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不过我还真有点猜不透老黑了,你猜……他要干嘛?毕竟我们两个斗,对他也不好吧?”叶振雄道。罗旭笑容未消,依旧看着叶振雄。似乎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心里曾经有过但破灭的一点希望,又复燃了。“叶叔,您给我来句实话行吗?这几年……你有没有对不起过老黑?”这句话,把叶振雄问愣了。片刻,他看向罗旭:“小子,你嘛时候回天州?”“咳咳……您说这干嘛?我不是说了,咱两不相问!”罗旭道。叶振雄闻言沉默地盯......罗旭站在床边没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叶振雄裹着纱布的胸口——那层白纱底下渗出的淡红血痕,正缓慢地、一寸寸地晕开,像一朵未绽尽便被掐断茎脉的山茶。他忽然想起昨夜冯阳捏着斗笠杯胎体时说的一句话:“烧瓷最忌心浮,火候是活的,人得比火还静。”可眼前这人,伤口还在渗血,牙关咬得下颌骨突起如刃,说话却一句比一句烫,字字带火星子迸溅出来。“熊先生。”罗旭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屋里几双眼睛全拉了过来,“您刚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又说修路、掰扯、当面……这些话,听着痛快,可血是热的,脑子得凉。”叶振雄猛地一怔,眼皮掀开一道缝,浑浊里淬着铁锈色的光,直直钉在罗旭脸上。李虎下意识往前半步,廖威的手指已按上腰后——那里鼓起一个硬棱,是枪套轮廓。空气霎时绷紧如弓弦。罗旭没退,也没低头,只把手里那根抽了半截的烟碾灭在窗台青砖缝里,灰末簌簌落下:“您这条线被人盯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货没到手就劫,说明对方清楚你们出发时间、走哪条岔道、车上几个人、谁坐副驾——连您爱叼着雪茄点火前甩三下打火机的习惯,都摸得门儿清。可您刚才说查‘所有联系过的人’,这话太宽。”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廖威,“廖哥安排人查,我信;可查什么?电话记录?微信聊天?还是谁昨天多看了眼监控屏?这些痕迹,早被人抹干净了三层。真叛徒,从来不用手机留话。”屋内静得能听见陈大夫临走时挂在门框上的听诊器轻轻晃荡的微响。叶振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半分。罗旭往前踱了半步,停在离床沿一臂远的地方,声音沉下去:“昨天我和冯阳进窑,他教我塑胎。我说我手生,两个多小时才做出三个。可您知道么?他教我时顺口提了一嘴——西侧院窑口底下,有块青砖松动十年了,每次返窑前,工匠都要用小锤子敲三下,听声辨裂。这事儿,连冯阳自己都忘了告诉熊先生您,因为他说‘反正没人敢动那块砖,动了窑温就偏两度,整窑废。’”他微微侧身,指尖朝西边虚点一下,“可昨夜我路过窑口,看见那块砖……新嵌的。泥缝还泛潮气,砖色比旁边浅半分。”李虎呼吸一滞:“你是说……”“不是说。”罗旭截断他,“是问——谁最近进出过西侧院窑房?不止是工匠。谁有钥匙?谁能在没人盯梢的时候,蹲在窑口底下敲砖?谁清楚这儿的窑温差半度,瓷器釉面就会起鱼鳞纹?”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回叶振雄脸上,“熊先生,您信不信,劫货的人没碰车,没伤司机,只在您下车点烟那一秒动手——因为他们知道,您点烟前必先甩三下打火机。而甩打火机时,您左手会习惯性往裤兜里揣,右手抬高,腋下空门大开。那一刀,捅得准,不是靠狠,是靠熟。”叶振雄瞳孔骤然缩紧,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老疙瘩手里那批货,藏在哪?”罗旭忽然问。李虎脱口而出:“羊城白云山后……”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刷地惨白。叶振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团暴戾的火苗竟压下去了,只剩深潭似的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是知道。”罗旭摇头,“是猜。您让李虎给老疙瘩打电话,说‘路堵了,赶紧修路’。可修路是明话,暗号是‘修’字拆开——‘亻’加‘攸’,‘攸’通‘悠’,‘悠’与‘油’同音。油库,就是储货的地窖。白云山后旧军用油库,废弃三十年,入口在防空洞第三道闸门后,对不对?”廖威霍然抬头,眼神锐如刀锋:“你查过老疙瘩?”“没查。”罗旭笑了下,那笑意没达眼底,“我连老疙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您受伤后第一反应不是保命,而是稳住这批货——说明它比您的命还金贵。而能让您金贵到这种程度的,绝不是普通古董。是神藏。”“神藏”二字出口,屋里温度仿佛骤降五度。李虎嘴唇发干,廖威按在腰后的手缓缓松开,指节泛白。叶振雄盯着罗旭,足足十秒,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铁:“……小子,你到底是谁?”罗旭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是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片,边缘带着焦痕,釉色却幽蓝如雨后初晴的天幕,片上隐约浮着半枚云雷纹,纹路细如发丝,却层层叠叠,仿佛在呼吸。“昨夜我试烧的第三个胎,没进主窑,塞进了窑口底下那块松砖的缝隙里。用的是冯阳私藏的‘冷釉引’配方,窑温只升到800度,焙了四十七分钟。”他指尖轻叩瓷片,“您摸摸看。”叶振雄迟疑片刻,伸出未裹纱布的左手,颤巍巍拈起瓷片。指尖触到那冰凉釉面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釉色深处,竟有极细微的金芒随光线流转,如活物般游走,而云雷纹的间隙里,赫然嵌着三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点,排成北斗状。“这是……”叶振雄声音发紧。“您当年在滇南石寨村,从坍塌的土司祠堂梁木夹层里取出来的那卷《玄穹秘录》残页,背面画的就是这个图。”罗旭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残页烧毁前,我师父拓印过三份,一份给了您,一份在我这儿,最后一份——三年前,被太子的人抢走了。可他们不知道,拓印用的墨里掺了滇南特有的‘血藤胶’,遇热则显形。您那张拓片,是不是每次擦汗时,手指沾水再按上去,云雷纹会微微凸起?”叶振雄手剧烈一抖,瓷片几乎坠地。他死死盯着罗旭,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像破风箱在拉扯:“……你师父?”“姓沈,名砚之。”罗旭终于说出那个名字,目光平静如古井,“您该记得。十五年前,他替您挡过一刀,在桂西野牛坳。刀尖离您后心只差半寸,他左肺穿了,咳了三个月血。临走时,他给您留了句话——‘神藏不启,天下不宁;藏若现世,血浸三省’。”屋内死寂。窗外蝉鸣陡然尖利,刺得耳膜生疼。李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廖威背脊僵直,仿佛被钉在原地;叶振雄浑身颤抖,不是因为伤口,而是某种更久远、更沉重的东西正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带着铁锈与血腥气,轰然撞进此刻。“你……”叶振雄喘息粗重,额角沁出豆大汗珠,“你师父他……后来……”“他死了。”罗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粉,“死在您派人去接他的路上。车翻在盘龙江支流,尸骨没找全。可他在江底淤泥里,用指甲刻了七个字——‘藏在窑,窑在骨,骨在灯’。”叶振雄猛地呛咳起来,牵动伤口,纱布瞬间洇开一片更深的红。他却不管不顾,嘶声问:“灯?什么灯?!”“您书房东墙第三格,紫檀博古架最底下那盏青铜雁鱼灯。”罗旭答得极快,“灯腹中空,内壁有七道螺旋槽。您一直以为那是汉代匠人防油烟熏顶的设计,其实槽里填的不是炭灰,是滇南‘伏苓膏’混着‘血藤胶’的膏泥。每一道槽,对应一页《玄穹秘录》残卷。七道槽,七页真经。您这些年烧的瓷器里,但凡釉色带幽蓝、纹饰含云雷、胎骨透青灰的,全是用那膏泥调制的釉料烧成——您不是在卖古董,是在用瓷器当容器,把神藏的线索,一窑一窑,烧进买家肚子里。”李虎终于撑不住,踉跄扶住门框:“……所以那些买了您瓷器的老板,突然暴毙、疯癫、全家失踪……”“不是暴毙。”罗旭纠正,声音冷得像井水,“是‘启藏’。神藏认主,需以血为引,以器为媒,以命为契。您烧的每一件器物,都是一把钥匙,而钥匙的齿痕,就刻在买家的骨头上。只是您不知道——”他直视叶振雄,“您烧错了一件。”叶振雄瞳孔骤缩:“哪件?”“去年腊月,您亲手烧的那只‘夔龙衔芝’梅瓶,送给了羊城陈家老爷子。”罗旭一字一顿,“瓶底三行蝇头小楷,写的是‘癸未冬,振雄敬造’。可真正的《玄穹秘录》第七卷末尾,那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荒’字,右下角少一点。您多添了那一笔,釉料里‘血藤胶’的配比就错了三厘。陈老爷子把瓶子摆在祠堂供桌正中,第七日午时,供香燃尽,瓶身自裂,裂纹走向……正是北斗倒悬之象。”叶振雄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太子的人,抢走拓片那天,也撬开了陈家祠堂。”罗旭继续道,“他们没找到瓶子——因为瓶子碎了,碎片被陈家人扫进香炉,烧成了灰。可灰烬里,有一粒没化尽的釉渣,验出‘血藤胶’成分。他们顺着这条线,查到您烧瓷用的黏土,来自滇南石寨后山断层。于是他们假扮地质队,在山腰打了三口探洞——洞口伪装成废弃矿井,洞壁却刻满云雷纹。而您派去盯梢的两个人,回来时,嘴里塞着同样的釉渣。”廖威猛然转身,一把拽住门口一个端水进来的小弟衣领:“阿坤!你上周去石寨送过货?!”那小弟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我……我真不知道!他们说……说让我帮忙运几袋‘高岭土’,我就……”“高岭土?”罗旭冷笑,“石寨后山断层里挖出来的,是‘玄骨土’。烧出来的东西,遇血则亮,遇月则鸣。您那位阿坤兄弟,昨夜子时,是不是在西侧院窑口外,听见了三声铜磬响?”阿坤浑身筛糠:“我……我听见了!我以为是耗子碰翻了……”“磬声是从窑口底下传出来的。”罗旭看向叶振雄,“您那块新嵌的砖下面,藏着一口微型青铜磬。太子的人,已经把磬调校到了‘北斗倒悬’的频率。只要今夜月圆,磬声一起,您烧出去的所有瓷器,都会在买家家中共振——釉裂、胎爆、藏于其中的‘神藏引子’便会随碎瓷飞溅,钻进人的鼻腔、耳道、伤口。第一批死的,是那些常年把玩您瓷器的收藏家。第二批……”他目光扫过李虎、廖威,最后落回叶振雄汗涔涔的脸上,“是您身边所有人。因为您书房那盏雁鱼灯,今夜也会鸣。”叶振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舌尖,血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狰狞又悲怆:“……好啊。原来不是劫货。是催命。”“不。”罗旭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尖竟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是换命。您把雁鱼灯给我,我替您调频。把磬音改成‘天枢正位’,碎瓷只会变成粉末,引子消散,无人伤亡。而您——”他将银针轻轻按在叶振雄颈侧动脉上,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沁出,“得跟我去个地方。石寨村后山,断层裂缝最深的那个探洞。洞底,有您师父当年没来得及告诉您的最后一句话。”叶振雄盯着那滴血,血珠在银针尖上微微颤动,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竟泛出幽蓝底色,与罗旭掌中瓷片如出一辙。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擦血,而是指向东墙博古架:“灯……在那儿。”李虎扑过去取灯,手抖得几乎抱不住那沉甸甸的青铜器。廖威则一把揪起瘫软的阿坤,拖向门外。院子里,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穿过古宅檐角铜铃的呜咽,一声,又一声,像谁在远方,幽幽地数着更漏。罗旭接过雁鱼灯,指尖抚过灯腹螺旋槽,忽觉槽底微痒——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爬进三只赤足小虫,通体漆黑,唯有背甲上,嵌着三粒朱砂般的红点,排成微缩的北斗。他不动声色,将灯纳入怀中,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浓,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已悄然浮上东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