千五百元,大队用这笔钱买了两台水泵、修通了通往三队的机耕路,并为全体社员缴纳了冬季取暖费。

    村民们笑了。

    王大牛握着周博才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娃啊,你真是咱村的福星。”

    周博才摇头:“不是我,是我们一起干出来的。”

    春天来临前,副业组已扩展至三十人,业务涵盖竹木加工、中药材初炼、土法榨油等多个领域。他们甚至设计了一款简易水力磨坊模型,准备在溪流上建造,用于碾米磨粉。

    与此同时,周博才也没落下学习。

    每天收工后,他坚持读书两小时。除了《机械原理简述》,他还找来了《农业机械化基础》《小型工厂管理实务》等书籍,一边读一边做笔记。郭承华则负责整理政策文件,研究如何将他们的实践转化为可复制的经验。

    某天夜里,周博才突然对郭承华说:“哥,我想考大学。”

    郭承华正在抄写一份报表,闻言笔尖一顿:“你想通了?”

    “嗯。”周博才望着窗外的星空,“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种地的知青,也不想只满足于让一个村子变好。我想学真正的技术,建真正的工厂,让更多人不用再为一口饭拼命。”

    郭承华笑了:“那你得拼了。就算恢复高考,竞争也会空前激烈。”

    “我不怕。”周博才眼神坚定,“我在泥里爬过,在枪林弹雨里走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个月后,中央正式宣布将在部分地区试行高等院校招生改革,采取“自愿报名、群众推荐、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

    消息传来,整个赣南沸腾了。

    知青点里,灯火彻夜未熄。

    周博才把自己的全部时间分成三块:白天劳动,傍晚处理副业组事务,深夜挑灯苦读。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可精神却从未如此清明。

    郭承华默默支持着他,替他挡掉许多杂务,甚至在他发烧时彻夜守候喂药。

    考试前一周,徐振国再次来到龙头沟。

    他带来一套崭新的文具和一瓶红墨水。“这是我当年高考用过的。”他说,“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周博才郑重接过,深深鞠了一躬。

    考试当天,细雨绵绵。

    周博才背着帆布包,踏着泥泞山路走向镇上的考场。一路上,无数村民站在田埂上挥手致意,王大牛甚至敲响了大队的铜铃为他送行。

    当他走进教室,坐下,打开试卷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的信、母亲的眼泪、郭蕾的担忧、李铁柱的嘲讽、敌特枪口下的黑夜、炭窑升腾的火焰……

    还有那一句反复回响的话:

    **“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写下第一个答案。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映出一片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