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半开的玻璃缝隙,在办公室里留下一道细微的呜咽声。罗旭将那张匿名信在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纸面平整,字迹是标准宋体打印,毫无破绽。这种毫无情绪的文字,反而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他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
能悄无声息地把信送进他上锁的办公桌抽屉,说明这人不仅熟悉协会内部运作,甚至可能就在眼皮底下。是张家铭?不可能,那小子虽然记仇,但没这个胆量;是顾斌?也不像,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玩阴的?
唯一的可能是??那个藏在暗处、操控整个天州赝品市场的“操盘手”,终于坐不住了。
罗旭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火光映在他眸子里,像是一簇即将燎原的星火。
“来得好。”他低声说。
第二天清晨,鉴藏协会的大门刚开,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老头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门卫正要拦,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会员证,上面赫然印着“天州鉴藏协会创会元老?陈守仁”。
前台姑娘吓了一跳,连忙通知罗旭。
“陈老?”罗旭皱眉,“他不是十年前就退隐江湖了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亲自迎了下去。
陈守仁年近八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走路虽慢却极有气势。见到罗旭,他只淡淡点头:“听说你最近闹得挺欢。”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旭笑了笑,请他到办公室坐下。
“陈老今日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守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协会章程上,“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
“动摇根基。”陈守仁缓缓道,“古玩行这一行,靠的是信誉和默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大家心照不宣。你非要撕开这层皮,让所有人都难看,值得吗?”
罗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您也是来劝我收手的?”
“我不是劝。”陈守仁摇头,“我是警告。有些人,你以为你在钓他们,其实他们早就盯着你。你动一件假货,等于动了整条产业链。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靠着这个吃饭吗?拍卖行、鉴定师、掮客、作坊……少说得有上千人。”
“所以我才要动。”罗旭直视着他,“正因为牵连太广,才说明问题已经烂到根里了。如果没人站出来,这个行业迟早变成笑话。”
陈守仁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怕死?”
“怕。”罗旭坦然道,“但我更怕有一天,我孙子拿着个‘祖传官窑’去鉴宝节目,被专家当场揭穿是个景德镇流水线出来的玩意儿,然后全国人笑他傻。我不想下一代活在一个连真假都不分的世界。”
陈守仁久久未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可你要记住,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台前。”
说完,他起身欲走。
“等等。”罗旭叫住他,“您既然知道这么多,那您一定也知道,是谁在背后组织这些高仿品的流通?”
陈守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西北出土了一批‘唐代秘色瓷’,后来流入港拍,成交价过亿。可那批瓷器,胎土成分和浙江越窑完全不同,釉料里甚至检测出了现代工业添加剂。当时负责鉴定的七位专家,如今六个闭嘴,一个……死了。”
罗旭瞳孔微缩。
“谁死的?”
“赵明远。”陈守仁低声道,“你的老师。”
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旭猛地站起:“赵老师是心脏病突发!”
“官方说法是这样。”陈守仁冷笑,“可他在去世前一周,曾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发现了一批‘系统性造假’的证据,准备曝光。第二天,他就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罗旭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发白。
赵明远是他大学时期的导师,也是他踏入古玩圈的引路人。老人一生清贫,只为求真,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曾以为那是命运无常,如今才知,或许是有人灭口。
“所以……”他声音沙哑,“您今天来,不只是警告我?”
“我也在等一个人。”陈守仁终于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等一个敢掀桌子的人。现在,我看到了。”
说完,他拄杖离去,背影苍老却坚定。
办公室重归寂静。
罗旭缓缓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这些年来他悄悄收集的资料:高仿作坊分布图、可疑交易记录、某些专家与商人之间的资金往来……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近年来突然“改口”或“退休”的鉴定师。
他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去年一场私人拍卖会上的合影。画面中,郑文山站在中央,身旁是几位业内大佬,而在最边缘,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低头避镜。罗旭早已用图像增强技术放大那人的眼睛和耳垂特征,经过比对,确认此人正是南方某大型艺术品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沈砚舟**。
资料显示,此人表面经营高端画廊,实则掌控着国内最大的赝品供应链。他的工厂分布在江西、福建、河南三地,专门复制明清官窑,连老化处理都采用放射性辐照加速,几乎骗过所有非专业仪器。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沈砚舟,曾在二十年前,是赵明远的学生。
罗旭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
“原来是你……老师的学生,成了老师的掘墓人。”
他拨通于雷电话:“查一个人,沈砚舟。我要他近三年的所有行程、资金流动、社交关系,特别是和天州有关的部分。”
“老大,这可不是小角色啊!”于雷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这家伙黑白通吃,连省里都有人罩着他!”
“我知道。”罗旭轻声道,“所以动作要快,要悄无声息。另外,联系一下柳瀚,让他帮我找几个信得过的科技公司,做一次深度成分分析??就用那套‘珐琅彩杯’。”
“还要继续推?”
“当然。”罗旭笑了,“不然鱼怎么上钩?”
三天后,协会官网发布新公告:
【学术研究公示】本会近期收到一批疑似清代宫廷器物,为推进古陶瓷科学研究,现联合华东理工大学材料学院开展无损检测项目,欢迎同行监督交流。
公告附带几张高清细节图,包括釉面显微结构、底款笔触分析等,并注明“初步数据显示部分样本存在非典型老化特征,结论待定”。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
有人骂罗旭不懂规矩,拿假货当科研课题,简直是玷污学术;也有人暗中叫好,觉得这是打破潜规则的第一步。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一栋写字楼顶层,沈砚舟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黄浦江的夜景。
“是他。”他对身旁一名黑衣男子说道,“那个姓罗的,是我老师最后一个学生。”
“要处理吗?”黑衣人问。
“不急。”沈砚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他现在就像一只闯进狼群的羊,看似无知,实则在引我们出手。他想钓鱼,那就让他钓。等他把所有证据聚在一起……我们再一锅端。”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记住,真正的猎人,从不先开枪。”
与此同时,罗旭收到了柳瀚的消息:
“联系好了三家实验室,最快下周出结果。另外……有个自称是你师弟的人想找你,说是赵教授托梦给他,让你小心‘瓷眼’。”
罗旭眉头一跳。
“瓷眼”?
他迅速翻阅资料,终于在一本民国旧刊《古董秘录》中找到记载:
“瓷眼者,非人之目,乃机关也。古时匠人为防仿制,于密窑设‘瓷眼’,以特制药水滴于釉面,真品泛蓝光,伪者现红晕。后失传,然江湖传言,今有术士复得其法,藏于瞳中,故称‘瓷眼’。”
传说终究是传说。
可罗旭却想起,赵明远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曾悄悄塞给他一枚铜钱,说:“若有一天你看不清真假,就把这钱放在眼里照一照。”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
此刻,他起身走到保险柜前,取出那枚布满绿锈的铜钱,对着灯光细细观察。
忽然,他在铜钱内缘发现一行极细的刻痕??
【沪西?德兴里17号?林婆】
罗旭呼吸一滞。
这不是地址吗?
他立刻查询地图,却发现“德兴里”早在十五年前的城市改造中已被拆除,原址如今是一座购物中心。
但他没有放弃,转而搜索“林婆”与“赵明远”的关联。
终于,在一篇十年前的本地报道中,他找到了线索:
【非遗传承人访谈】??“锔瓷匠人林秀英:我修了一辈子的碗,也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配图是一位老太太坐在老屋门前,手中拿着一只破碎的青花碗,正用金丝细细缝合。照片角落,赫然可见一块木匾,上书四字??**瓷眼居**。
罗旭盯着照片,心跳加快。
原来,“瓷眼”不是传说,而是某种鉴定技艺的代号。而林秀英,很可能是赵明远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抓起外套就要出门,却被于雷一个电话拦住。
“老大!出事了!张家铭不见了!他昨天晚上加班,监控显示他九点离开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出现!手机关机,家里也没回去!”
罗旭眼神骤冷。
张家铭虽然讨厌他,但毕竟只是个小人物,谁会对他下手?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或者,他无意中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罗旭立刻调取协会大楼昨晚的监控录像。快进至九点零七分,画面中张家铭确实拎包走出电梯,走向地下车库。可就在他即将进入镜头盲区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车窗 tinted,看不清车牌。两分钟后,车驶出,速度平稳。
但罗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商务车右前灯破损,贴着透明胶带。
他立即联系交警系统的朋友协查,两小时后得到回复:该车登记在一家名为“天瑞文化”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正是??**顾斌**。
“果然是你。”罗旭冷笑。
但他清楚,顾斌只是棋子。真正下令绑架张家铭的,一定是更高层的人。
问题是,他们想从张家铭嘴里得到什么?
罗旭猛然想起,前几天他让张家铭整理十年档案时,曾无意中提到一句:“九三年那批‘汝窑天青洗’的交易记录好像有问题,怎么买家后来变成了沈氏集团?”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句话,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立刻拨打陈守仁电话,却无人接听。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当晚,罗旭独自驱车前往城郊一处废弃工厂??那里曾是沈砚舟早年设立的一个中转仓库,虽已停用,但据线人透露,仍有人秘密使用。
雨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像是无数人在敲打棺材板。
他摸了摸腰间的防狼喷雾和折叠刀,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工厂铁门半塌,杂草丛生。他借着手电光一步步深入,终于在一间地下室门口发现新鲜脚印。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雨幕中,手中握着一根铁棍。
“罗会长,这么晚了,找什么呢?”是顾斌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笑。
“我在找真相。”罗旭冷冷道,“也在找张家铭。”
“哈哈哈!”顾斌大笑,“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过是个搅局的疯子!没有我们这些人,这个圈子早就垮了!大家都活得挺好,偏偏你要装清高!”
“所以你就帮着沈砚舟害死赵老师,现在又要杀张家铭?”
“赵明远活该!”顾斌怒吼,“他要是不说破那批唐三彩是假的,会死吗?至于张家铭……他只要肯闭嘴,就不会有事!可他非要查那笔账!你说,我能留他吗?”
罗旭眼神一寒:“那你今天,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他猛然扑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
铁棍挥舞,拳头交击,血与泥混在一起。
就在顾斌即将用铁棍砸向罗旭头颅时,远处突然响起警笛声。
顾斌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罗旭挣扎起身,冲进地下室。
昏暗中,他看见张家铭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但还活着。
“救……救命……”张家铭虚弱道,“他们……要烧了所有档案……德兴里……地下库……”
罗旭心头巨震。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