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二人回到了拍卖会场。一进门,袁杰便笑了。因为叶振雄正举着牌子,并且台上的宋琪像刚才一样,又向他投去了炙热的目光。“得!看来熊先生和那个太子真是深仇大恨,一个物件儿也不让对方痛痛快快地拿啊!”罗旭耸耸肩:“他们之间有着竞争,太子想回血……肯定没那么容易,回去吧!”走回座位,罗旭笑着看向叶振雄。“拍了几个了?”叶振雄直接比划了一个3的手势。罗旭道:“价格合适?”“那必须的,人家叫高了我就......罗旭话音刚落,会场灯光骤然暗下,只余拍卖台上方一束冷白光如利剑般劈开幽暗,直直落在那方紫檀托架上——托架中央,静静卧着一只青釉茶盏,盏身素净无纹,釉色却似春水初生、秋山初盛,幽微处泛着冰裂细纹,盏底三足微敛,胎骨沉厚,隐有铁锈斑痕。全场屏息。罗旭瞳孔一缩,指尖猛地攥紧册子边缘,纸页发出细微脆响。不是龙纹杯。是汝窑天青釉盏。真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惊,而是太熟了——去年在闽南老窑口修缮一座宋代龙窑遗址时,他亲手从坍塌的匣钵堆里扒出过半只残盏,釉色、开片、支钉痕、胎质……与眼前这盏如出一辙。当时考古队不敢声张,只悄悄封存送检,后来中科院古陶瓷实验室出具的碳十四加热释光复合测年报告,误差范围锁定在北宋徽宗政和至宣和年间。也就是说,这盏,极可能出自汝官窑停烧前最后三窑之一。“起拍价,八千万。”拍卖师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底下没人应声。连呼吸都轻了。罗旭余光扫过前排太子——那男人正微微侧头,对身后牛仔装男人低语一句,对方立刻掏出手机飞快敲字。不是竞价,是传信。再往东边第三排,李明李总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拧开盖子吹了吹,目光却牢牢钉在盏上;瑞江实业闫峰则已摘下腕表,搁在膝头,表盘反光一闪,像某种无声的信号。叶振雄没动。罗旭也没动。他知道熊先生在等什么——等所有人把底牌亮到三分之二,等太子第一次抬手。可就在这时,后排角落,一声粗嘎的嗤笑突兀炸开。“八千万?买个碗?”疯狗哥翘着二郎腿,挖完鼻子的手指在西装裤上随意蹭了两下,仰头灌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菊花茶,茶汤浑浊,映着他镜片后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全场目光刷地扫过去。疯狗毫不在意,反而歪头朝罗旭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咧开一道豁口似的笑。罗旭心头一凛。这逼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点火的。果然,拍卖师脸色微僵,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接上:“此盏为传世孤例,经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三方联合比对,确认为北宋汝窑御用器,带原始匣钵编号‘政和七·乙未·丙寅’,编号对应徽宗第七次亲临汝窑督造纪年……”“编号?”疯狗突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我昨儿在古玩城淘的仿品,底下也刻着‘政和七·乙未·丙寅’!老板说,这号是假货标配,专骗你们这些睁眼瞎!”哄笑声压不住地冒出来。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人低头掩嘴,更多人则面露疑色——毕竟汝窑真品存世不足百件,带完整纪年编号的,迄今只见过三例,全在顶级馆藏,从未流散于市。太子那边,牛仔装男人霍然回头,目光如鹰隼般锁住疯狗。疯狗却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咋?我说错啦?那编号是真是假,您家老爷子没告诉您?”太子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了点太阳穴。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但罗旭看得分明——那指尖下方,皮肤微微绷紧,青筋浮起一线。杀意。不是针对疯狗。是针对整个会场。罗旭后颈汗毛倏然倒竖。他忽然明白了。疯狗不是搅局者。是诱饵。而太子真正要钓的鱼,从来不是这只盏。是那几个加进来的高路份物件儿——尤其是张南飞那尊帝王绿翡翠观音。因为只有那件东西,能同时牵动三方:金家要拿它做筹码逼赵家低头;赵凌柯想借它引蛇出洞,揪出大伯私吞赵家祖产的证据;而太子……太子背后站着的,是刚刚完成资产重组、正疯狂收购文博类资产的华晟资本。华晟缺的不是钱。是镇场子的硬通货。是能塞进国家一级博物馆特展厅、还能让所有专家闭嘴的“标准器”。翡翠观音一旦成交,立马就是华晟文化板块的金字招牌。所以太子根本不在乎汝窑盏。他在等观音上拍。而疯狗此刻跳出来,就是为了打乱节奏——让所有人注意力先集中在这盏上,让价格虚高,让资金提前消耗,让真正的大鱼游进更浅的水。“疯狗”……原来真叫疯狗。罗旭垂眸,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摸出手机,拇指悬在赵凌柯号码上方,却迟迟没按下去。赵凌柯说过:“我背后,才是赵家。”可这句话,是威胁,还是托付?如果自己现在发信息求援,等于把赵凌柯彻底推到悬崖边上——大伯若发现他暗中联络外人,怕是连表面和平都维持不住。罗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拍卖台。此刻,汝窑盏已叫到一点二亿。太子依旧没举牌。但牛仔装男人第三次低头看表。表盘上,秒针正一下一下,咬住整点前的最后一格。十、九、八……罗旭突然开口:“熊先生,您信不信我?”叶振雄侧目,眼神锐利如刀。“信。”他答得极快,甚至没问缘由。“好。”罗旭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绒小盒,啪地掀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黄铜钥匙,齿痕粗粝,柄端铸着模糊不清的“德”字篆印。叶振雄瞳孔骤缩:“德昌号旧库钥匙?!你……”“三年前,德昌号倒闭清算,所有库存被拆分拍卖,唯独地下金库没开——因为没人找到主控密钥。”罗旭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查过,当年负责押运钥匙的伙计,是我爷爷的老部下。他临终前,把这把钥匙塞给了我爸,说‘德昌的根,还在土里埋着’。”叶振雄呼吸重了:“你是说……德昌号当年藏的那批‘南洋旧藏’?”“不止。”罗旭指尖摩挲着钥匙冰凉的棱角,“还有三件东西——一件是民国初年从圆明园流出的乾隆御题《五牛图》摹本,绢本设色,上有内务府朱批‘赝亦珍’;一件是沈周真迹《庐山高图》明代早期翻刻版,木板拓印,但用的是当年沈周亲手调制的‘松烟墨’;还有一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后颈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是赵家老宅祠堂里,供在祖宗牌位底下、刻着‘赵氏镇宅·代代相传’的青铜虎符。”叶振雄倒抽一口冷气:“虎符?!那玩意儿不是早该熔了铸铜钱了?”“熔不了。”罗旭冷笑,“因为它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赵家自清末以来所有产业转让契约的微缩胶片——包括赵凌柯他爸死前签的那份,把江南三处瓷窑股权转给大伯的‘自愿书’。”会场灯光忽地一颤。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亿二千万一次……一亿二千万两次……”疯狗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熊老板,您要是信得过我,这盏,我帮您截下来。”全场哗然。叶振雄猛地扭头:“你?”疯狗摘下变色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罗旭:“罗爷,您说句话。”罗旭没看他,只盯着太子后颈那道疤。疤的走向,是斜向上——从第七颈椎突起,直贯耳后发际线。那是被人用匕首从后方斜刺时,刀尖擦过骨头留下的痕迹。而三年前,赵凌柯他爸葬礼上,赵家大伯右手指关节有新鲜抓伤,伤口形状,恰好与这道疤的弧度严丝合缝。罗旭终于抬眼,对上疯狗视线。“截。”他吐出一个字。疯狗咧嘴一笑,举起手边一块写着“2.8”的号牌,声音洪亮:“两亿八千万!”死寂。连空调嗡鸣都消失了。太子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疯狗脸上。疯狗迎着那目光,慢条斯理地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咔哒一声。“怎么?”他歪头,笑容天真,“太子爷嫌贵?”太子没说话。但他身后那个皮夹克男人,突然抬手,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纽扣下,露出一段青黑色纹身——一条盘踞的螭龙,龙睛位置,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幽幽反光。罗旭瞬间认出。这不是江湖纹身。是华晟资本并购部高管的内部徽记。红宝石数量,代表直接经手过的百亿级并购案数目。两粒。意味着此人亲手操盘过两起超百亿的文物类资产并购。而最近一起……正是三个月前,华晟以十五亿天价,从金家手里收购的“金陵云锦织造局”旧址地块——地块地下,据说埋着清末民初一批未及运走的官窑瓷片标本。罗旭心头雪亮。疯狗不是混混。是华晟安插在金家眼皮子底下的另一条线。他故意暴露身份,就是要逼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撕破脸抢人,要么认栽退场。可太子没动。他只是垂眸,从内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轻轻放在膝头。纸片一角,印着半个暗金徽章——赵家嫡系玉牒专用火漆印。叶振雄看到那印记,身体猛地一震,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罗旭却看清了。那不是赵家玉牒。是赵家祖坟的墓契副本。原件该在赵家祠堂地宫,而副本……按规矩,只有一式两份,一份存于金陵档案馆,一份,由当家主母随身携带。可太子身上,怎么会有?除非——赵凌柯他母亲,那位传说中早已病逝的赵家主母,根本没死。她一直活着。而且,就在太子身边。罗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赵凌柯说“我背后,才是赵家”,原来不是狂言。是实话。是裹着刀锋的实话。拍卖师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两亿八千万一次……”疯狗懒洋洋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冲罗旭眨了眨眼。罗旭没回应。他盯着太子膝头那张纸,忽然伸手,将叶振雄刚递来的拍品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本次拍卖会主办方的落款——“金陵雅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而公司法人栏,赫然印着三个字:许达。罗旭笑了。原来如此。许达退股九册轩,不是怕赔。是来这儿领赏的。金家、赵家、华晟……全被他当成棋子,摆在这场戏台之上。而真正的赌注,从来不是汝窑盏。是那只还没出现的龙纹杯。因为只有龙纹杯,才能激活德昌号金库最后一道保险——杯底暗格里,藏着德昌号创始人亲笔所书的《南洋藏宝录》,上面标记着十九处沉船遗迹坐标,其中三处,就压着明代官窑御用瓷土矿脉的原始勘探图。矿脉若重启,整个景德镇瓷器产业链,都将易主。罗旭合上册子,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凌柯甘冒奇险偷壶——那壶不是目标,是诱饵,是替自己挡刀的盾。而今夜,盾碎了。刀,该出鞘了。“熊先生。”罗旭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铁,“待会儿观音上拍,您别举牌。”叶振雄皱眉:“那你……”“我举。”罗旭扯松领带,“但不是为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疯狗,扫过太子,最终落在拍卖台那束冷光上。“是为——砸场。”会场灯光忽然大亮。拍卖师笑容满面:“恭喜这位先生,以两亿八千万,拍得北宋汝窑天青釉盏!”掌声稀稀拉拉响起。疯狗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朝罗旭比了个“oK”的手势。罗旭没回应。他正盯着屏幕右下角滚动的电子提示——【下一件拍品:张南飞作·帝王绿翡翠观音(1978年)】【起拍价:三亿】【备注:附原作者亲笔鉴定证书及创作手稿复印件】罗旭掏出手机,飞快编辑一条信息,发送给赵凌柯。内容只有八个字:“虎符在手,母在何方?”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抬手抹了把脸。脸上不知何时,已全是冷汗。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今夜这场戏,才刚开场。而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杯,不是盏,不是观音。是他。罗旭。天下神藏,不在山海,不在地宫。在他指尖,在他唇边,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他微微偏头,对叶振雄低声道:“熊先生,待会儿……跟紧我。”叶振雄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颔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按下关机键。咔。屏幕熄灭。像一柄刀,缓缓归鞘。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接下来这件,是今晚压轴重器——张南飞大师巅峰之作,帝王绿翡翠观音……”罗旭闭上眼。再睁开时,瞳仁深处,已是一片寒潭。静水深流。暗涌翻腾。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战鼓擂动。咚。咚。咚。三声之后,全场灯光,应声而灭。唯有拍卖台那束光,惨白如刃,照见他挺直的脊背,与唇边那一抹,近乎悲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