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山看着罗旭,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显得格外沉静。他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打着茶几边缘,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要多贪有多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小罗啊,你这是让我当恶人?”
“您不是恶人,您是权威。”罗旭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淡然,“在天州古玩圈,您一句话能定生死。价格这东西,从来不是物件儿本身说了算,而是谁说的,怎么说得让人信。”
郑文山眯起眼,若有所思。
他知道罗旭说得没错。一件瓷器值不值钱,有时候真不在它是不是官窑、年份对不对,而在于有没有人敢拍板说它是真的,值这个价。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协会牵头的推荐,会员们往往宁可信其有,不愿冒险质疑??毕竟谁也不想得罪圈子里的“老神仙”。
“所以你是想借我的嘴,把这瓶子炒成天价,高到没人敢接?”郑文山终于明白了。
“聪明。”罗旭一笑,“但不止是瓶子。还有我那几个‘宝贝’,也得一起往上抬。越离谱越好,最好传出去的时候,别人都说:‘郑文山这次疯了,净推些七八百万的东西,全是烫手山芋!’”
郑文山皱眉:“可这样会伤我名声。”
“短期看是伤,长期看是护。”罗旭掐灭烟头,正色道,“您想想,一旦这些东西流出去,被识破是假的,谁背锅?肯定是经手人。但现在不一样,咱们先下手为强,把价格吹上天,谁还敢买?等风声一过,您再悄悄说一句‘当时鉴定存疑,建议谨慎入手’,大家只会夸您眼光准、有担当。”
顿了顿,他又补充:“而且,真正懂行的人,早就看出问题来了。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不想撕破脸。但我们这么做,等于替他们挡了灾,他们会感激您。”
郑文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但这事不能只靠我说话,还得有人配合演戏。”
“放心。”罗旭嘴角微扬,“我已经安排好了。”
三天后,鉴藏协会内部群炸了。
一条消息被疯狂转发:
【重磅推荐】本会副会长郑文山教授亲鉴并力荐三件顶级藏品,均为清康熙官窑精品,来源清晰,传承有序。其中尤以“清康熙五彩粉彩仕女戏婴图瓶”最为珍稀,全球仅见,估值不低于**一千二百万**!另附两件同朝代官窑器,分别为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与斗彩云龙纹大盘,估价均超八百万。有意者请联系协会办公室预约鉴赏。
消息末尾还配了一张照片??正是那天会议室里的花口瓶,灯光下釉面泛着诡异的光,画工僵硬却不失华丽。
群里先是寂静了几分钟,随即爆发出一片惊呼。
“一千二百万?我没看错吧?”
“这瓶子我见过,在顾斌手里转了好几天了,之前报价才七百万,怎么突然翻倍了?”
“郑教授亲自背书,还能有假?”
“等等……你们发现没,那个瓶子的口沿形状有点怪,不像标准器型……”
“嘘!别乱说,郑教授都认了,你还敢挑毛病?”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在小范围流传:
据知情人士透露,协会会长罗旭近期委托协会代售一批私藏官窑器,包括雍正单色釉碗、乾隆珐琅彩蝶恋花纹杯等,皆为宫廷旧藏级别,郑教授已初步评估,总价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五百万**!
这条消息没有公开发布,却是通过几位核心会员私下传播,精准投送到那些平时热衷捡漏、资金雄厚的收藏家耳中。
风暴,悄然酝酿。
一周后,一场小型鉴赏会在协会三楼举行。
受邀者不过十余人,皆是天州本地有名的藏家或拍卖行高管。郑文山亲自讲解,神情肃穆,仿佛在主持一场国宝级文物的发布会。
“这件五彩仕女戏婴图瓶,虽非典型花口器型,但从胎骨密度、釉料成分及绘画笔法分析,确系康熙晚期御窑厂特制进贡之物。”他指着展台上的瓶子,声音沉稳,“尤其注意此处衣褶线条,用的是进口洋红勾勒,这是康熙五十六年后才有的工艺特征。”
众人屏息凝神,频频点头。
坐在角落的罗旭却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知道,这些话听着专业,实则处处埋雷。
比如“进口洋红”??康熙年间的确开始使用胭脂红,但主要用于珐琅彩,极少用于五彩;再说“特制进贡”,更是无稽之谈,宫中档案从未记载此类器型;至于胎骨密度检测,根本没人做过科学取样。
可偏偏,没人敢质疑。
因为说话的是郑文山。
轮到介绍罗旭的“藏品”时,气氛更微妙了。
“这套雍正单色釉碗,共五只,分别呈月白、天蓝、茄紫、松石绿、霁红五色,据会长所述,为其祖父早年自北京潘家园所得,后经多位专家比对,确认为圆明园散佚之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圆明园散佚?这可是大名头!
有人忍不住问:“郑教授,这……有没有相关佐证资料?比如流传记录或者老照片?”
郑文山神色不变:“目前尚在考证中,但仅从釉质老化程度和底款写法来看,断代无误。当然,最终结论还需进一步研究。”
“那价格呢?”又有人试探性地问。
“初步定价,每只不低于三百五十万。”郑文山淡淡道,“整套打包出售,可适当优惠。”
会议室瞬间安静。
三百五十万一只要饭碗?还是现代仿品常见的那种颜色?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买家顿时冷静下来。
他们不怕买贵,怕的是买了之后变成笑话。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关于这批“天价藏品”的议论便席卷整个天州古玩市场。
茶馆里、拍卖行休息室、微信群,到处都在讨论。
“你说那罗旭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拿几个仿品来糊弄人?”
“不是他糊涂,是他背后有人撑腰。郑文山都站台了,谁敢不信?”
“可这也太高了吧?我都怀疑他们是想洗钱。”
“洗钱也不至于这么蠢啊,明摆着假的东西,谁接盘?”
“所以说,压根就没打算卖出去。”
这句话,成了圈内共识。
而最尴尬的,莫过于顾斌。
自从那日之后,他几次想找郑文山打听瓶子进展,却被对方以“正在深入研究”为由搪塞过去。后来听说估值飙到了一千二百万,差点当场气晕。
他当然知道那瓶子有问题??那是他托人从景德镇订做的高仿品,花了不到十万块,原本计划七百万出手,稳赚不赔。结果现在被郑文山这么一捧,价格直接翻倍,反而彻底砸手里了。
更要命的是,货主那边也开始慌了。
“顾哥,这价是不是太高了?没人敢买的吧?”
“闭嘴!”顾斌低吼,“现在收回来才是最大的破绽!只能等,总会有人信的!”
但他心里清楚,不会再有人信了。
除非……他自己跳出来否认。
可那样一来,等于承认自己当初鉴定失误,副理事长的面子就全没了。
于是,这件“康熙五彩仕女戏婴图瓶”就这么悬着,既不出售,也不撤回,成了鉴藏协会展厅里最耀眼也最可疑的一件展品。
另一边,罗旭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
他每天准时上班,带着张家铭开会、查账、接待来访会员,俨然一副正经会长做派。而张家铭,则被迫成了他的贴身助理,端茶倒水、打印文件,连中午吃饭都要问他要不要加个菜。
“小张啊,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某天午休时,罗旭笑眯眯地问。
“没、没什么。”张家铭咬牙切齿。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要不要调岗?”
“不用!”张家铭几乎是脱口而出。
调岗?去哪?仓库扫地吗?
罗旭哈哈一笑:“别紧张嘛,我就是关心你。对了,昨天有个会员问我,你是不是在负责整理协会十年来的交易档案?”
张家铭一愣:“我没……”
“我说是你。”罗旭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就干这个。办公室后面那个小库房,堆满了老资料,你慢慢理,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一个月?那得上百本账册!”
“我相信你。”罗旭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多吃苦才有成长。”
张家铭欲哭无泪。
他知道,这是变相的惩罚,也是警告??你不服?那就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半个月后,一个神秘买家现身。
此人自称姓陈,来自南方,专做高端艺术品投资,听闻天州出了几件“前所未见”的官窑重器,特地前来考察。
他点名要看罗旭的那套“圆明园散佚珐琅彩杯”。
接待任务落在了郑文山头上。
会面当天,陈先生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谈吐儒雅,随行还带了一位年轻的女助手和一名背着仪器箱的技术人员。
“我们带来了便携式XRF荧光光谱仪,可以做无损成分分析。”陈先生微笑道,“希望不会冒犯。”
郑文山不动声色:“专业之举,欢迎之至。”
检测开始。
第一只杯??月白色釉,表面光滑如玉。
仪器扫描结果显示:现代低温釉料,含铅量超标,钴元素比例异常。
第二只??天蓝色,绘有暗刻云纹。
数据:釉层未见自然老化痕迹,铝氧比不符合清代配方。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全部雷同。
技术人员抬头看向陈先生,微微摇头。
陈先生却依旧面带笑意:“有趣,真是有趣。郑教授,恕我直言,这些器物……恐怕连民国仿品都算不上,顶多是去年出炉的新活儿。”
郑文山叹了口气,仿佛早已预料:“我也曾存疑,只是碍于会长颜面,不便直言。”
“原来如此。”陈先生点点头,“那么,我可以见见这位罗会长吗?”
当晚,罗旭接到郑文山电话。
“人见过了,东西也被识破了。”老头声音疲惫,“但他们没闹,也没举报,只说‘感谢协会提供信息,我们会继续关注其他项目’。”
罗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笑了笑:“挺好,说明他们懂规矩。”
“你到底想干什么?”郑文山终于忍不住问,“你现在等于把所有造假的人都得罪死了。顾斌恨你入骨,那些靠卖赝品赚钱的商人也不会放过你。你就不怕哪天被人阴了?”
“怕啊。”罗旭轻声道,“所以我才要让他们先动手。”
“什么意思?”
“我在等一个人。”罗旭坐起身,目光幽深,“一个能在背后操控这么多高仿品流通的人。顾斌不够格,他只是棋子。真正的操盘手,一定会因为我动了他的利益而出手。”
郑文山沉默片刻:“你想钓鱼?”
“对。”罗旭点头,“用这几件假货当饵,钓一条大鱼。只要他露头,我就有办法顺藤摸瓜,把他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久久无声。
最后,郑文山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挂掉电话后,罗旭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城市灯火。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一封匿名信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没有署名,只有一页打印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饵。】
罗旭看完,笑了。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顺手写下三个字: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