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清晨五点。赣南的雪还未停,细碎如盐粒般撒在“守业小屋”的屋顶上,压弯了老樟树最后一片倔强的枯叶。于少民披着旧棉袄走出门时,天地仍陷在灰白交界的混沌里,唯有试验田边那盏煤油灯,依旧固执地亮着,在风雪中摇曳出一圈微黄的光晕。
他蹲下身,拂去“绿壤四号”履带上的积雪,指尖触到金属表面凝结的霜层??冰冷、坚硬,却带着某种沉睡中的力量。这台机器已连续运行七十三天,参与了江西、湖南、贵州三省春耕前的土地整备任务,履带上的生物膜共生结构经检测已形成稳定生态群落,耐磨性提升至21.4%。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扎根于工业与自然缝隙间的异类植物。
手机震动,是王磊发来的消息:“医生说三个月后可以尝试安装义肢。我想赶在开春前回武川。”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病床上的右脚裹着厚厚纱布,床头摆着一台微型“守业二号”模型,是他妻子连夜用3d打印做的。
于少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回了一句:“等你回来,咱们一起改设计。要造一种不怕极寒的电池舱,外壳加厚,内置热循环系统,用牧区废弃牛粪发酵产生的沼气加热??洛桑那边的数据能用上。”
发送后,他抬头望向远处。雪原尽头,一辆改装过的救援车正缓缓驶来,车顶天线挂着一串红灯笼,像是从年货集市上临时借来的喜庆。车门打开,跳下来的竟是刘福田,肩上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老于!德国人送的!”他大嗓门穿透风雪,“霍夫曼亲自打包的,说是‘新年礼物’,让我必须亲手交给你。”
于少民接过包,打开一看,是一套手工锻造的工具组??铜柄螺丝刀、碳钢扳手、钛合金剪钳,每一件都刻着汉字,但不再是“敬给让钢铁学会呼吸的人”,而是一句新话:“**修过同一台机器的人,就是兄弟。**”
他笑了,眼底有些发热。
“他们真这么写的?”
“嗯。”刘福田搓着手,“霍夫曼还说,明年春天要带全家来赣南住一个月,学中文,也学怎么在泥地里修机器。他说他孙子问:‘爷爷,中国人是不是真的不用说明书就能把坏掉的东西变好?’”
“我们靠的不是说明书,”于少民轻轻摩挲着那把铜柄螺丝刀,“是人心记住了每一次故障的声音。”
正说着,赵志明踩着雪橇赶来,怀里抱着一台刚解密的远程终端。“云南芒市又有新发现,”他喘着气,“那层生物膜不仅能抗磨损,最近一次暴雨后,检测显示它开始吸收空气中的氮氧化物,并转化为微量有机氮,渗入土壤表层??相当于自动施肥。”
“机器在净化空气?”刘福田瞪大眼。
“不完全是。”赵志明调出数据图谱,“更像是微生物群落在利用我们的合成树脂作为载体,构建了一个微型生态反应器。它们借了我们的壳,反过来帮土地补养分。”
于少民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进小屋,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农业生态学导论》,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六十年代就有学者提出‘人工基质诱导土壤自愈’理论,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载体。现在看来……我们无意中撞上了大门。”
“要不要申请专利?”赵志明问。
“不。”他摇头,“把这个发现写进《开放联盟技术通报》第七期,标题就叫《当机器开始为土地疗伤》。谁都能看,谁都能改,谁都能用。”
刘福田咧嘴一笑:“你这是要把全世界的农夫都变成科学家啊。”
“本来就是。”于少民望着窗外,“种地的人,才是最早的研究员。”
当天上午,园区召开紧急调度会。北方寒潮持续加剧,内蒙古、甘肃、宁夏多地出现牲畜冻死事件,牧民越冬物资告急。武川县政府再次请求增派“守业系列”设备,承担清雪、供电、供暖三位一体任务。
“现有产能还能抽调多少?”于少民问生产总监。
“最多再挤出二十台‘守业二号’,但得停掉两条南方装配线。”
“停。”他果断道,“南方早稻还没到高峰作业期,缓两天没关系。北方一头牛就是一个家庭的命根子,不能等。”
会议结束,他又单独留下研发团队,宣布启动“暖巢计划”:针对极端寒冷环境,开发新型能源模块,整合太阳能、生物质能与动能回收系统,目标是在零下五十度环境中维持设备核心系统运转不低于一百二十小时。
“材料用什么?”有人问。
“就地取材。”他说,“牧区有牛粪,有干草,有废弃毡房,还有风。我们要做的不是运一堆高科技上去,而是教会机器‘吃’当地的垃圾,‘喝’当地的风雪,然后吐出温暖和光。”
当晚,他接到女儿电话。小姑娘声音软糯:“爸爸,我们班同学都说你是超人。”
“我不是。”他笑着,“我只是个修机器的。”
“可你们修的不是机器,是希望。”她认真地说,“昨天老师放了你在联合国讲话的视频,有个外国阿姨哭了。她说她老家也有山,也种玉米,但她那里没有会爬坡的铁牛。”
于少民怔住,良久才轻声回应:“那你告诉老师,我们可以寄一台模型过去,连同说明书,用图画的那种。”
挂断后,他坐在灯下,翻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技术的终点,不该是垄断,而是馈赠。**”
第二天,小年祭灶。园区食堂早早蒸好了年糕,摆上八仙桌,供奉鲁班先师与林卫国导师画像。于少民带着全体技术人员依次上香,敬酒三杯,最后一杯洒在院中雪地上。
“老师,”他低声说,“您当年说‘机器要有心肠’,我现在懂了。心肠不在代码里,不在图纸上,而在那些愿意为一台破机器冒雪抢修的人眼里,在那些看见它动起来就笑出眼泪的老农脸上。”
仪式毕,众人围坐吃饭。没有酒,只有热姜茶。赵志明说起一件旧事:“还记得百色那台最早报废的样机吗?去年村里把它拖回祠堂,焊了个铁架子,改成磨面机。现在全村的米都是它碾的,孩子们管它叫‘铁公鸡’,因为它半夜还会自己嗡嗡响,像是做梦梦见耕地。”
饭桌上爆发出笑声。
刘福田举杯:“敬铁公鸡!”
“敬所有不肯倒下的机器!”众人齐声应和。
笑声未歇,警报突响。应急频道弹出红色通知:广西河池一处丘陵梯田突发地质裂缝,两台正在作业的“惠民版”陷入半塌方区,主传动轴卡死,AI自动进入求生模式,开启低功耗广播信号。
“距离最近的维修队要四个小时才能到。”值班工程师汇报。
“不行。”于少民起身,“等不到那时候,山体可能二次滑坡。”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通知当地农户,组织人力先稳住机身,用绳索固定上部结构。另外,把‘萤火协议’权限临时升级,允许邻近五台机器组成应急通信网,实时传输地形变化数据。”
“你要去现场?”
“我必须去。”他戴上头盔,“那是我们第一批投放的机型,编号087和088,是我亲手装的第一批转向节。它们要是倒了,不是损失两台机器,是砸了乡亲们的信任。”
三辆救援车冲进风雪,沿国道转县道,再拐上泥泞村路。沿途可见倒塌的猪圈、断裂的电线杆,还有几台被遗弃的传统农机陷在泥潭里,锈迹斑斑,如同远古巨兽的骸骨。
抵达时,天已擦黑。村民们举着手电站在坡上,十几条麻绳紧紧拉住倾斜的机身,像一群纤夫拉着沉船。
“于工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于少民快步上前,摸到履带底部的裂痕??果然,是早期批次用的高强度合金在低温环境下出现了隐性脆化。他立刻下令:“卸载电池组,减轻重量;启动备用液压撑杆,顶住底盘;然后用高频振动器松动卡石,切忌蛮力。”
三个小时后,机器终于脱困。村民欢呼雀跃,一位老大爷颤巍巍递来一碗米酒:“于工,喝一口,驱寒。”
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返程途中,车载系统自动生成事故分析报告,并同步上传至全球数据库。凌晨一点,巴西李安娜发来消息:“我们在亚马逊遇到类似问题,雨季土壤膨胀系数高,建议增加‘柔性关节’设计,允许履带在受压时微幅变形卸力。”
于少民立即回复:“把这个方案纳入下一代‘赤壤’改进清单。另外,请你帮忙联系当地技工,拍一段实操视频,我们要做成培训教材。”
发送完毕,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梦里又见百色那位老农,抱着孙子站在田头,指着远处缓缓行驶的“绿壤”,说:“阿弟,将来你也开这个,比阿公有力气。”
醒来时,天光微亮。手机跳出一条新闻推送:《中国智能农机获非洲多国订单,打破西方封锁》。配图是肯尼亚农民围着一台“绿壤-东非改型”欢笑合影,背景横幅写着斯瓦希里语:“**它不懂我们的语言,但它懂得我们的土地。**”
他笑了笑,把这条新闻转发到内部群,只写了四个字:“继续前进。”
腊月廿六,园区迎来一批特殊访客??十一名来自不同省份的退休老农代表,由农业农村部组织前来参观“守业”生产基地。他们是各地评选出的“终身务农模范”,平均年龄六十八岁,最年长者九十二岁,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接待会上,于少民没有讲技术参数,也没有放宣传片。他请每位老人上台,讲述自己记忆中最苦的一次农忙。
有人说,是1960年饿着肚子插秧,昏倒在田里;
有人说,是1983年暴雨夜抢收稻谷,全家泡在水里三天两夜;
最后一位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说:“我最怕的不是累,是穷。我儿子读不起书,十四岁就去广东打工,三十年没回家……要是早几年有你们这机器,他就能留在家里了。”
全场寂静。
于少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老人摇头:“不晚。只要你们还在做,就不晚。”
会后,他下令设立“老农顾问团”,聘请这批老人为终身荣誉顾问,职责是每月召开一次“土办法听证会”,将传统耕作智慧录入AI学习库。第一项成果便是“二十四节气乡土经验包”,现已嵌入“农事记忆网络3.0”。
除夕前夜,全体员工撤离园区,只留值班小组。于少民独自留在小屋,整理一年来的所有信件??有感谢的,有投诉的,有画着歪扭机器的孩子来信,也有海外同行质疑技术安全的正式函件。
他一封封看过,最后挑出三十封最具代表性的,放进一个木盒,贴上标签:“**人间回音**”。
子时钟声响起,赣南大地烟花腾空。远处村庄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的心跳。他走到院中,点燃一支蜡烛,放在张建国墓碑方向。
手机震动,是女儿的新消息,附一张画:画面中,“守业小屋”变成了巨大的树屋,枝干上挂满发光的工具箱,树根深入地下,连接着无数农田,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台正在作业的“绿壤”。
标题写着:“爸爸的梦想森林。”
他看着,久久未语,只在对话框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抬头望向星空。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触。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土地等待唤醒,新的机器需要修复,新的孩子要做梦。
而他,仍将站在田野尽头,手里握着一把不会生锈的扳手,等着下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再一次走向那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