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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出发广州,见熟人

    夜雨初歇,赣南的清晨泛着潮湿的雾气。露珠顺着“守业小屋”屋檐滴落,在门前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节奏,如同某种古老而执拗的钟摆。于少民早早起身,站在院中那棵老樟树下,指尖轻抚树干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仍清晰可见的裂痕??那是去年冬日冻裂的伤口,如今已被一层琥珀色树脂自然包裹,宛如大地缝合自身的针脚。

    他凝视良久,忽然转身走进车间。昨夜AI系统推送了一条异常预警:广西百色试验点的一台“绿壤三号”在连续作业后,履带表面自修复涂层出现局部失效,磨损速度陡增。初步分析指向当地红壤中特有的高岭土成分可能干扰了树脂聚合反应。

    “不是材料问题。”于少民翻看数据图谱时脱口而出,“是环境变量没纳入学习模型。”

    赵志明匆匆赶来,手里攥着刚解码的远程诊断报告:“您说得对。我们只模拟过酸碱度、湿度和温度,但没考虑矿物离子对有机分子链的影响。这就像……医生知道怎么治感冒,却不知道病人吃的是什么水土长大的。”

    “那就补课。”于少民抓起外套,“我要去百色。”

    “您亲自去?”赵志明一惊,“那边还在汛期尾声,山路塌方频繁,而且……”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亲眼看看。”他已走向车库,“机器不会骗人,但数据会沉默。我们必须听它说话。”

    三个小时后,小型通勤飞机降落在百色临时机场。泥泞的乡道上,一辆改装过的电动皮卡正等候接应。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族青年,名叫韦大山,是当地首批“守业惠民版”用户之一,也是自发成立的“农机互助会”会长。

    “于老师!”他跳下车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曾在部队服役三年,“我娘说您要是来了,一定要喝她酿的糯米酒!”

    于少民笑着握手:“先别忙喝酒,带我去田里。”

    车子颠簸前行,穿过被洪水冲刷过的梯田。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传统柴油机横七竖八陷在烂泥中,外壳锈蚀,油箱进水;而几台“绿壤”系列虽也沾满泥浆,却大多还能启动,正协助村民清理沟渠。

    抵达故障机所在地块时,太阳已高悬头顶。那台“绿壤三号”静静停在半坡,履带右侧前段明显磨损,树脂渗出不均,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于少民蹲下身,戴上手套,亲手拆开护板。热成像显示内部电机与电池组完好,说明问题确实集中在外部复合材料层。他用采样刀刮下一小块残留涂层,放入便携检测仪。

    片刻后,屏幕上跳出结果:**铝离子浓度超标37倍,抑制自聚合活性。**

    “果然。”他低声说,“红壤富含游离铝,长期接触改变了微环境化学平衡。”

    韦大山蹲在一旁,听得认真:“所以我们这边的地,是不是就不适合你们的新技术?”

    “不是不适合。”于少民抬头,目光坚定,“是我们还没学到家。技术要适应土地,而不是让土地迁就技术。”

    当晚,他们在村委办公室搭起临时实验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仪器与笔记本电脑。闻讯赶来的十几位村民围坐在门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来热粥。

    “于工,”一位老农抽着旱烟问,“你说这机器能自己‘长好’,是不是跟牛皮癣似的?好了又犯?”

    众人哄笑,气氛松动。

    于少民也笑了:“有点像。但我们得搞清楚它为啥‘复发’。您种了几十年地,有没有发现哪块坡地上的树特别耐刮?或者哪种植物受伤后结痂最快?”

    老人眯眼思索:“后山那片野漆树,砍一刀,流出来的汁儿黏糊糊的,三天就硬了,虫子都不咬。”

    “记下来。”于少民立刻对随行工程师说,“采集样本,测其分泌物成分。”

    那一夜,灯光彻明。他们不仅分析土壤,还访谈农人,记录口述经验,甚至翻出县志查阅本地植物志。凌晨三点,检测结果显示:野漆树脂中含有微量硫醇配体,可在铝离子存在下仍维持自由基聚合能力。

    “可以仿生改性!”年轻研究员激动道,“把现有涂层加入类似官能团,或许就能突破瓶颈!”

    于少民点头,随即拨通陈学文电话:“启动‘赤壤计划’,联合云南植研所,重点攻关抗金属干扰型生物树脂。目标:三个月内完成配方迭代。”

    挂断后,他走出屋子,深吸一口清冷空气。东方微白,鸡鸣渐起。远处,那台故障机已被村民们合力推至平地,几个年轻人正自发帮忙清洗电路接口。

    他默默走过去,接过一把刷子,加入其中。

    七日后,团队带着新发现返回赣南。与此同时,“星火计划”首个试点在湖南浏阳落地。一座由废弃粮仓改造的“智能制造工坊”正式启用,二十名本地青年经过三个月培训,开始独立组装“绿壤惠民版”基础模块。

    剪彩仪式上,省科技厅领导致辞:“这是中国制造业从‘输出产品’向‘输出能力’转型的关键一步。”

    于少民没有上台发言。他在车间角落找到一名正在调试转向系统的实习生,蹲下身问:“遇到什么困难了?”

    “传感器标定不准。”女孩擦了擦汗,“可能是本地钢材磁导率和总部提供的标准件有差异。”

    “那就重新建模。”他说,“不要迷信总部参数。每一批材料都有性格,你要学会听它说话。”

    女孩睁大眼睛,似有所悟。

    回到园区,等待他的是一封加急信函: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邀请“赣南农机集团”参与起草《发展中国家绿色智能农机技术导则》,并指定于少民担任核心专家组中方首席代表。

    同日,克虏伯方面传来消息:霍夫曼博士领衔的联合实验室已完成首台“K-SY1”原型机??融合德式精密制造与中国丘陵适应算法的混血之作。测试视频中,该机型在阿尔卑斯山麓的陡坡葡萄园内精准作业,坡度达35度时仍保持零侧滑。

    “他们做到了。”赵志明感叹,“真正意义上的融合创新。”

    “那就派刘福田去驻场。”于少民当即决定,“让他带五名技师,实地参与后续优化。记住,合作不是交图纸,是交人心。”

    一周后,刘福田启程前夜,于少民请他吃了顿家常饭。桌上只有两菜一汤,外加一瓶老白酒。

    “老刘,德国人规矩多,吃饭要分鱼叉刀叉,说话讲究逻辑严密。”他斟满一杯,“但你要记住,咱们工人之间,最打动人的话从来不是演讲,是手上的老茧,是熬夜修机器时递过来的那一口热水。”

    刘福田重重点头:“我懂。我会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国师傅’。”

    饭毕,两人并肩站在院中看星星。

    “你说,咱们折腾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刘福田忽然问。

    “图个公平。”于少民望着银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用上最先进的工具,让种地不再是最苦的活计。技术本该如此,不该分国界,也不该分贵贱。”

    十月初,秋收正忙。“绿壤四号”的预研进入关键阶段。新一代AI系统引入“农事记忆网络”,可基于历史耕作数据、气象变化与作物生长周期,主动建议最佳播种方案。然而伦理争议随之而来:是否允许机器在极端气候下自动更改农民既定农时?

    为此,集团召开首届“AI与乡土智慧”研讨会。来自农业部、社科院、多所高校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会上,一位人类学教授提出尖锐质疑:“当算法比农民更了解土地,谁才是真正的耕作者?”

    于少民起身回应:“我们的答案写在每一台机器的设计里??**辅助,而非替代;建议,而非命令。** ‘绿壤’的所有决策建议都必须经过‘三重确认机制’:系统提示、手机推送、本地农技员复核。最终按下执行键的,永远是人。”

    会议达成共识:发布《智能农机人机协同原则十条》,明确技术边界,强调尊重地方性知识体系。文件随后被译为英、法、西三种语言,提交联合国备案。

    与此同时,“赤壤计划”取得突破。新型“抗铝型仿生树脂”在模拟环境中实现九十六小时稳定自愈,耐磨性提升至原版两倍以上。首批改进型履带运往广西、云南、贵州三省试用。

    十一月,北方寒潮提前来袭。内蒙古武川县遭遇五十年一遇暴雪,万亩待收马铃薯面临绝收风险。“守业二号”因具备低温启动与雪地自导航功能,成为唯一能在积雪两米深区域作业的农机。当地合作社连夜组织“雪夜抢收队”,七台机器连续运转四十小时,挽回经济损失超千万元。

    事后,牧民们用哈达缠绕机器履带,拍照上传社交平台,配文:“铁牛比骏马还可靠。”

    于少民看到照片时,正在审查“林卫国青年创新奖”终选名单。本届共收到国内外申请三百余份,涵盖农业机器人、边缘计算终端、低功耗传感网等多个方向。最终获奖者中,有一位十九岁的藏族少年,设计出基于牦牛粪发酵供电的牧场监控系统;另一位巴西籍华人女生,则开发了适用于亚马逊雨林小农户的太阳能修剪机器人。

    颁奖典礼设在“守业小屋”前的空地上。没有舞台,没有主持人,只有十张木桌拼成长案,摆满手写证书与特制徽章??徽章图案是一枚齿轮托举着嫩芽。

    于少民亲手为每位获奖者佩戴:“你们证明了一件事:创新不分年龄,也不分地域。只要心中有光,再偏远的角落也能点亮技术之火。”

    典礼结束当晚,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署名“林晓彤(遂川项目驻点)”。附件是一段视频:清晨薄雾中,她父亲驾驶“惠民版”缓缓驶过自家梯田,车顶太阳能板反射出柔和光芒。画外音平静而深情:

    “爸,你说过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供我上了大学。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回来不是为了逃离城市,是为了让咱家这块地,也能赶上新时代。昨天村里开会,大家同意把祠堂边那块荒地交给我做生态农场试点。机器我已经申请好了,名字都想好了,叫‘晓梅田’,纪念奶奶,也纪念所有像她一样默默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视频最后,老人站在田埂上,久久望着远去的机器背影,嘴唇微动,仿佛在说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谢谢”。

    于少民关掉视频,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穿堂,吹动桌上那份尚未批复的文件:《关于设立“全球青年工匠奖学金”的提案》。他提笔签下名字,批注一行小字:“资金从我个人历年奖金中列支,不足部分由研发基金补足。让每个想改变土地命运的年轻人,都有机会拿起第一把扳手。”

    腊月将至,年味渐浓。园区张灯结彩,食堂飘出炖肉香气。孩子们放了寒假,于少民的女儿也常来“守业小屋”画画。她最爱画一台会飞的拖拉机,翅膀是太阳能板做的,尾巴喷出的不是烟,是一串串麦穗。

    “爸爸,将来能不能造一架真的?”她仰头问。

    “不能飞,但可以让它走得更远。”他摸摸她的头,“比如去非洲,去南美,去所有需要它的土地。”

    “那我以后当设计师,专门给它画翅膀。”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

    除夕夜,集团举行简单团拜。所有人齐聚研发中心大厅,观看这一年来的影像记录:罗马峰会的掌声、灾区救援的身影、海外学员第一次拧紧螺栓的瞬间、老农第一次用APP唤醒机器时的惊喜笑容……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于少民站上台阶,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今晚,我要念几个名字。”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他们是过去一年里,因公殉职或重伤的技术服务员。有的倒在抢修路上,有的在调试中触电受伤……我们很少提起他们,因为他们不愿被记住。但今天,请允许我说出他们的名字。”

    他逐字念完十二个名字,全场肃立默哀。

    “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他说,“但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路??把技术送到最需要的地方。明年,我们要在每一个服务站点设立‘守护者墙’,刻上他们的名字,也写下一句话:**这里曾有人,为让世界更好一点,拼尽全力。**”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小屋。煤油灯再次点燃,映照出墙上那幅泛黄草图??“绿壤计划”最初构想。三十年光阴流转,当年纸上梦想,如今已在千万亩土地上行走呼吸。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爸爸,新年快乐!我梦见你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田头上,一直看着我们干活。你说,你不是走了,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守望。”

    他听着,久久未语,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吹过试验田,拂动尚未融化的薄霜。远处,“绿壤三号”仍在巡夜,绿色指示灯如心跳般规律闪烁。而在更远的边境山村、高原牧场、热带雨林,无数台“守业”系列正沉入待机状态,等待下一个黎明唤醒。

    于少民合上笔记本,轻轻吹熄煤油灯。

    黑暗中,他仿佛听见大地深处传来细微声响??那是种子在泥土中翻身,是根系悄然伸展,是无数双手即将握住新一年的希望。

    他知道,这场关于土地、技术与人性的长征,永远不会结束。

    而他,愿以一生为炬,照亮途中每一寸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