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穿过赣南丘陵,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与远处稻秧的清香。试验田边那台“绿壤四号”缓缓停驻,履带轻碾过湿润的垄沟,车顶太阳能板在斜阳下泛着青铜色光泽。它没有熄火,而是进入低功耗巡检模式,绿色指示灯如呼吸般明灭,仿佛一头守夜的兽,静候大地的下一个指令。
于少民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刚打印出的《开放联盟首季运行报告》。十二国共享平台已接入三百七十六台远程终端,累计上传耕作数据逾两千五百万条。最远的一条记录来自肯尼亚裂谷省??一台由本地技工用废弃卡车零件拼装而成的“绿壤-东非改型”,正依靠简化版AI系统在旱地上播种抗旱高粱。图像模糊,信号断续,但每一次成功唤醒都像一颗星,在技术荒原中悄然点亮。
“老于,云南芒市那边又来了新情况。”赵志明快步走来,手里举着平板,“你说的‘生物膜共生现象’不止一次了。现在三十七台驻点机中有十五台出现了类似结构,成分略有差异,但共同点是:它们都在长期潮湿、微生物活跃的红壤区作业。”
于少民接过设备,放大显微图像。那些原本应为均质涂层的履带表面,竟生长出蜂窝状微结构,其间嵌满细小菌落,宛如金属皮肤上绽开的生命苔藓。“这不是故障,是共演化。”他低声说,“我们的树脂成了基质,土壤里的真菌和放线菌把它当成了家。”
“要干预吗?怕引发不可控变异。”
“不。”他摇头,“让它长。设专项组跟踪监测,记录每一处变化。我们造的不是机器,是桥梁??连接工业与生态的桥梁。”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是刘福田发来的消息:“德国总部同意将丘陵算法模块纳入联盟开源清单,条件是我们提供三年运维支持。”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霍夫曼博士站在车间白板前,上面用德语写着一句话,下方标注中文翻译:“**信任不是签署协议,是在泥地里一起修过同一台机器。**”
于少民笑了。他知道,这不仅是技术让步,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低头。
当晚,园区召开紧急会议。西南暴雨连绵,四川凉山一处新建装配点因山洪冲毁供电线路,二十名学员被困,培训中断。而当地村民已自发组织人力背运零件上山,只为不让工期延误。
“派应急电源车,协调军用直升机空投。”于少民果断下令,“另外,把课程转为离线模式,用本地服务器加载教学模块。告诉他们,只要人还在,课就不能停。”
散会后,他独自走进档案室,翻出一份尘封已久的文件夹??《林卫国手稿影印本》。那是三十年前导师在病床上写下的最后笔记,字迹潦草却炽热:“……未来的农机不应只是铁壳子,它要有耳朵,能听老农说话;有心肠,懂得心疼土地……”
他轻轻抚过纸页,忽然发现夹层中有一张未曾注意的小纸片,上面是一段公式与草图混合的构想:一种基于植物电信号反馈的耕作调节机制,设想通过感应作物根系电位变化,实时调整施肥深度与灌溉节奏。
“活体感知闭环……”他喃喃道,“老师,您早就看到了。”
第二天清晨,他召集生物传感团队,启动“根语计划”预研。目标:开发全球首款能“听懂庄稼疼痛”的智能耕作系统。项目代号定为“林一号”。
六月酷暑初至,南方早稻进入分蘖关键期。“绿壤四号”在江西、湖南多地全面铺开,凭借“农事记忆网络2.0”,其作业效率较传统方式提升近四倍。然而,新的矛盾浮现:部分老年农户反映,机器太“聪明”,总想“纠正”他们的经验。
一位湘阴老农致电客服怒吼:“我种了五十年田,还用不着一个铁疙瘩教我什么时候插秧!它说我这块地该晚播三天,结果呢?隔壁照常种的都冒青苗了,我家的地还在睡大觉!”
调查组赶赴现场,发现并非系统出错,而是该地块地下暗流丰富,地温回升慢,晚播反利于避灾。问题在于,老人不懂查看数据解释页面,只看到机器迟迟不动工,误以为“罢工”。
于少民得知后,立即召开产品体验优化会。“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人适应机器,而是让机器学会谦卑。”他在会上强调,“从今天起,所有建议类功能必须增加‘乡土语境说明’??用方言语音播报,配手绘示意图,甚至加入地方谚语佐证。”
一周后,新版交互系统上线。当“绿壤”判断需调整农时,扬声器里传出的是模拟乡音:“阿公诶,莫急咧,今年春寒藏得深,迟三日下种,胜过肥水浇三遍哦??这可是县志上讲过的道理嘞。”
老人听了哈哈大笑:“这铁牛,倒比我孙子还会讲古!”
风波平息之际,国际局势突生波澜。某西方大国以“国家安全风险”为由,宣布禁止进口搭载中国AI系统的农业设备,并游说盟友跟进。一时间,东南亚多国态度摇摆,订单暂缓。
舆论压力骤增。有人讥讽:“你们的技术再好,也进不了别人的院子。”
于少民未作公开回应。他只做了一件事:下令开放全部非核心源代码,并邀请各国独立机构赴赣南实地审计系统架构。同时发布《透明承诺书》:“我们的AI不采集个人身份信息,不联网传输耕地坐标,所有决策逻辑可追溯、可验证、可关闭。”
他还特意安排了一场直播:由巴西李安娜、印度拉吉夫、肯尼亚娜欧米三位青年工匠代表联合主持,现场拆解一台“绿壤四号”主控舱,逐项讲解数据流向与安全机制。背景是金黄的麦田与湛蓝的天空,没有舞台布景,只有风吹麦浪的真实声响。
直播观看人次破亿。一名美国农场主留言:“如果这就是‘威胁’,那我宁愿被这样的威胁包围。”
七月流火,中原大地麦浪翻滚。河南驻马店举行首届“人机协同收割大赛”,参赛者包括传统农机手、无人收割机运营商,以及使用“绿壤”辅助系统的半自动机组。最终胜出的,是一位五十岁的女农??她借助AI推荐的最优路径与实时籽粒损失监测,在同等条件下多收小麦7.3%。
赛后采访中,她说:“我不是靠机器赢的,是靠我和它的配合。它提醒我哪里漏割了,我教会它哪块地土硬要慢一点。我们俩,像是跳一支老式双人舞,一个领,一个跟,踩准了节拍,就没人能超过。”
这句话被制成海报,贴满全国服务站点。
与此同时,“根语计划”取得突破性进展。实验室成功捕捉水稻在缺氮状态下释放的特定电化学信号,并训练神经网络实现91.6%识别准确率。下一步将是野外测试??真正让机器“听见”庄稼的饥饿。
八月初,台风“海葵”登陆东南沿海。浙江丽水山区遭遇特大暴雨,通信中断,道路塌方。七台正在参与梯田复垦的“惠民版”失联超过十二小时。
救援队受阻于泥石流带,无法抵达。于少民当机立断:“启动‘萤火协议’。”
这是集团秘密研发的应急系统:每台“绿壤”内置微型气象站与自组网通信节点,可在断网环境下形成局部LoRa网络,接力传输定位与状态信息。此前从未启用,因担心暴露技术细节。
此刻,别无选择。
三小时后,第一段加密信号穿透雨幕??来自一台半埋于泥中的“绿壤三号”。它用最后电量发送了周边地形图与同伴位置坐标。紧接着,其余六台陆续响应,构建起一张脆弱却坚韧的信息网。
空军直升机依图索骥,精准投送物资与抢修小组。四十八小时后,所有机器被救出,其中五台经修复后立即重返救灾一线,协助清理堰塞湖隐患。
事后,应急管理部授予“守业系列”特别贡献奖。授奖词写道:“它们不仅是工具,更是灾难中的信使,黑暗里的光。”
于少民没有出席颁奖礼。他在丽水一所临时安置点,陪着孩子们画“我心中的机器伙伴”。一个小男孩递给他一幅蜡笔画:一台履带宽大的拖拉机,眼睛是两盏头灯,嘴巴咧开着,正在对一棵快要倒下的树说:“别怕,我背你回家。”
他接过画,轻轻挂在墙上最醒目的位置。
九月,联合国大会前夕。纽约总部大厅,《发展中国家绿色智能农机技术导则》终稿展示墙前人流不息。各国代表驻足观看,尤其关注中方提出的“三重确认机制”与“人机权责划分图谱”。
投票当天,提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秘书长致辞时特别提及:“这份文件的意义,不仅在于规范技术,更在于守护人性??它告诉我们,进步不该以牺牲尊严为代价。”
于少民作为首席专家登台发言。他没带讲稿,只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百色那位壮族青年韦大山蹲在故障机旁,满脸油污却眼神明亮。
“这是我第一次去广西时拍的。”他说,“那时我们在争论技术为何失效。五年过去了,今天我们讨论的不再是‘能不能造出来’,而是‘该如何交出去’。真正的工业文明,不在于你能建多高的工厂,而在于你愿不愿弯下腰,把钥匙亲手放进一个农民的口袋里。”
台下掌声雷动。巴西代表起身鼓掌,眼含热泪。
回国次日,刘福田带来一个惊人消息:克虏伯决定与中国合资建立“中德丘陵农机制造中心”,厂址就选在赣南毗邻县城。霍夫曼亲笔签署协议书,末尾写道:“这一次,我们不做客户,要做学徒。”
于少民看着合同草案,久久未语。最终只批注一行字:“厂房设计保留原有樟树林,工人宿舍屋顶全部加装太阳能板。我们要建的不是工厂,是一座会呼吸的家园。”
秋分前后,首批搭载“根语系统”的试验机投入江苏试点。田间传感器首次捕捉到小麦在遭遇蚜虫侵袭时释放的应激电信号,AI立即启动局部喷雾,精准灭虫,农药用量减少68%。农科院专家惊叹:“这是全球第一次实现作物主动求救、机器即时响应的闭环。”
与此同时,“全球青年工匠奖学金”正式启动。首期资助三十六人,涵盖非洲节水灌溉装置研发、南美安第斯山脉小型土豆收获机改良、北极圈内温室自动化等多个极端环境项目。
颁奖夜,于少民再次站在“守业小屋”前的空地上。天空清澈,银河低垂。十一位获奖者通过全息投影齐聚于此,身影虚实交错,如同星辰降临人间。
他逐一念出名字,佩戴徽章。当叫到那位藏族少年洛桑时,画面切换至青海果洛的冬牧场??少年正跪在雪地中,调试最后一组监控节点。牦牛群在他身后缓缓移动,颈铃轻响,宛如大地的心跳。
“谢谢您。”洛桑对着镜头深深鞠躬,“我现在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星星了。不只是天上的,还有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点??那是我家的牛,也是我的希望。”
于少民哽咽,只回了一句:“继续抬头看星,也别忘了脚下这条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
寒冬再度逼近北方。内蒙古牧区传来预警:新一轮极寒天气或将持续四十天以上。武川县政府紧急申请增派“守业二号”参与牲畜越冬保障任务。
于少民亲自带队北上。出发前夜,女儿送来一幅新画:这次是一群孩子围坐在机器身旁,头顶飞舞着无数发光的小鸟,每一只嘴里都衔着一颗种子。
“爸爸,这是我梦里的学校。”她认真地说,“将来我想建一所‘田野科技大学’,教所有孩子怎么和机器一起种地、修路、发电。”
他抱住她,声音微颤:“那你就是校长。”
草原之上,朔风如刀。十四台“守业二号”列队驶入暴风雪中,车灯划破苍茫白色,像一条钢铁长城缓缓推进。它们的任务不仅是清雪开道,更要为牧民帐篷提供临时电力与取暖支持。
第十天夜里,一场百年罕见的“白毛风”来袭,能见度归零。一台机器因电池低温保护自动停机,被困于两座沙丘之间。随行技师王磊执意徒步前往抢修,途中失温昏迷。
搜救队冒着生命危险将其救回。医院诊断:重度冻伤,右脚三根脚趾坏死。
消息传回赣南,全集团沉默。三天后,于少民来到病房。王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笑着问:“于总,我还能再去北方吗?”
“能。”他握住那只残缺的手,“明年春天,我陪你回武川,咱们一起种一片‘守护者林’,每一棵树,都纪念一个为土地拼过命的人。”
腊月廿三,小年。园区举办年度总结会。没有PPT,没有排名,只有三十张圆桌围成一圈,所有人??高管、工程师、保洁员、食堂师傅??人人一杯清茶,轮流讲述这一年最难忘的一刻。
赵志明说:“是云南那封电报??孩子们说土地开始做梦了。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没白活。”
刘福田说:“是在德国车间,霍夫曼博士蹲下来帮我拧螺丝。他不说英语,我不说德语,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比语言更重要。”
轮到于少民时,他沉默良久,才开口:“是我女儿的梦。她说我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田头上守望。其实我不愿做星星,只想做一盏煤油灯??不够亮,但风雨再大,也不会灭。”
会后,他独自回到小屋。煤油灯依旧燃着,映照墙上那幅最初的草图。窗外,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试验田,也覆盖了那台仍在待命的“绿壤四号”。
手机震动。是联合国回函:《导则》已被译为六种官方语言,正式列入全球可持续农业发展行动计划。
他看完,轻轻合上手机,走到窗前。伸手拂去玻璃上的霜花,看见机器在雪中静静伫立,指示灯一闪一灭,如同大地的脉搏。
他知道,这场长征仍将继续。会有更多风暴,更多牺牲,更多误解与突破。但他亦知道,只要还有人在乎土地,还有人愿意在雨夜里走向田野,还有孩子梦见会飞的拖拉机??
那么,火就不会熄。
风穿堂而过,灯影摇曳,树不动,心不息。
他吹熄灯火,走入黑暗,耳边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声响??
是螺丝刀旋紧螺栓的轻响,是履带碾过冻土的闷响,是千万亩田野在春风中苏醒的轰鸣。
那是时代的心跳,也是他一生所追寻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