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旭这话,叶振雄也是点了点头。“的确……像是金拐子啊,太子这货哪弄来的?”罗旭侧目看了过去:“金家!”“金家?”叶振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金家……到底要干嘛?”其实此时罗旭也开始重新梳理思路,他发现,金家和老黑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复杂。他们的人显然已经渗透到了老黑之中,太子那边有人,所以才能拿出这做工到顶的龙泉纸缒瓶,而熊先生这边,则安排了自己。当然,这段时间金常青和自己联系不......罗旭说着,忽然伸手,却不碰瓶身,只将指尖悬于瓶腹最鼓处约半寸之上,缓缓平移三寸,停住。“冯师傅,您这抱月瓶的弧度,是从颈肩交界起,至腹鼓最高点,再收至底足,呈一个完整而流畅的‘S’形——可故博那件真品,是‘反S’。”冯阳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一步,眯眼细看。罗旭不等他开口,已抬手虚划两道曲线:“您看,真品颈肩过渡处略带顿挫,不是柔顺滑入,而是微有‘折角感’,这是乾隆早期官窑为强调器物张力特意保留的胎骨走势;而您这件,线条太圆、太润,像用CAd拉出来的样条曲线——漂亮,但假。”冯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罗旭却已转身,指向第二件五彩花神杯:“六月杯,荷花鸳鸯,题诗《莲叶》。画工无可挑剔,诗文也无错漏,可您漏了一件事——康熙年间的五彩,青花未烧前,是钴料勾勒的‘墨线’,烧成后才显蓝色;而您这件,荷叶脉络里藏了三处‘蓝中透灰’的晕染,那是现代氧化钴加钛白调制的仿古色,真品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混国产石子青,烧出来是‘蓝中泛紫、边缘微铁锈’——您没见真品胎釉交接处那一圈暗红沁痕?那是七十年代老修复师用蜂蜡补过缺口留下的印记,您临摹时,把这‘假补痕’当真痕抄进去了。”冯阳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那件故博藏品修复过——但他抄的,是高清扫描图,图上根本没标修复信息!连博物馆内部档案都未公开的细节,罗旭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蜂蜡补痕?”他声音发紧。罗旭笑而不答,只伸手捏起杯子,翻转圈足:“因为您落款写的是‘大清康熙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没错,字体学得像。可康熙官窑款识,在胎体未干时用竹刀刻就,再填釉烧成,所以款字边缘必有微微凸起的‘釉脊’,您这却是釉上彩描的,平滑如镜,连放大镜都找不到一丝堆釉感。”冯阳手指一颤,差点打翻旁边茶盏。他身后两个小弟早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叶振雄却忽然开口:“等等——罗旭,你说的这些,都是‘看’出来的?没上手?”罗旭点头:“真品我去年在故博特展玻璃柜里盯了四十三分钟,后来又托人弄到红外光谱分析报告——您猜怎么着?那报告里写了句‘底部款识区域存在微量铅钡玻璃釉层覆盖,厚度0.012毫米’,意思是……款字底下还盖着一层旧釉。说明真品是二次落款,先烧素坯,再补款重烧。而您这件,整件胎釉一体,连款带釉一次烧成。”这话出口,厅内死寂。廖威悄悄摸出手机,给金家那位常年蹲守故博库房的老鉴定师发了条语音:“喂,王叔,问个事——康熙五彩六月杯,是不是有件带蜂蜡补痕的?……对,就是去年修复室备案编号G-783那件……哦,真有?……好,谢谢王叔。”挂了电话,廖威抬头看向罗旭,眼神变了。这不是运气,不是蒙的,是实打实的功课做到骨头缝里。冯阳脸色由青转白,终于忍不住:“第三件!钧窑凤型瓶——你总不能说它釉色不对吧?蚯蚓走泥纹、玫瑰紫、海棠红、天青底,哪样不是按故博那件复刻的?!”罗旭闻言,竟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急着答,反而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让晨光斜斜照进大厅,正落在钧瓷瓶口三分之二处。“冯师傅,您知不知道,北宋钧窑烧造,最难控的不是釉色,是‘气泡’。”冯阳一怔。“真品所有气泡,直径都在40–60微米之间,且分布极不均匀——靠近口沿的密集如星群,靠近底足的稀疏如孤岛。为什么?因为宋代窑工用的是‘还原焰急速升降温法’,釉料在高温区停留仅3分17秒,气泡来不及融合就凝固了。”罗旭指尖轻点瓶口,“而您这件,气泡大小从32到89微米不等,且越往下越密——说明您用了现代电窑恒温程序,釉料在1280c多焖了足足八分钟。”冯阳嘴唇发干:“……这也能看出?”“能。”罗旭转身,直视他双眼,“因为气泡在强光下折射率不同。真品气泡边缘锐利如刀锋,您这件,边缘全是毛边——那是长时间保温导致釉面局部熔融过度,气泡壁被‘烫软’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最后一点。凤型瓶的凤首,真品双目是用‘孔雀石粉混松脂胶’点绘,烧后呈哑光翠绿,遇水不散;您这件,我刚才没碰,但闻到了——三十步外,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您用的是丙烯基仿古颜料,干得快,但……不耐潮。”冯阳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工前,徒弟偷偷往凤眼补了两笔——说是“釉光不够亮”,便用喷枪喷了层快干亮油……他没拦。因为他觉得,没人会凑那么近,还用鼻子闻。可罗旭不仅凑近了,还闭着眼,吸了三口气。“你……”冯阳嗓音嘶哑,“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罗旭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发毛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十几张泛黄照片,全是故博钧窑凤型瓶不同角度的微距图,每张旁边都用红笔标注着气泡坐标、尺寸、折射形态,甚至有一张旁边写着:“,暴雨,展厅湿度87%,瓶口左下第三片釉斑边缘出现轻微返潮晕染——验证孔雀石胶遇湿不化。”冯阳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他烧瓷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刚进窑厂的小学徒。“冯师傅。”罗旭合上本子,语气温和,“您手艺是真的好,好到让我起敬。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临摹的,从来不是‘文物’,而是‘影像’。照片会失真,扫描会压缩,灯光会改变釉色饱和度,连博物馆玻璃反光,都会让蚯蚓走泥纹看起来更粗……您抄的,是一堆经过七次转译的幻影。”冯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真正的古瓷,活在时间里。”罗旭望着他,“它会呼吸,会出汗,会在不同湿度下改变开片走向,会在百年包浆下让青花发黑、让釉面泛银……您烧的,是标本,不是生命。”厅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颤。李虎揉着青肿的下巴,小声嘀咕:“怪不得上次我拿他做的梅瓶去潘家园,那老师傅摸了三分钟,说‘这东西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物’……原来真不是瞎扯。”叶振雄缓缓起身,踱到冯阳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冯阳,你输了。”不是输给罗旭。是输给了三十年来,自己亲手筑起的那堵墙——墙外是真实的历史,墙内是他用精密仪器与完美复刻搭建的真空牢笼。冯阳忽然笑了,笑得苦涩,笑得释然。他解下围裙,慢慢叠好,放在八仙桌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祭器。“八千万,明天到账。”他声音沙哑,“不过罗旭,我有个请求。”“您说。”“教我认‘活物’。”罗旭愣住。叶振雄却笑了,挥手示意廖威:“去,把老窖那坛封了十八年的‘钧魂’取来——今天不谈钱,不谈瓷,就坐这儿,喝一壶。”酒坛启封,浓香扑鼻。冯阳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饮尽,辣得眼眶发红。“我烧瓷,从十六岁开始。师父说,瓷器要‘三分人力,七分天成’。可后来……我只信人力。”他盯着杯底残酒,“因为天成的东西,不好卖。”罗旭沉默片刻,也端起一杯:“冯师傅,您知道金拐子最后烧的是什么吗?”“什么?”“一只碗。”“……碗?”“对,粗陶碗,没釉,没彩,就一道手拉坯的旋纹,碗底刻着‘饿不死’三个字。”罗旭举起酒杯,“他临终前说,‘真东西,不用骗人看,它自己会说话。’”冯阳怔住。窗外梧桐叶落,一片枯黄打着旋儿飘进窗棂,恰好停在钧瓷瓶口——那抹天青釉上,叶脉清晰如生。他忽然懂了。不是罗旭眼力有多毒,是这小子,始终在听瓷器说话。而自己,早已忘了怎么倾听。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廖威推门而入,脸色微变:“熊先生,金家那边来电,说老黑刚从机场出来,两小时后到。”叶振雄眼皮一跳:“他来干什么?”廖威压低声音:“听说……冯阳这批货,上周被海关抽检,三件全扣了。”厅内空气瞬间凝固。冯阳猛地抬头:“不可能!我亲自送的报关单,釉料成分表齐全!”“可海关检测报告写着——”廖威喉结滚动,“‘釉层含纳米级氧化锆微粒,属2022年后专利配方,非清代工艺可得。’”冯阳如遭雷击。罗旭却轻轻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渐浓的秋色,嘴角微扬。原来如此。老黑根本不怕冯阳被揭穿。他怕的,是冯阳真的“活”过来。因为一个会呼吸的赝品,会让整个产业链失衡——上游不敢造假,下游不敢卖假,中间商没法层层加价。所以必须在冯阳觉醒前,用一道海关报告,把他钉死在“技术失败者”的耻辱柱上。而叶振雄请罗旭来,并非要赶走冯阳。是要借他的眼,逼冯阳自己撕开那层茧。罗旭缓缓起身,走向冯阳,伸出手。“冯师傅,八千万我不要了。”冯阳愕然。“但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罗旭目光灼灼,“从明天起,停烧所有仿品。用您这双手,烧一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钧窑碗——不署名,不标价,就摆在您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谁路过渴了,端起来喝一口水。”冯阳怔怔看着那只手,布满薄茧,指节修长,掌心一道淡白旧疤,像枚未落款的印章。他缓缓抬起手,与之相握。掌心滚烫。院外风起,卷起落叶无数。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郊窑场,一台全自动电窑正悄然降温。控制面板上,一行小字幽幽闪烁:【第3721次烧制结束。釉料配比:钧窑·当代改良版(含纳米氧化锆)。】无人看见,窑门缝隙里,一缕青烟蜿蜒而出,形状如凤,倏忽消散于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