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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领导的机密任务

    正月十五,元宵节。赣南的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斜织在“守业小屋”前的试验田上。田埂边那盏老式煤油灯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动,玻璃罩内火苗却始终未灭,像一颗不肯闭合的眼睛。

    于少民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来自云南怒江峡谷深处的一个傈僳族村落:“‘绿壤四号’试运行成功,坡地自适应系统响应误差小于0.3度。村民集资送来锦旗,上书‘铁牛爬崖,胜过骡马’。”电报末尾附了一句手写补充:“孩子们说,机器走过的地方,土地也开始做梦了。”

    他看完,嘴角微扬,将电报轻轻压在草图旁的镇纸下。窗外,雨水顺着太阳能板边缘滴落,汇成一道细流,在青石板上冲出浅浅沟痕。这痕迹让他想起百色那台故障机履带上的裂口,也想起野漆树汁液凝固时的模样??自然从不急于愈合,但它从未停止生长。

    手机震动,是刘福田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接通后,画面里出现一座被雪覆盖的德国家园式厂房,背景音是德语交谈与金属敲击声交织的节奏。刘福田站在一台半拆解的“K-SY1”旁,脸上带着久违的疲惫与兴奋。

    “老于,我们搞定了转向轴密封问题。”他声音沙哑,“德国人用的是高精度陶瓷环,但我们发现换成咱们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成本降40%,寿命反而更长。霍夫曼博士昨天亲自来车间看了三小时,最后说了句‘das ist klug.’??意思是‘这很聪明’。”

    于少民点头:“不是谁的技术先进,是谁更能理解现场。”

    “就是这话。”刘福田咧嘴一笑,随即压低声音,“可他们还是有点防着我们。上周我提出把丘陵算法模块开源共享,总部法务立刻驳回,说是‘核心知识产权’。唉,合作归合作,骨头缝里的傲慢改不了。”

    “别急。”于少民望着窗外雨幕,“让他们亲眼看见我们的技术救了他们的地,他们才会真正低头。你记得告诉团队,每一颗螺丝都要拧得踏实,每一份数据都要经得起追问。时间会说话。”

    挂断后,赵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热腾腾的打印件。“‘赤壤计划’第二批试用反馈回来了。广西、贵州七十三个点中,有六十九台改进型履带实现全程自修复,仅有四台因极端泥石流冲击导致基底剥离。但有意思的是……”他翻到一页,“云南芒市一位农户报告说,他家那台‘绿壤三号’在连续作业五天后,履带表面竟长出一层灰绿色苔藓状物质,检测显示是树脂分泌物与当地微生物共生形成的生物膜,耐磨性意外提升了18%。”

    “生态协同?”于少民眉头一挑,“这不是我们设计的。”

    “也不是缺陷。”赵志明递过显微图像,“更像是机器在‘进化’。它没按预设路径走,而是和环境谈了场恋爱,生了个孩子。”

    于少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顺其自然。让这批机器继续留驻,加装环境监测模块,记录每一次‘变异’。我们不是在造永不出错的机器,而是在培育能与土地共存的生命体。”

    话音未落,园区广播响起紧急通知:湖南湘西暴发山体滑坡,两台正在参与春耕准备的“惠民版”被掩埋,通讯中断。

    二十分钟后,应急小组已集结完毕。于少民亲自带队,三辆改装救援车满载备用电源、便携诊断仪与抗干扰通信中继设备,冒雨出发。山路湿滑,沿途可见倒伏的树木与断裂的护栏。抵达事发村落时,天已黑透。村支书迎上来,声音颤抖:“机器还在下面,但我们不敢挖,怕伤着电路。那是全村凑钱买的命根子啊!”

    于少民没说话,戴上头灯就往滑坡区走。泥浆尚在流动,脚下一陷便是半尺深。他凭借AI回传的最后定位,在一堆碎石与腐叶间摸到了一丝金属边缘。众人合力清淤,三个小时后,两台“惠民版”终于重见天日,机身严重变形,但防护舱完好,主控芯片仍在微弱闪烁。

    “还能救。”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运回去,连夜抢修。”

    返程路上,车载系统自动上传损伤报告至云端。凌晨两点,远程协作平台弹出新消息:巴西圣保罗的一位用户工程师留言:“类似情况我们在亚马逊遇到过,建议用液氮局部冷冻固化泥芯,再用高频振动剥离,避免二次损伤。”随信附上操作视频。

    于少民看着屏幕,久久未语。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技术革命早已不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国。它像种子,随风飘散,在不同土壤中生根,又反过来滋养源头。

    三天后,两台机器修复重启。村民自发组织了一场“重生仪式”,将洗净的履带浸入井水中,再由最年长的老农亲手涂上本地蜂蜡??这是他们对待耕牛的传统礼遇。于少民站在人群外,默默看着,直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塞给他一朵野山茶。

    “叔叔,妈妈说机器活了,你也该歇歇了。”

    他接过花,轻轻别在衣袋上。

    二月底,春寒料峭。“林卫国青年创新奖”获奖项目开始落地转化。那位藏族少年洛桑的牦牛粪供电系统在青海果洛完成首期部署,十六座牧场实现全天候监控联网;而巴西女生李安娜的太阳能修剪机器人已在亚马逊三个原住民社区投入使用,帮助小农户保护雨林边缘耕地。

    于少民主持召开了首次“全球青年工匠圆桌会”,通过卫星连线,十一位获奖者齐聚虚拟会议室。有人穿着民族服饰,有人身后是热带丛林,有人头顶飘着高原白云。讨论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技术创新真正扎根乡土?

    洛桑第一个发言,声音腼腆却坚定:“我在牧区长大,知道信号塔建不到的地方,人心也能连成网。我的系统不靠城市电网,也不依赖进口电池,它用的是千百年来牲畜留下的‘礼物’。技术不该让人抛弃传统,而应让传统活得更有尊严。”

    李安娜接着说:“在雨林,每一棵树都是祖先。我们不用重型机械开路,而是教会机器人‘弯腰走路’,像藤蔓一样贴地穿行。修剪不是征服,是对话。”

    会议持续六小时,最终形成《青年创新伦理共识》:**技术必须谦卑,服务必须在地,成果必须共享。**

    会后,于少民单独留下李安娜。两人聊起她祖辈从广东下南洋的故事,聊到三代人在异乡如何守住一口中国话、一碗米饭。

    “你知道吗?”她说,“我爸总说,我们不是华侨,是‘种火的人’。把家乡的光,带到陌生的土地上,让它生根发芽。”

    于少民眼眶微热:“那你现在做的,就是在给这片土地重新点火。”

    三月中旬,春耕全面启动。“绿壤四号”正式投入批量试产。新机型搭载“农事记忆网络2.0”,不仅能学习个体农户的耕作习惯,还可通过区域数据池共享经验。例如,江西某县早稻种植户普遍偏好浅耕快播,而湖南农户则注重深耕保墒,系统会自动识别并推荐适配方案。

    然而,一场风波悄然酝酿。某农业自媒体发布文章《智能农机正在取代老农》,配图是一台无人拖拉机独自驶过田野,标题耸动:“未来已来,农民将失业?”

    舆论迅速发酵。多地出现抵制情绪,有村庄拒绝接收新机,甚至发生砸机事件。农业农村部紧急召开座谈会,邀请于少民出席回应。

    会上,记者尖锐提问:“您是否承认,你们的技术正在加速淘汰传统农耕方式?”

    于少民平静回答:“我们淘汰的不是农民,是贫困与辛劳。我见过七十岁的老人跪在泥里插秧,腰都直不起来;也见过暴雨夜全家守着漏雨的粮仓,眼睁睁看着收成霉变。如果有一台机器能让这样的夜晚少一个,我宁愿被骂冷酷。”

    他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百色那位老农抱着孙子站在修复后的“绿壤三号”前,笑得满脸皱纹开花。

    “这位老人去年秋天对我说:‘于工,我现在最忙的事,是教我孙儿认字。’以前他哪有空?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天黑了还在修犁。现在机器替他扛活,他终于能坐下来,当个爷爷。”

    全场寂静。

    会后,一篇题为《于少民的沉默与呐喊》的深度报道刷屏。文中写道:“他不是在对抗时代,而是在重塑时代的温度。”

    风波渐息,但于少民并未松懈。他下令成立“乡土联络官”制度,每百台机器配备一名懂技术、通民俗的驻点人员,职责不是推销产品,而是倾听需求、化解误解、传承技艺。首批一百二十人从返乡青年、退伍军人与农技员中选拔,培训课程包括方言学习、乡村治理与心理沟通。

    四月初,清明前夕。刘福田回国述职。他带回的不仅是“K-SY1”的最终优化报告,还有一封霍夫曼博士亲笔信。信中写道:“我们曾以为精密是唯一的真理,直到看见你们的机器在泥泞中爬坡,在暴雨中播种,在老人手中苏醒。你们教会我们,真正的工业之美,不在无瑕,而在坚韧。”

    随信附赠一套德国工匠手工打造的工具组,每件器具上刻着一句中文:“敬给让钢铁学会呼吸的人。”

    于少民将工具锁进陈列柜,却把其中一把扳手留在办公桌上。他说:“这才是我们要的礼物??能用的,不是供的。”

    清明当天,他带着团队前往武川县,祭奠去年雪夜抢收中因过度疲劳引发心梗去世的技术员张建国。墓碑朴素,只刻一行字:“他曾让万亩土豆活过寒冬。”

    家属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唯有泪水纵横。于少民蹲下身,在墓前放下一台微型“绿壤”模型,底部铭牌写着:“编号001,守护者专用车。”

    回程途中,天空放晴。草原辽阔,积雪消融处露出嫩绿草芽。远处,几台“守业二号”正缓缓驶过冻土带,履带碾过残冰,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赵志明轻声问:“你说,张建国要是能看到今天,会不会觉得值?”

    于少民望着远方,良久才说:“他会嫌我们进度太慢。”

    五月,夏初。全球首个“智能农机开放联盟”在赣南成立。成员涵盖中国、巴西、印度、肯尼亚、越南等十二个国家的本土制造企业与科研机构。联盟承诺:所有基础专利无偿开放,核心算法模块源代码共享,培训体系标准化输出。

    成立仪式没有红毯与香槟,只有三十台来自不同国家的农机并排停放在试验田上,车顶太阳能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片金属麦浪。

    于少民站在田头,举起一杯井水:“今天我们不庆功,只立约??不让任何一片土地因技术门槛而荒芜,不让任何一个想改变命运的人独自前行。”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当晚,他收到联合国工发组织回函:《发展中国家绿色智能农机技术导则》草案已获初步通过,将于九月全球大会上正式发布。附件中特别注明:“中方提出的‘人机协同三原则’被列为全文基石条款。”

    他合上文件,走到院中。老樟树新叶初展,露珠滚落,一如年初那夜。女儿寄来的画也被贴在墙上??那架“会飞的拖拉机”如今多了两只翅膀,一只写着“中国”,一只写着“世界”。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写下最后一行:

    “三十年前,我只想造一台不坏的机器。

    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不坏’,是当一代人老去,仍有人愿意接过扳手,走向田野,走向风雨,走向未知的山坡。

    技术会迭代,但信念不会锈蚀。

    只要还有人在乎土地,这场火,就不会熄。”

    风起,灯摇,树影斑驳。

    试验田里,一台“绿壤四号”自动启动,缓缓驶入夜色,车灯划破黑暗,像一把温柔的犁,翻开春天的最后一道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