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一向冷静的赵凌柯此时也是懵了。怎么叫不对?这些物件儿,他们本来也判断是赝品,赝品还不对?“土沁不对!”罗旭说话间,双眼死死盯着转心瓶。面前的转心瓶高约60公分,洋彩加金瓷雕镂空工艺,题材为云纹螭龙全龙内绘四季花卉。不得不承认,抛开新老不说,这件难得的大瓷器,可以说将美感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器型、彩绘,都撩动着瓷器美学的上限。转心瓶这种器型本就是乾隆年创烧,算是工艺登顶的新品种,器......罗旭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是赵凌柯的大伯,就是他本人——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三年前在岭南青石巷口那场混战,他亲眼见过这人把一根铁链缠在手腕上,三下两下抽断了两个持刀壮汉的锁骨,连哼都没哼一声。后来听说那人姓蓝,单名一个“烬”字,是早年从滇南山里走出来的老猎户之后,懂蛇语、通虫性,更有一手失传多年的“阴窑焙青”古法,专修残器、补断瓷、养死釉。业内人背地里喊他“蓝窑主”,但没人敢当面叫——因为十年前他在沪上一场拍卖会上,因一件成化斗彩鸡缸杯被压价,当场掀了整张展台,扬言“谁敢贬我釉色一分,我便剜他眼珠一粒”。而此刻,蓝烬坐在第七排正中,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釉瓷片——那不是装饰,是信物。罗旭曾在蓝颂手机里见过照片:那是明嘉靖年间景德镇官窑“暗火窑”最后一炉未出窑的试片,釉面龟裂如蛛网,却内蕴紫光,百年不褪。传闻此片若置于掌心三息,掌纹会泛起淡青,谓之“釉沁入脉”。蓝烬只带这一片,从不离身,亦从不示人。可现在……他把它摊在掌心,对着灯光看了足足五秒。罗旭瞳孔微缩。这不是来凑热闹的。这是来点火的。“八百五十万!”赵凌柯再次举牌,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砸进油锅。蓝烬眼皮都没抬,只将那枚黑釉片轻轻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那是用金粉与松烟墨调和后,以鼠须笔尖点就的“窑记”。罗旭曾在蓝颂书房的《瓷谱残卷》手抄本里见过拓印图:嘉靖二十三年冬,暗火窑封炉前最后一记落款,正是此线。宋琪笑意更盛:“88号先生八百五十万!79号先生?”蓝烬终于动了。他没举牌,只是把左手食指伸进嘴里,轻轻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迅速凝成饱满的赤红,在灯光下竟泛着金属光泽。他将那滴血抹在黑釉片背面金线上,血迹瞬间被吸尽,只余一道更深的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全场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叶振雄忽然坐直身子,侧过脸,低声道:“你找的不是帮手。”罗旭没接话,只盯着蓝烬那只手——血止得极快,伤口边缘甚至不见结痂,只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釉质,像是刚从窑口扒出来的生坯。“九百万。”蓝烬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砖。赵凌柯没再加。宋琪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79号先生……九百万!还有没有?”无人应声。叶振雄转头看向罗旭,目光锐利如刀:“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罗旭咧嘴一笑,慢悠悠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发出去的一条语音,时长四秒,收件人:蓝烬。他没点开播放,只是把手机往叶振雄面前一推。语音标题写着:【蓝叔,熊哥说,您当年在暗火窑底下埋的那坛‘胎骨酒’,他尝过一口,酸得倒牙。】叶振雄脸色骤变。胎骨酒——不是酒,是用未烧制的瓷胎碾粉,混入百年陈曲、七种毒虫胆汁、以及窑工断指骨灰所酿。传说饮一口,能辨百年窑火虚实;饮三口,可听瓷胎哭笑;饮满一坛,则终身不惧高温,手掌入窑如探温水。此酒只存于暗火窑地窖最底层第三格,连蓝颂都不知道确切位置。而叶振雄……根本没喝过。罗旭眨了眨眼:“我瞎编的。”叶振雄喉结一滚,没骂,也没笑,只盯着蓝烬的方向,久久不语。这时,宋琪已第三次报出“九百万”,槌子悬在半空。“一千一百万。”赵凌柯忽然又举牌,声音比刚才更冷。蓝烬终于抬头。他没看赵凌柯,而是望向第六排的叶振雄,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猎豹锁定猎物前,獠牙外露的征兆。“一千二百万。”蓝烬说。赵凌柯立刻跟上:“一千四百万。”全场哗然。这已经不是争拍品了,这是在拆台。叶振雄却忽然笑了,对罗旭道:“你真敢赌命啊。”罗旭耸肩:“您不是说,这场仗有点硬?那我就给您搬块磨刀石。”话音未落,蓝烬已站起身。他没看拍卖师,没看赵凌柯,径直朝第六排走来。步子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可每一步落下,前排几人竟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挪了挪——仿佛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在发烫。他停在叶振雄斜后方半米处,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胎骨酒的事,我不问真假。但你若敢让这盘子流到太子手里……”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轻轻搁在叶振雄座椅扶手上,“……我就把你当年在赣南挖走的那口‘哑钟’,敲响。”叶振雄手指猛地一颤。罗旭心头狂跳。哑钟——不是青铜钟,是明代万历年间一位疯僧铸的“无舌钟”。钟体完整,钟舌却是一整块玄铁,被生生熔断后灌入铅汞,永不能震。传说此钟若响,必有三人暴毙,且死状如陶俑——浑身釉裂,七窍渗青釉浆。当年叶振雄为寻一本失传的《窑经》,在赣南一座坍塌古窑深处掘出此钟,取走钟腹内藏的绢本手札后,将钟重新掩埋。此事仅他与罗旭二人知晓,连蓝颂都不知详情。蓝烬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可就在他经过罗旭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右手中指在裤缝上轻轻一弹——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碎屑,悄无声息落在罗旭西裤左膝处。罗旭低头看了一眼,那碎屑表面布满细密气孔,边缘呈锯齿状,断口泛着幽蓝冷光。是……窑渣。真正的明代窑渣,只有在龙窑最炽热的“火膛位”连续烧足三昼夜后才会析出,遇风即脆,遇水即溶,唯独遇人血,会缓慢渗入皮肉,三天后于腕内侧浮出一朵青莲纹——那是暗火窑匠人的活命印,也是唯一能打开“胎骨酒”封坛泥的钥匙。罗旭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按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发热。叶振雄盯着蓝烬背影,忽然沉声道:“他不是来帮我的。”罗旭点头:“他是来定规矩的。”“什么规矩?”“这盘子,你拿。但下一件——”罗旭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拍卖台右侧玻璃展柜里那件蒙着黑绒布的物件上,“……他要的东西,你不能碰。”叶振雄沉默三秒,忽然嗤笑一声:“好啊,那就看看,他要的是哪一件。”此时宋琪已落槌:“恭喜79号先生,以一千二百万拍得明代正德青花内外莲池游龙盘!”掌声稀稀拉拉,带着试探与惊疑。蓝烬接过号牌,连发票都未取,转身离场,背影消失在侧门阴影里,快得像一缕窑烟。赵凌柯却没走,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罗旭这边扬了扬眉,眼神意味深长。罗旭回以微笑,指尖在膝头缓缓画了个圈——圈内,那粒窑渣已悄然没入布料,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痕。接下来的拍卖节奏陡然变了。第十五号拍品,清乾隆粉彩百鹿尊,起拍八十万,叶振雄未举牌;太子也未举牌。反倒是后排几个陌生面孔接连加价,一路推至四百二十万,最终由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拍下。第十六号,南宋官窑葵口洗,起拍六十万,同样无人主攻。竞价者全是生面孔,价格卡在三百一十万戛然而止,成交时宋琪笑容都有些僵硬。罗旭掏出手机,给赵凌柯发了条消息:【蓝叔走了?】对方秒回:【刚上车。说你膝盖上的印,三天后别洗澡。】罗旭眯起眼。果然。蓝烬没走远,他就在外面等着——等那件蒙着黑绒布的物件上台。而此时,拍卖师宋琪已缓步走向展柜,伸手揭开了那层黑绒布。刹那间,全场静得落针可闻。那是一件……木匣。长不过尺二,宽约四寸,通体乌黑,表面无漆无饰,只在匣盖中央嵌着一块鹅卵大小的玉石。玉石呈月白色,内里却浮动着细密金丝,似云似雾,随光线流转而缓缓游移——正是传说中“金缕玉髓”,产自祁连山断崖深处,百年难采一掌大,专供明代皇室制匣藏经。但真正令人心悸的,是匣身侧面一行刻字:【万历三十七年,钦造。藏《玄火窑经》残卷壹部。启匣者,须以血饲匣底三孔,三息不熄,方得开。】叶振雄霍然起身。罗旭却按住了他的手。“别动。”罗旭声音极低,“他在等你动。”叶振雄喉结滚动,慢慢坐下,指节捏得发白。宋琪清了清嗓子:“第十七号拍品,明代万历钦造玄火匣,起拍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第六排:“五百万。”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响起:“五百五十万。”是太子。他竟又举牌了。罗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原来如此。太子不是怕蓝烬,是认出了那块金缕玉髓——他父亲早年在西北淘货时,曾以半条命换回半块边角料,带回后供在佛龛十年,至今未敢动一刀。他知道这匣子背后牵着什么,也知道一旦开启,里面那部《玄火窑经》残卷,足以改写整个古瓷修复界的格局。可就在他举牌瞬间,叶振雄也举起了牌。“六百万。”太子猛地回头,眼中戾气暴涨。叶振雄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那玄火匣,眼神灼灼如火。宋琪笑容灿烂:“6号先生六百万!32号先生?”太子冷笑:“六百五十万。”“七百万。”叶振雄紧随其后。“七百五十万。”“八百万。”价格如沸水翻腾,短短二十秒,已破千万。而这一次,罗旭分明看见——太子每次加价前,眼角余光都在飞快扫向侧门方向,仿佛在确认某个人是否还在。他在怕。怕蓝烬突然杀个回马枪。可蓝烬没回来。回来的是疯狗。那个一直耷拉着脑袋、看似睡着的男人,忽然直起腰,抬手挠了挠后颈,动作散漫,却精准地避开了监控死角。紧接着,他左手缓缓插进裤兜,右手则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上印着某家民营拍卖行的LoGo,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内容赫然是:【关于委托拍卖明代玄火匣之补充协议】。他没举牌,只是把那张纸平铺在膝头,用指甲在纸面某处用力一划——划痕之下,竟渗出淡淡青烟,缭绕成三个字:【窑归烬】。罗旭瞳孔骤缩。疯狗……是蓝烬的人。而且是亲信。那张纸不是假的,是蓝烬提前授意伪造的“委托书”,目的只有一个:让太子误以为,蓝烬早已暗中将玄火匣委托给第三方拍卖行,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交割将在三日后进行。所以太子不必在此拼命——只要拖住叶振雄,耗尽他的资金与耐心,等三天后,蓝烬自会亲自上门,以更低价格完成私洽。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太子显然也看到了那张纸。他握牌的手松了松,嘴角浮现一丝讥诮。可就在这时,罗旭忽然举起手,朝宋琪做了个暂停手势。全场愕然。宋琪愣住:“这位先生?”罗旭站起来,朗声道:“抱歉,插一句——请问贵司可确认,此匣未曾开封?”宋琪一怔,随即点头:“当然,封条完好,我们全程录像。”“那就好。”罗旭笑了笑,转向太子,“太子哥,您信不信,这匣子底下三孔,此刻正往外渗血?”太子脸色一变。罗旭却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展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镊子——那是他今早从蓝颂工作室顺来的“窑工验器镊”,尖端淬过特殊药液,遇血即显靛蓝。他蹲下身,镊子轻轻探向匣底一处不起眼的雕花缝隙。全场屏息。镊子尖端,缓缓染上一抹幽蓝。罗旭直起身,举起镊子,声音清晰如钟:“诸位请看——血未干,说明有人今早已启过匣。而匣内《玄火窑经》……恐怕早已易主。”死寂。太子豁然起身,脸色铁青。叶振雄却缓缓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罗旭说得没错。但启匣的人,不是蓝烬。是他自己。今早六点,他潜入后台库房,用蓝烬给的那粒窑渣融水,滴入匣底三孔——血是假的,蓝是真药。可效果一样:匣子已被“启”过,经卷已“失”,今日拍卖,不过是一场烟幕。而蓝烬要的,从来不是经卷。是他亲手撕开这张遮羞布的姿态。——你若不敢掀桌,我便替你掀。罗旭望着太子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乏味。这场仗,早在蓝烬咬破指尖那一刻,就已分出胜负。只是没人想到,真正的刀锋,始终藏在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