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依旧站着。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其实就算一亿一千万把这葵口盘拿下,他也不会赔多少。毕竟做出两三个仿品,低价放漏出去,再加上真品在手里,顶天了赔个三四千万。换做别人,或许会跳楼,会抑郁,但对他太子还真不至于。可最关键的就是……他居然被耍了,而且对方还是熊先生!要知道,他已经极力保持着冷静,故意装出上头的样子,来引诱叶振雄轻敌,可对方……怎么就他妈不跟了?“太子……”这时,一旁小弟颤颤巍......罗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他盯着叶振雄那张平静如古井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敌不动,我不动”,是站在纯粹旁观者立场说的;而叶振雄,是这场局里真正在刀尖上舔血的执棋人。太子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立威的。叶振雄也不是来竞拍的,是来拆台的。十三号铜镜,观音童子纹,明代中晚期民间作坊出品,市场参考价八十万至一百二十万之间。这价格区间,叶振雄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若真想争十四号青花游龙盘,绝不会在这个节点横插一脚,更不会用两百万这种明显超出合理溢价三倍的数字去砸。这不是竞价,这是投石问路,是甩出去的一记耳光,啪地打在太子脸上,还带着回音。果然,太子这次没笑。他缓缓放下牌子,侧过身去,对身后那个穿牛仔套装的男人低语了两句。那人立刻起身,绕到后排,径直走向疯狗哥所在的角落。罗旭瞳孔一缩。疯狗正挖完鼻子,把指甲缝里的黑泥弹向地毯,抬头见人过来,竟没半点慌乱,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抬手拍了拍身边空位,示意对方坐下。两人凑近耳语,疯狗时不时点头,又朝前排方向抬下巴,眼神扫过叶振雄,最后停在罗旭脸上,顿了两秒,才移开。罗旭后颈一凉。他早该想到的——疯狗不是混混,是眼线。昨儿烧腊店那场戏,根本不是碰瓷,是试探。那枚“刚淘来的宋钱”根本就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看罗旭会不会伸手接、敢不敢细瞧、有没有识货的眼力。而今天他西装革履坐在角落,不是来捡漏,是来盯梢,是太子安插在会场最不起眼却最要命的一颗钉子。拍卖师宋琪的声音还在继续:“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二百二十万!”太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震得前排几个老藏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叶振雄没再举牌。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温水,喉结随着吞咽微微起伏。罗旭看见他左手小指轻轻敲了敲杯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像倒计时。“成交!恭喜6号先生,以二百二十万元竞得明代观音童子纹铜镜!”宋琪笑容依旧标准,可眼角余光已悄悄扫向太子的方向,嘴角笑意淡了三分。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摇头。这价格,已经不是溢价,是踩着常识的脊梁骨往上爬。可没人质疑——在这行当里,有钱就是道理,尤其当这钱背后站着老黑的人。第十四号拍品上了大屏幕。明正德青花内外莲池游龙盘。画面一出,全场呼吸都重了几分。盘心一条五爪游龙腾跃于莲池之上,龙鳞用浓淡青料层层渲染,须发飘散如墨云翻涌;外壁则绘八组莲池,鸳鸯戏水,荷叶翻卷,青花发色浓艳中透出幽蓝,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清晰可见,边缘微晕,如烟似雾。罗旭屏住气。这东西,真!他昨夜在神藏工作室灯下反复比对过三件馆藏正德盘的高清图录,这件的胎质、釉面、修足、钴料沉降特征,全部吻合。尤其那龙睛处一点留白,正是正德官窑匠人刻意为之的“画龙点睛之法”,仿品永远做不到这种随性又精准的呼吸感。“起拍价——三百五十万元!”宋琪报出数字时,声线第一次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报价立刻炸开。“四百万!”“四百五十万!”“五百二十万!”声音从不同方位响起,其中一道清越男声格外利落,来自右前方第三排——未来城李明。罗旭侧目望去,只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素灰羊绒衫的男人正从容举牌,手指修长,腕骨突出,袖口露出一截暗银色机械表带。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助理,正飞快翻动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各大拍卖行近三年同类型瓷器成交记录。叶振雄没动。罗旭却听见他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那是信号。罗旭立刻翻开单册,在十四号旁边空白处快速画了个圈,又在圈里写了个“李”字。他没看错,叶振雄要的不是这件盘子本身,而是李明这个人——未来城地产龙头,近年疯狂收购江南古建群落,专挑濒危明清祠堂、书院下手,拆了木构运去海南重装成高端民宿。他买古瓷,从来不是为收藏,是为配套,是为把残破的文物塞进流水线般的商业闭环里,榨干最后一滴文化剩余价值。所以叶振雄让罗旭记下李明,不是防他抢盘,是盯他下一轮出手。果然,六百万时,李明放下牌子,转头和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点点头,迅速在平板上调出另一组图片——正是单册上那件定窑白釉莲瓣纹兽耳瓶。罗旭心头一凛。叶振雄的节奏,比他想象得更密、更狠。他不是在守株待兔,是在连环布网。每一件目标拍品,都对应一个特定对手;每一次叫价,都在测试对方底线与资金流速;而太子……只是这张网里最扎眼、也最易被割断的那根主弦。“七百八十万!”太子第三次举牌,声音比之前更沉,像钝刀刮骨。这一次,叶振雄终于动了。他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击桌面,两下。罗旭秒懂——这是启动第二预案的暗号。他假装整理衣袖,左手悄然探入裤袋,摸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片。指尖一捻,圆片边缘弹出三根细如蛛丝的银针,无声无息刺入掌心皮肤。没有血,只有一阵尖锐冰凉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这是康志豪亲手调制的“醒神剂”,一滴能让人七十二小时不眠不倦,感官敏锐度提升三倍。罗旭咬紧后槽牙,将那阵眩晕死死压住,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大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个几乎不可见的像素抖动。是摄像头。不是拍卖行官方安装的安防镜头,而是加装在投影仪散热格栅里的微型设备,镜头正对着太子所在的东侧前排。角度刁钻,但恰好能捕捉到他每次举牌时手腕翻转的弧度、拇指按压牌子的力度,甚至袖口因动作绷紧时露出的半截旧伤疤。罗旭瞳孔骤缩。这设备……昨天他送阿康回工作室时,见过类似的。康志豪正调试一批新到的“玄机系列”微型传感模块,说是给某位港岛藏家定制的“鉴宝辅助系统”,能实时分析竞拍者微表情、心率波动、肢体语言,结合大数据预测其心理价位阈值。当时罗旭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要是流到拍卖会上,岂不是作弊?”康志豪叼着牙签笑:“流不到。第一代原型机,只做了三套,一套在港岛,一套在东京,最后一套……”他顿了顿,把牙签吐进垃圾桶,“昨儿傍晚,我亲手交给疯狗了。”疯狗……罗旭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疯狗正把玩着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半张油腻的脸。他似乎感应到注视,忽然抬头,隔着半个会场,直勾勾望向罗旭。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左耳垂,轻轻一扯。那是老黑帮派内部最古老的手势——“听令”。罗旭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疯狗不是太子的人。他是老黑的人。太子,只是个提线木偶。而此刻,老黑那只枯瘦的手,正穿过疯狗的耳垂,搭在太子的后颈上。“八百五十万!”叶振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劈开所有嘈杂。全场骤然一静。太子霍然回头,这次不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惊怒。他显然没料到叶振雄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出来,更没料到报价如此凶悍——八百五十万,已是市场顶格价的两倍。他身后那个皮夹克男人立刻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太子脸色数变,最终咬牙,猛地举起牌子:“九百万!”“九百五十万。”叶振雄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在报菜名。罗旭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已不是竞拍,是宣战。九百五十万买一件正德盘?亏本都要抢?除非——除非叶振雄知道,这件盘子底下,藏着老黑二十年前埋下的另一重局。罗旭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昨夜翻查的旧档:1998年,岭南某县出土一座明代藩王墓,棺椁内陪葬三件正德青花,其中一件游龙盘,出土即碎成十七片,由省博修复专家耗时两年拼合,后因经费问题长期封存库房。直到2003年,该馆一名库管员携盘潜逃,自此杳无音信……而那位库管员的名字,就印在罗旭手机备忘录里——陈国栋,疯狗的亲舅舅。疯狗挖鼻子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太子举牌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冰层下暗涌的黑水。他慢慢放下手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枚黄铜纽扣。他拈起最上面一颗,用指甲盖轻轻一挑——纽扣背面,赫然刻着一枚微雕莲花纹,花瓣共九瓣,蕊心嵌着一点朱砂。罗旭认得这个标记。神藏工作室保险柜最底层,压着一沓泛黄的《南粤文物走私案卷》复印件。其中一页模糊的证物照片上,就有同样一枚九瓣莲纽扣,旁边标注:“疑似‘佛手’团伙核心信物,用于确认赃物真伪及交接权限。”佛手……老黑当年的绰号。疯狗把纽扣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罗旭,这次没笑,也没做手势,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沉得像两口枯井。罗旭忽然明白了。疯狗不是来盯梢的。他是来验货的。验叶振雄有没有资格,掀开老黑亲手盖上的棺材板。拍卖师宋琪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九百五十万一次——九百五十万两次——”太子没再举牌。他死死盯着叶振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来。他身后两个保镖的手,已悄然滑向腰后。“成交!恭喜6号先生,以九百五十万元竞得明正德青花内外莲池游龙盘!”宋琪用力鼓掌,掌声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罗旭没鼓掌。他盯着叶振雄搁在膝上的右手——那只手背上,一道蜈蚣状的旧疤正随着肌肉绷紧缓缓蠕动,像活物苏醒。叶振雄赢了。可罗旭知道,真正的拍卖,现在才刚开始。因为大屏幕上,第十五号拍品的图片正缓缓浮现。不是瓷器,不是玉器。是一方砚台。紫端石所制,形如卧虎,砚池深陷如眸,石眼如星,分布成北斗七星之状。砚背阴刻两行小楷:“戊戌冬月,佛手敬制,赠凌柯贤弟。”罗旭浑身一僵。赵凌柯。东赵如今的掌家人。而落款时间……正是三个月前。罗旭猛地扭头,目光如箭射向会场入口。赵凌柯就站在那里。他没穿昨天那身低调的灰风衣,而是换了一袭玄色长衫,衣摆垂至脚踝,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雷纹。他双手负在身后,腰杆笔直如松,面容沉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落在罗旭脸上。那一瞬,罗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赵凌柯没笑,没眨眼,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而就在罗旭怔住的刹那,叶振雄忽然侧过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大旭,你记不记得,昨儿烧腊店,疯狗递给你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罗旭一愣。“那不是枸杞。”叶振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佛手’老规矩——见客先敬三粒‘红丸’,意思是他认你,是自己人。”罗旭喉头一哽。原来那碗汤里,沉着的从来不是滋补的药引。是烫手的虎符。是老黑亲自盖下的,通往天下神藏最幽暗一层的,那枚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