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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 内斗

    “罗兄,你是说……这场拍卖会其实很早就被安排好了,至于亚龙拍卖行,不过是个幌子?”袁杰有些好奇地问道。罗旭点点头:“没错!听起来的确有些扯,但手里的权利要是足以做到这样,也就不稀奇了,这拍卖会上的拍品……肯定会特别有意思!”袁杰沉吟半晌,露出一抹期待的笑意。“羊城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捡捡漏,看看物件儿!”罗旭往椅背上一靠,问到。袁杰一笑:“必须有啊,老广玩儿物件儿可不是开玩笑的,要去古玩城还......冯阳的手指僵在半空,像一根被冻住的枯枝,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呵”,不是笑,是气流硬挤过牙缝的嘶鸣。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三分,连窗外蝉鸣都弱了下去。“拜你为师?”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沉,却偏偏没炸开,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滋滋地冒着无形的白气,“罗旭,你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还是……刚脱了奶嘴就敢收我冯阳当徒弟?”罗旭没接话,只把双手抄进裤兜,微微歪头,目光斜斜掠过冯阳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面嵌着整块缅甸老坑翡翠的屏风上——那是叶振雄三年前从仰光赌石场一刀切出来的,水种阳绿,满色无瑕,市价早过八千万。可此刻,罗旭的目光却像钉子,扎在屏风右下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上。那纹路极细,呈蛛网状,若非他瞳孔微缩、眼尾肌肉本能绷紧,旁人绝难察觉。叶振雄顺着他的视线也瞥了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罗旭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道:“冯师傅,您这‘刚脱奶嘴’的说法,倒提醒我一件事。”他忽然抬手,指向抱月瓶,“您仿的是故博那件乾隆粉彩百花纹抱月瓶,对吧?”“废话!”冯阳咬牙。“可故博那件,是1973年江西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出土的。”罗旭语速平缓,却像钝刀割肉,“您知道它出土时什么状态吗?”冯阳一怔。“下半截埋在青灰淤泥里,上半截被三根断裂的明代砖柱压着,瓶身斜倾十五度,左肩处有指甲盖大的釉面磕痕——您烧的这件,胎体太正,太挺,太‘干净’。”罗旭指尖虚点瓶腹,“真品因长期侧压,胎骨微变形,釉层在受力处自然增厚,形成极细微的‘垂釉泪痕’。您这件,釉面均匀如镜,连最该有应力反应的颈肩过渡处,都光滑得像新剥的蛋壳。”他顿了顿,笑意凉薄,“冯师傅,您是照着高清图录仿的吧?可图录拍的是它修复后的样子——修复师用纳米级釉料补平了所有应力痕迹。您照着‘完美’仿,反而露了底。”冯阳后颈一凉,汗毛竖起。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工作台角落一只蒙尘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当年托人从故博资料室偷拍的原始考古报告复印件,其中一张现场素描图,清清楚楚画着瓶身倾斜角度与淤泥附着线。他从未示人。罗旭目光如影随形:“您不信?那咱们说第二个——六月杯。”他踱到花神杯前,却不碰它,只用拇指指甲盖轻轻刮过自己左手食指关节处一道陈年旧疤,“康熙花神杯,底款双圈,字体遒劲,但您漏了最关键的规矩:康熙官窑,款识双圈必是‘内圈细、外圈粗’,两圈间距严格控制在零点八毫米以内。您这件,”他忽然抬脚,鞋尖精准点在杯底边缘,“外圈比内圈还细半分,间距一毫米二——这是雍正早期才有的写法。您把雍正的笔意,混进了康熙的胎骨里。”冯阳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抓起杯子翻转,对着顶灯眯眼细看。果见那外圈墨线边缘微微发虚,确是笔锋稍滞所致!他手一抖,杯子差点滑脱,被身旁小弟慌忙托住。“第三件钧瓷,”罗旭转向那尊天青釉紫斑窑变瓶,声音忽然放轻,像怕惊扰什么,“您窑变做得太‘准’了。”冯阳喘着粗气:“准?窑变本就是天工,我怎么准?”“对,天工。”罗旭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可您忘了,天工不是瞎变的。宋钧窑变,紫斑生于天青釉中,必带‘蚯蚓走泥纹’——那是釉料在高温熔融时,因胎釉收缩率差异,釉层撕裂又弥合形成的天然肌理。您这件,紫斑边缘过于锐利,像用喷枪打上去的,没有一丝‘走泥’的蜿蜒感。”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丝帕,抖开,竟是一块折叠整齐的宋代钧窑残片——指甲盖大小,天青底上一抹蟹爪紫,紫斑边缘清晰可见数道细如发丝的褐色裂纹。“这才是真品的‘走泥纹’。您烧的,是化学颜料堆出来的紫,不是窑火炼出来的魂。”冯阳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在翡翠屏风上。那道他方才忽略的蛛网细纹,竟在他撞击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叶振雄瞳孔骤然收缩。罗旭却像没听见,只将丝帕缓缓收入口袋,转身看向冯阳:“冯师傅,您烧瓷三十年,见过多少真品?”冯阳嘴唇翕动,没出声。“我猜,不超过十件。”罗旭声音平静,“因为您烧的都是高仿,买家要的是‘像’,不是‘真’。可古瓷之神,不在形似,而在气韵——气韵在哪?在时间啃噬的痕迹里,在火与土博弈的伤疤上,在工匠手汗沁进胎骨的湿度里。”他忽然逼近一步,直视冯阳充血的眼睛,“您烧得出釉色,烧得出纹饰,烧得出器型,可您烧不出——三百年风雨腌入骨的那股子‘旧味’。”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冯阳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想骂,想掀桌,想砸了这三件让他丢尽脸面的瓷器——可手抬到半空,却颓然垂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老黑拿着这三件货去沪上拍卖行预展,专家指着抱月瓶颈肩处说“神韵稍欠”,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是外行胡扯。如今想来,那“欠”的,正是罗旭口中“淤泥压出的胎骨弧度”。“八……八千万。”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给。”罗旭却摇头:“晚了。”“什么?!”冯阳眼睛瞪圆。“冯师傅,钱是死的,规矩是活的。”罗旭抬手,指向厅堂正中那座一人高的黄花梨博古架,上面错落摆着十几件明清瓷杂,“您这三件,值八千万。可您刚才,当着熊先生和各位行家的面,说我‘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他指尖划过空气,像在切割什么,“这话一出口,买卖就不是钱的事了。”叶振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罗旭,讲规矩,我懂。可今天这局,是你挑的。”罗旭笑了:“熊叔,您记不记得,我进门时,您让我先喝茶?”叶振雄一愣。“您泡的是武夷山老枞水仙,焙火足,汤色浓,但第一泡您没喝,倒了。”罗旭目光如电,“为什么?因为您知道,今天要谈的不是生意,是‘面子’。”他转身,目光如钉,直刺冯阳,“冯师傅,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付八千万,但从此以后,您做的每一件仿品,我都认得出来——而且,我会告诉每一个找您买货的人,您冯阳的瓷器,‘神韵’缺了三百年。”冯阳脸色煞白。“第二个选择——”罗旭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收件人赫然是“蓝颂”,内容只有七个字:“钧窑走泥纹造假。”他晃了晃手机,“您知道蓝颂是谁吗?”冯阳浑身一震。“她是我师姐。”罗旭收起手机,语气平淡,“也是故宫博物院古陶瓷修复组首席。您去年送去修复的那批‘明成化斗彩鸡缸杯’,釉面气泡检测报告,是她亲手签的字。”冯阳如坠冰窟。那批鸡缸杯,是他去年冒充海外回流,以五千万高价卖给一位山西煤老板的——而所谓“修复”,不过是蓝颂团队用高倍显微镜发现釉面气泡排列人工痕迹后,出具的“疑似近代仿品”鉴定意见,最终导致交易流产,冯阳赔了三千多万违约金。此事他捂得极严,连叶振雄都不知详情。“您以为瞒得住?”罗旭轻笑,“蓝颂师姐说,您烧瓷的胎土配方,用了景德镇新矿的高岭土,铝含量比清代老矿高出百分之二点三——这数据,她上周刚发给我。”冯阳双腿一软,扶住屏风才没跪倒。叶振雄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冯阳,罗旭没唬你。”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底部一道极淡的冰裂纹,“这盏,是我十年前在潘家园买的。摊主说是雍正官窑,我花了二十万。直到上个月,蓝颂来家里喝茶,一眼看出是民国仿——胎骨太‘硬’,釉光太‘贼’,冰裂纹是人工刻的,没‘养’出来的润气。”他抬眼,目光如刀,“你烧的东西,跟这盏一样。”冯阳彻底失声。罗旭却不再看他,走向厅门,脚步停在门槛处:“冯师傅,我最后说一句——您烧瓷的手艺,确实配得上三千万一件。可您缺的不是手艺,是‘敬畏’。”他回头,眼神清澈见底,“真正的高手,烧一件赝品,心里供着真品;您烧一万件,心里只供着钱。”说完,他推门而出。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厅内,冯阳呆立原地,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窑变瓷,釉色尚存,内里已空。他忽然弯腰,从鞋底抠下一小片暗红碎屑——那是他今早路过古玩街,蹲下系鞋带时,顺手捡的清代胭脂红釉残片。指尖用力,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粉末。他盯着那粉末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抓起桌上茶壶,狠狠砸向地面!“哗啦——”青花缠枝莲纹的壶身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叶振雄眼皮都没抬,只伸手,从博古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康熙御窑胎釉配比手札·残卷》,落款处一个朱红小印,篆文清晰——“蓝氏藏印”。他抬头,看向冯阳:“你烧的‘康熙’六月杯,釉料里掺了太多钴料,把康熙朝匠人用‘回青’调出的‘冷紫’,烧成了雍正才有的‘暖紫’。”冯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叶振雄合上册子,轻轻搁在冯阳颤抖的手边:“蓝颂她师父,是我师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古井,“你当年偷学的那套‘七十二道工序’笔记,是我放出去的。”窗外,罗旭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梧桐树影里。他没坐车,步行穿过三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修表铺前停下。推开挂铜铃的木门,铃声清脆。柜台后,一位戴单片眼镜的老者正在放大镜下修理一只怀表,表盖打开,机芯纤毫毕现。罗旭摘下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枚北宋汝窑天青釉瓷片,一块清代紫檀木雕残件,还有一叠泛黄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标题赫然是《宋官窑釉料矿物谱系考》。老者头也不抬:“东西放桌上。”罗旭照做。“那三件赝品,”老者忽然开口,镊子尖稳稳夹起一枚芝麻大的游丝,“你故意留了破绽?”“嗯。”罗旭点头,“抱月瓶的胎骨变形,我刮掉了一道釉,让冯阳自己发现;六月杯的款识,我在他拿杯时,用指甲在底款外圈蹭了下,留下半道浅痕——他只要细看,就能明白差距在哪。”老者终于抬眼,单片眼镜后目光如炬:“为何不直接点破?”罗旭望着窗外流云,声音很轻:“点破,他只会恨我。留道缝,他才会自己往里钻。”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冯阳不是蠢人。他缺的不是眼力,是有人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老者点点头,将修好的怀表推过来。表盖内侧,一行小字幽幽浮现:“天道酬勤,更酬敬。”罗旭接过表,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师父,您说老爷子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教您的?”老者没答,只将那叠《宋官窑釉料矿物谱系考》推回罗旭面前,纸页翻动间,露出扉页一行褪色墨迹:“真赝之界,不在器物,在人心——蓝砚手书。”罗旭静静看着那行字,良久,伸手,将三样东西重新装回背包。走出修表铺,日头已西斜。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天州大学附属医院,肿瘤科。”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小伙子,看病啊?”罗旭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平静:“看我师姐。”车子汇入车流。暮色温柔,将整座城市染成琥珀色。而在老黑总部那间翡翠屏风厅里,冯阳仍僵立原地。他慢慢弯腰,一片一片,捡起青花瓷壶的碎片。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割破,血珠渗出,滴在青花花瓣上,像一滴凝固的朱砂。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叶振雄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冯阳染血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那里,一只灰鸽正掠过楼宇,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鸽子飞过之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冯阳低头拾瓷的脊背上。那脊背佝偻着,却奇异地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