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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意不在此

    随后,叶振雄也没再多待,便回房休息了,毕竟伤势还没痊愈。而路上罗旭也问了他,什么时候要去羊城,叶振雄便说还有三天就是拍卖会了,明天就起程!罗旭自然高兴坏了,不仅是能参加拍卖会了,主要是这几天在这边,想必雷子他们也担心坏了。离开这地方,手机信号也就解开了。不过他也记得叶振雄的话,打算到时候先报个平安,尽量不引起太大动静。和叶振雄分开后,他便去了西侧院,打算继续做瓷器。毕竟这玩意儿刚上手,正是......冯阳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丝干涩的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他下意识想后退,可双脚钉在原地,脚底板仿佛被水泥浇灌进地砖缝隙里——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先于意志认了输。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还有不知谁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咔哒声。叶振雄没笑,也没鼓掌,只是将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龙井轻轻搁在红木茶几上,指尖在杯沿缓慢摩挲了一下。他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映着罗旭挺直的背影,也映着冯阳脸上层层剥落的傲慢与硬壳。他知道,这一刻不是胜负已分,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正在坍塌——一个靠手艺吃饭、靠名气立身、靠“冯师傅”三个字横行古玩圈十年的男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眼睛,原来从未真正睁开过。“服……”冯阳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却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黏在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上——那是早年拉坯时被锋利瓷刃划开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牙用布条缠紧继续干活,连哼都没哼一声。那道疤曾是他骄傲的勋章,是他“手比眼快、心比火烫”的证明。可此刻,它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灼烧着皮肤。“服什么?”罗旭问,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挑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冯阳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又像困兽撞碎了最后一道栅栏。他抬起了头,眼睛通红,眼白布满血丝,可眼神却奇异地清亮起来,不再浑浊,不再躲闪,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壮的坦荡:“服你眼力!服你学问!服你……比我知道得多!”这话一出,在场几个冯阳带过来的老匠人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有人悄悄别过脸去,喉结微动;更有人盯着罗旭,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刺穿虚妄后的茫然。罗旭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冯阳忽然弯下腰,对着罗旭,深深鞠了一躬。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脊椎一节一节压下去的弧度,是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的谦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釉料灰,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他向来挺直的骨头上。“师父。”他直起身,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这称呼早已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只等这一声出口,便卸下十年重担。空气凝滞了三秒。随即,“哗啦”一声脆响,是冯阳身边那个一直梗着脖子的小弟,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砸在青砖地上,不锈钢外壳凹陷了一块,茶水泼了一地,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暗褐色的河。没人去捡。罗旭没应,也没拒。他只是伸出手,从冯阳摊开的掌心里,轻轻抽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八千万支票。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停驻在花瓣上的蝶。他低头扫了一眼支票编号,又抬眼,目光掠过冯阳汗湿的额角、颤抖的指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左手指甲缝里尚未洗净的一点钴蓝釉料上——那颜色极正,是上等苏麻离青研磨后的幽邃,也是冯阳最引以为傲的调色功底。“冯阳。”罗旭叫他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双手,没废。”冯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你仿得出来,是因为你懂胎土、懂火候、懂釉料在一千三百度窑温里怎么呼吸、怎么流泪、怎么长出骨头。你缺的不是手艺,是‘破’的胆子。”罗旭顿了顿,指尖捻起支票一角,轻轻抖了抖,“真东西,从来不怕被看穿。怕被看穿的,是怕被人看出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松手的执念。”冯阳怔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你仿抱月瓶,怕宋器太素,怕清纹太俗,就想折中,结果折得不伦不类。你做花神杯,怕双圈款露怯,就求稳,结果稳得丢了魂。你烧钧瓷,怕开片不够‘奇’,就拼命追蛛网,结果蛛网是有了,可‘奇’字底下那点‘拙’、那点‘生’、那点窑火偶然舔舐留下的、不可复制的莽撞气,全被你掐死了。”罗旭声音渐沉,字字如锤,“你总在跟古人较劲,却忘了——古人烧瓷,是烧给天地看的。你烧瓷,是烧给钱看的。”最后一句,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冯阳太阳穴。他踉跄半步,扶住旁边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画案才站稳,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咽不下,也吐不出。罗旭没说错。他确实怕。怕自己十年心血,在行家眼里不过是个笑话;怕自己引以为傲的“冯氏三绝”,在真正老辣的眼力面前,连件新衣都算不上,顶多是块粗布补丁。“师父……”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虔诚,“您教我。”罗旭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墙边那只老式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旧物: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刻着模糊的“嘉靖”二字;一截半尺长的枯枝,枝节虬结,裹着厚厚一层灰白釉渣;还有一方残破的紫砂砚台,砚池里干涸的墨迹早已龟裂成蛛网。他伸手,拿起那截枯枝。“知道这是什么?”罗旭问,将枯枝递到冯阳眼前。冯阳盯着那灰白釉渣看了几秒,迟疑道:“……窑具?”“对,匣钵碎片。”罗旭点头,“当年烧汝窑,用的就是这种匣钵。烧完一窑,匣钵就废了,埋在窑口,百年后挖出来,全是这副样子。”他指尖拂过釉渣表面细密的冰裂纹,“你摸摸。”冯阳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粗粝冰冷的表面,一股奇异的触感便顺着神经窜上来——不是光滑,不是细腻,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粗粝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干涩。更奇怪的是,那冰裂纹的走向,竟隐隐透出几分活气,像冬眠苏醒的蛇,正缓缓舒展筋骨。“这纹路……”冯阳喃喃,“不是人为的?”“是火造的。”罗旭收回枯枝,放回原处,“真正的开片,是釉在冷却时,因胎釉膨胀系数不同,被‘撕’开的。撕的时候,有痛,有挣扎,有妥协,有偶然。你做的开片,是拿刻刀‘画’出来的。画得再像,也是假的——因为没有痛。”冯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罗旭不再看他,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窗外是老黑后院,一棵百年银杏树撑开浓荫,风过处,金黄叶片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秋雨。他仰头望着那片澄澈的蓝天,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整个天地听:“老爷子常说,鉴古不是鉴物,是鉴人。你看一件东西,看到的不该是它的年份、它的纹饰、它的包浆,而是它背后那个人——他饿不饿?累不累?心里慌不慌?手上稳不稳?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对着烧歪的瓶子,一边骂娘一边偷偷抹眼泪?”冯阳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烧失败的天启青花罐,那晚他蹲在窑门口,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烟头烧到了手指才发觉;想起为仿一件雍正粉彩百鹿尊,他连续三个月没碰过酒,只喝苦丁茶提神,眼睛熬得通红,妻子端来的汤放在案头三天都没动一口;想起上个月,他亲手打碎了一件刚出窑的仿哥窑洗,只因开片走向不够“蟹爪”,碎片飞溅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断了。原来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信。不敢信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虔诚,在真正的“道”面前,竟如此单薄可笑。“师父……”冯阳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砂石磨过,“我……还能学吗?”罗旭转过身,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他没看冯阳,目光越过他,落在叶振雄身上。叶振雄正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幕,仿佛这盘棋,他早在三年前就已落下了第一子。罗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冯阳,终于开口:“学可以学。但有三件事,你得先做到。”冯阳立刻挺直腰背,像一杆即将入鞘的枪。“第一,把你的工作室,搬进老黑后巷那间空了十年的柴房。那儿漏风、漏雨、没暖气,冬天呵气成霜,夏天蚊虫成群。你爱烧什么,就在那儿烧。烧坏了,埋了;烧好了,锁起来,不许卖,不许送人,更不许让人看。”冯阳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是!”“第二,把你所有仿品的底款,全给我刮干净。不是擦,是刮。用砂纸,用刻刀,刮到露出胎骨为止。刮完,把刮下来的釉屑、瓷粉、炭灰,混在一起,加水揉成泥,再捏一只杯子——不用仿,就捏你心里最想捏的那个样子。捏好,晾干,不施釉,直接丢进柴房角落,让它落灰。”冯阳呼吸一滞,随即又重重应道:“是!”“第三,”罗旭停顿片刻,目光如刀,直刺冯阳眼底,“从明天起,你每天凌晨四点,到城西老窑厂废墟。那儿有座塌了半边的明代龙窑,你去那儿,就坐在窑口,看日出。不带笔,不带本,不拍照,就看。看够一百天,回来找我。”冯阳怔住:“……就……看?”“对,就看。”罗旭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看窑砖怎么吸晨光,看苔藓怎么爬裂缝,看风怎么钻进坍塌的拱顶,看露水怎么在残存的匣钵上凝成珠。看够一百天,你若还能说出‘窑变’两个字,再说其他。”冯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透出底下深藏已久的、久违的活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银杏叶的微涩,有老木头的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窑火余烬的焦糊味。“好。”他答得斩钉截铁。罗旭这才真正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他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冯阳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冯阳肩头微颤,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各色釉料、曾被无数人赞叹为“鬼手”的手,第一次觉得,它们或许,真的能重新学会如何呼吸。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的蓝颂,忽然走上前,将手中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线装册子递给罗旭。册子边角磨损严重,书脊处用牛皮纸仔细修补过,隐约可见几行褪色小楷:《青釉百变手札·卷三》。罗旭接过,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页,没翻,只朝蓝颂点了点头。蓝颂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冯阳,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试探,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冯师傅,以后……多指教。”冯阳一怔,随即郑重抱拳,回了一礼。就在这时,叶振雄踱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按键磨得发亮。他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备注是“老爷子”。他当着众人面,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旭,冯阳根基不差,心性尚可。告诉他,真东西不怕看,怕的是不敢看自己的心。——罗】罗旭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阳光斜斜切过他侧脸,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慢慢合上手机,将它递还给叶振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叶叔,替我回老爷子一句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阳依旧苍白却已不再僵硬的脸,扫过蓝颂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最后落在窗外那棵摇曳的银杏上,金黄的叶子正簌簌飘落,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就说——”“他徒弟,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