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苑内,仙棺中的人睁开双眼。察觉到芥子空间之外飘荡着的死气,他的眉头紧拧,“啪”地一下,自己推开棺盖,从中爬了出来。下一瞬,身影便已出现在清山苑外。这些该死的玩意,在上界纠缠他还不够,竟然还敢烦扰他的徒儿!上界神墟里的死气他暂时没办法消除,可下界这些却还是难不倒他的。呵,看他现在就将这些扰人的玩意统统吸走!沈怀琢抬起右手,正欲行动,忽然注意到徘徊在徒儿身边的死气当中,还盘旋着另外一股玄妙......屋外的风忽地一滞,树影婆娑间,连枝头栖着的几只灵雀都屏住了呼吸。郁岚清刚松开捂住土豆双眼的手,指尖还沾着小龙额前细软的鳞片微凉,耳畔却倏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咔嚓”——像是冰面初裂,又似玉簪坠地,在寂静里裂开一道无声却惊心的缝隙。她猛地抬头,望向金邈身侧那方空处。那里本该只有浮动的灵气与未散尽的檀香余韵,可就在她目光落定的刹那,空气如水波般微微扭曲,一道淡金色的虚影悄然浮现。不是人形,亦非灵体,而是一道由无数细密佛纹交织而成的轮廓,眉目模糊,却自带慈悲低垂之相。它静立不动,周身无光而自生辉,衣袂似有若无地飘荡,仿佛自另一重时空缓缓渗入此界。白眉道人瞳孔骤缩,手中拂尘“啪”地一声断了一根银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佛痕。”郁岚清心头一沉,指尖下意识掐紧了袖口——她认得这气息。三年前东洲佛宗山门大开,合体境高僧圆寂,其神魂不灭、凝而不散,曾于虚空显化三息,所留印记便是这般金纹流转、温润含光的佛痕!只是那时的佛痕如朝阳初升,浩然磅礴;而眼前这一道,却似残烛将熄,金芒黯淡,边缘泛着灰败的絮状裂痕,仿佛随时会随风溃散。屋内,金邈却已霍然起身。他并未惊惧,反而一步踏前,右掌平伸,掌心向上,五指微张,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简却极深的弧线。那弧线未落成符,未凝为印,却引得四周灵气自发旋绕,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掌心一点幽光之中。司徒渺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暖流自金邈掌心漾开,温柔却不容抗拒,轻轻托住她方才因紧张而微颤的手腕。她下意识抬头,正撞进他眼底——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只盛着少年意气与跳脱热忱,而是沉淀着某种更沉、更静、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像古寺钟鸣后的余震,悠长,回荡,直抵神魂深处。“别怕。”金邈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稳住了屋内所有浮动的气息,“这不是劫,是引。”话音未落,那道佛痕忽然轻轻一震。金纹寸寸剥落,如秋叶离枝,簌簌飘坠。每一片金纹落地,并未消散,而是悬停于半尺之上,缓缓旋转,继而彼此牵引、勾连,竟在众人眼前织就一幅巴掌大小的微缩法阵——阵心并非梵文,而是一枚极小、极淡的青色莲瓣虚影。司徒渺呼吸一窒。她认得这莲瓣。天衍峰后山寒潭深处,有一株万年不凋的青莲,每逢月圆之夜,莲心会凝出一瓣青光,浮于水面三息即逝。她幼时贪玩,曾以神识悄悄探过那青光,只觉其中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清净之意。后来师尊告诉她,那是上古佛宗一位名为“青莲尊者”的大能陨落前,以毕生愿力所凝最后一念,护佑此界气运绵延不绝。而这微缩法阵中的青莲虚影,与寒潭所见,分毫不差。“青莲引?”白眉道人失声低喃,声音干涩发紧,“他……他竟能唤出青莲引?”郁岚清却比他更快一步。她袖中玉简骤然发烫,指尖一翻,一枚通体莹白的骨笛已滑入掌心——那是她十岁那年,师尊亲手剖下自己一根指骨所炼,笛身刻着九道隐秘佛纹,唯有在感应到至纯佛源时才会共鸣发热。此刻,笛身滚烫如烙铁,九道佛纹逐一亮起,幽光流转,竟与地上那青莲法阵遥相呼应!金邈的目光终于从司徒渺脸上移开,越过门槛,精准地落在郁岚清手中的骨笛上。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了然,仿佛穿透了层层时光迷雾,看到了三年前那个跪在佛宗山门前、以血为墨写下万字请愿书的少女。“郁道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一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师尊的骨笛,今日借我一用。”郁岚清未有丝毫犹豫,手腕一送,骨笛破空而去,稳稳落入金邈掌中。他并未吹奏,只是将笛身轻轻覆于那青莲法阵之上。刹那间,法阵青光暴涨,如活物般顺着笛身纹理急速上攀,瞬间漫过笛首,最终在笛孔处凝成一点豆大的青色光珠。光珠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原来如此。”金邈低语,唇边笑意渐敛,神色肃穆如古佛拈花,“青莲尊者未曾陨落……她只是将自己的道果、记忆、乃至最后一缕真灵,尽数封入此界‘心核’,化作一道锚点,只为等一个……能同时承载佛道两脉、且心志不堕的人,来解开这道锁。”他抬眸,目光扫过司徒渺微红的眼角,扫过白眉道人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回郁岚清骤然失血的脸上。“而这个人,”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无比,“不是我。”司徒渺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白眉道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攥紧拂尘柄,指节发白。郁岚清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像雪落湖心,涟漪未起便已消散。她看着金邈,看着他手中那枚搏动着青光的骨笛,看着地上那幅即将溃散的佛痕法阵,忽然觉得心中一块悬了太久的巨石,无声落地。原来不是她不够好。原来不是她跪得不够久、写得不够痛、求得不够虔诚。原来从一开始,她师尊那根指骨所炼的笛,就不是为她求来的护身符,而是为今日这一刻,预留的钥匙。“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青莲尊者的心核,在哪里?”金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凝视着骨笛上那一点青光,仿佛在倾听什么。良久,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郁岚清眉心。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入识海,没有强行灌输,而是如春水浸润干涸河床,缓缓展开一幅无声画卷:——东洲最东,沧溟之渊,海底万丈,暗流如刀。——渊底并非岩石,而是一整块巨大无朋的青色晶石,晶石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朵完全由纯粹愿力凝成的青莲。莲瓣半开,每一瓣上都浮现出不同面容:有白眉道人年轻时持剑立于山巅的桀骜,有司徒渺第一次御剑横渡天衍峰时的凛然,有金邈在集市上捧着糖葫芦傻笑的鲜活,还有……郁岚清蜷在师尊榻前,听他讲《太初道藏》时,睫毛垂落的安宁。而莲心深处,一道素衣身影盘膝而坐,闭目含笑,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血如焰。郁岚清浑身剧震,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那是她师尊的眉眼。可比她记忆中更年轻,更清瘦,也更……自由。“心核,就是此界众生心念所聚之地。”金邈收回手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青莲尊者以身为种,将四洲修士最纯粹的守护之愿、最坚韧的求道之心、最炽烈的羁绊之情,统统纳入莲心,以此维系此界根基不坠。可千年过去,愿力渐浊,心念纷杂,心核开始崩解……若无人引导,三月之内,此界灵气将反噬,山河倾颓,生灵涂炭。”屋内陷入死寂。司徒渺最先开口,声音嘶哑:“所以,你是被选中来引导的?”金邈摇头,目光再次落向郁岚清:“不。我是被‘唤醒’的。前世我的道果,恰是青莲尊者当年留在心核边缘的一枚‘引子’,用以接引真正能承托心核之人。如今引子已燃尽,我这具身体,很快便会失去所有佛修记忆与力量……回归本真。”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荡依旧,却添了几分释然:“所以,我才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因为我的使命,从来不是成为新佛,而是——把钥匙,交到该拿它的人手里。”郁岚清抬手,抹去脸颊上滚烫的泪,指尖触到骨笛温润的笛身。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师尊将笛递给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阿清,笛在人在。若有一日笛心生青,莫怕,那是有人替你,把路铺到了尽头。”原来尽头不在别处。就在她掌心。就在她从未放弃过的每一次叩首里。就在她以为早已失去、实则一直被温柔托举的每一寸光阴里。“我明白了。”她深深吸气,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如剑出鞘,“心核既在沧溟之渊,我即刻启程。”“不可!”白眉道人脱口而出,拂尘银丝乱颤,“沧溟之渊暗流撕裂空间,合体境以下修士踏入必成齑粉!你才元婴中期,如何下潜?”“师尊的骨笛,可辟水火,可断因果。”郁岚清抬手,将骨笛横于胸前,青光映亮她眼中决绝,“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司徒渺苍白却坚定的脸,扫过金邈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最后落回白眉道人惊愕的脸上,“而我,是青莲尊者亲自选定的守心人。”白眉道人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半个字。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总爱蹲在天衍峰后山寒潭边,对着青莲傻笑的小姑娘;想起她第一次御剑时摔得满身泥,却倔强爬起,一遍遍练习到星子坠落;想起她为寻一味药,独闯毒瘴林七日,归来时半边身子溃烂见骨,却还笑着把药草塞进他手里……原来有些人的命格,从来不是被安排,而是被自己一刀一剑,硬生生劈开混沌,凿出来的。“好。”金邈忽然开口,抬手一招,一道柔和佛光自他指尖溢出,裹住那枚青光骨笛,“我为你加持‘不坠咒’,可保你神魂不散,心灯长明。司徒,借你天衍峰镇峰灵宝‘观星镜’一用,需以镜光为引,照彻渊底青晶,方能定位心核本体。”司徒渺毫不犹豫,袖袍一挥,一面古朴铜镜悬浮而出,镜面幽深如夜,内里星河流转,隐隐有天机推演之象。“郁道友,”金邈将加持完毕的骨笛郑重递还,目光灼灼,“记住,心核不需你摧毁,亦不需你重塑。你只需站在那里,用你的心跳,去应和青莲的搏动;用你的记忆,去擦拭莲瓣上的尘埃;用你所有的爱与不舍、所有未曾出口的思念、所有咬牙咽下的委屈……去告诉青莲尊者——我们记得她,我们爱她,我们从未让她独自守着这片天地。”郁岚清接过骨笛,指尖触到镜面微凉,星河流转,映出她眼中泪光与火焰交织的倒影。她忽然转身,朝白眉道人深深一拜。“前辈,弟子斗胆,请您代为照看司徒道友与金道友。待我归来……”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待我归来,定带师尊,亲赴双修大典。”白眉道人喉头一哽,重重颔首,拂尘银丝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邈上前一步,与司徒渺并肩而立。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司徒渺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郁岚清的肩膀,力道熟稔,一如当年在集市上帮她抢最后一串糖葫芦时那样。“去吧。”他说,笑容灿烂如初,“我们等你,连同你师尊一起。”郁岚清再不多言。她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虹,直刺云霄。骨笛横于唇边,却未吹响,只是随着她破空之势,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如龙吟,似凤啸,更似亘古以来,第一声挣脱束缚的、自由的呼吸。云海翻涌,青虹破浪。屋内,司徒渺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小的光点,忽然轻轻握住金邈的手。他的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握笔、握着她手腕教她画符留下的印记。“你说,”她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她会回来吗?”金邈反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细腻的肌肤,目光追随着天际那抹青色,仿佛已看到沧溟之渊下,青莲绽放,素衣女子睁开眼,眉心朱砂痣灼灼生光。“会的。”他答,语气笃定如磐石,“只要有人记得,光就永远不会熄灭。”窗外,风卷云舒,万里晴空。而遥远东方,沧溟之渊的万丈幽暗里,一朵沉寂千年的青莲,正随着某道青虹的逼近,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舒展开了第一瓣莲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