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附上身体，冻住四肢，郁岚清此时已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浑身上下，除了识海，她似乎哪里都动弹不得。郁岚清死过一次。这种感觉，便像极了濒死的时候。这些死气就像是想要让她认命一般，冻住她的身躯，封住她的口鼻，试图唤醒她心底深处对死亡的恐惧。可越是这样，她便越不能认命。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珍惜今生拥有的一切，怎会受这些死气影响，便轻言放弃？想要她的命，她偏偏不让！浑身上下，只剩下意识还是灵活的......东洲烈阳山，雅林轩内灵气微滞，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薛启光盘膝而坐，指尖悬于半空，一滴泛着银芒的精血正缓缓凝成符纹，尚未落笔，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他闭目调息，喉结微动，将最后一丝紊乱气息压下，随即并指如刀，猛然朝眉心一划——“嗤”一声轻响，血线绽开，却未见鲜血涌出，反有一缕灰雾自伤口中腾起，如蛇般缠上指尖，倏然钻入画轴。那轴卷乃万海宗秘炼的“溯影青绫”，通体墨青，边角镶以镇魂银丝，此刻被薛启光以本命精血为引，缓缓展开三寸。画卷空白处，本该浮现长渊所在界域的山河轮廓、气机流转，甚至可捕捉到徐真人等四人行踪的蛛丝马迹……可这一次，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不是夜色之黑，而是虚无之黑——仿佛整幅画被剜去一块，连光影都失了依附，只余死寂。“还是……没有？”薛宗主声音低哑，手中一枚温养神魂的灵果捏得汁水渗出指缝，却浑然不觉。薛启光未答，只缓缓收手，袖袍垂落时遮住指尖微微颤抖的痕迹。他抬眼望向窗外，烈阳山巅云海翻涌，金乌西沉，天光正一寸寸沉入靛青。他忽然道：“师父，您还记得当年在沧澜宗藏经阁第七层，见过那册《九幽冥瞳考》么？”薛宗主一怔，下意识点头：“自然记得。那书页皆以阴蚀兽皮鞣制，字迹用的是忘川水混着怨魂灰写就，翻阅时须以佛门‘金刚指’护心，否则一个不慎，便会被其中残留的冥界执念反噬神智……你提它作甚？”薛启光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因为书中最后一页，记载了一种‘盲瞳’。”“盲瞳？”薛宗主皱眉，“未曾听闻。”“不是功法，不是血脉，亦非诅咒。”薛启光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是当一双眼睛，亲眼见证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自行封禁五感之一的‘视’——不是被毁，不是蒙蔽，而是主动合上，像人疲极入睡，连梦都不愿做。”屋内骤然静默。窗外风声忽止。薛宗主手中的灵果“啪嗒”一声坠地，果肉裂开，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赤红籽粒，像几颗凝固的血珠。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你是说……长渊那双眼睛，这两日……在‘睡’？”薛启光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轴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日强行催动秘法时，画轴不堪重负所生。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它若清醒，必有反应；它若被制，必有挣扎；它若被夺，必有异象。可它什么都没有。既无光，亦无暗，既无生，亦无死。只有一片‘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两位脸色苍白的画师，又落回薛宗主脸上：“师父，若一个人闭眼，是因为不敢看；若一只眼闭上，却是因为……不忍看。”话音落处，远处山峦传来一声悠长鹰唳，尖锐刺破暮色。薛启光忽然起身，走向窗边。他伸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任晚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发带散开一缕青丝。“长渊若真在‘睡’，那定是它主人……逼它睡的。”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喃喃道：“徐真人他们，怕是已经到了‘那里’。”——同一时刻，北洲玄霜崖底，寒潭深处。潭水幽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却无一丝波澜，仿佛整座寒潭并非活水，而是凝固千年的玄冰髓液。潭心浮着一座丈许方圆的青石台，台上盘坐一人，素白道袍沾满霜尘，长发散落，垂至石台边缘，发尾浸在水中，竟未激起半点涟漪。正是徐真人。他双目紧闭，眼皮之下眼珠纹丝不动，呼吸微不可察，唯有胸口一点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而在他身后，寒潭水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无声无息，如被无形之刃切开。缝隙中浮出三道身影：凤仪真人立于左首，羽衣未染半分寒气，指尖捻着一支火纹翎羽，轻轻拂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淡金色涟漪；右首那人裹在鸦青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却让整片寒潭水温骤降三寸；中间那人最是奇异——身形修长如竹，面容却似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色极淡，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各托一盏琉璃灯，左灯燃青焰，右灯燃白焰，两簇火苗摇曳不定，映得他半张脸明灭如幻。四人围坐，呈北斗之势，将徐真人护在中央。忽然，凤仪指尖一颤，火纹翎羽上腾起一星赤芒，她眸光骤亮：“来了。”话音未落，徐真人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不是寻常人初醒时的惺忪，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撕裂感——眼白之上密布蛛网状血丝，瞳孔深处却无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翻涌，似有无数破碎画面在其中奔逃、炸裂、重组……“撑住！”斗篷人低喝一声，右手闪电探出，三根手指按在徐真人后颈大椎穴上，指尖泛起幽蓝微光，如寒针刺入。几乎同时，少年模样的修士双掌一翻，琉璃灯中青白二焰陡然暴涨，化作两道纤细光流，自徐真人耳后“翳风”、“天牖”二穴钻入。徐真人身体剧烈一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记忆洪流太急，他神魂尚未完全锚定此界因果！”少年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凤仪师姐，焚尽他识海中所有‘伪忆’！”凤仪颔首，翎羽一扬，赤芒如箭射入徐真人天灵。刹那间，徐真人脑后浮现出一片虚幻识海图景：灰雾弥漫，其间悬浮无数光点，有的明亮稳定，有的黯淡摇曳，更有大量粘稠如沥青的黑团，正不断蠕动、膨胀，试图吞噬那些光点。“焚！”凤仪吐字如雷，翎羽赤芒骤然炽盛，化作漫天火雨，精准浇落在每一团黑雾之上。“滋啦——”黑雾遇火即燃，腾起刺鼻青烟，烟中隐约传来无数凄厉哭嚎，似有千万亡魂在烈焰中挣扎。每烧尽一团，徐真人面上便少一分灰败，眼白血丝亦淡去一分。可就在此时——“轰隆！”寒潭水面毫无征兆炸开巨浪！黑水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鬼面，獠牙森然，眼窝空洞，口中发出非人嘶吼：“妄动吾主神识者……死！”鬼面巨口一张，一道漆黑光束直射徐真人天灵！“找死！”斗篷人冷喝，腰间短剑锵然出鞘！剑未至，寒气先凝，潭水瞬间结成百丈冰矛，如暴雨倾泻，尽数刺入鬼面眉心！鬼面惨嚎，黑水崩散，却未消散，反而在空中重新聚拢，化作七道扭曲人形，各持兵刃，杀气滔天！“是‘守界傀’！”少年修士面色微变，“七具俱全，说明此界壁垒已被彻底击穿……他们果然动手了！”凤仪手中翎羽火势一敛，转为赤金，她语速极快：“傀儡牵制我三人，徐真人神魂未稳，不能分神御敌！你们护他周全，我来斩其本源！”话音未落，她足尖点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向潭壁裂缝深处——那里，正有七枚暗红色符文若隐若现，彼此勾连，构成一座微型阵枢。斗篷人与少年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斗篷人剑锋一转，寒气凝成冰镜，映照七傀动作；少年双灯齐举，青白二焰交织成网，将徐真人严严实实罩在中央。徐真人终于能喘一口气。他艰难转动眼珠，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剔透玲珑，内里却封着一滴殷红血珠，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他认得这血。是郁岚清的。三日前，他在北洲宗门驻地外，亲手接过她递来的玉瓶，瓶中盛着这滴以本命精血凝成的“归途引”。她说：“徐前辈，此血含我一缕神魂印记，若您迷失于异界乱流，循此血气，便可寻回此界坐标。”他当时只笑着点头，将玉瓶收入袖中。却不知，这滴血早已悄然渗入他掌心，融进骨血，成为他此刻锚定此世的最后一根丝线。徐真人缓缓握紧手掌，冰晶微凉，血珠温热。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带着久违的、近乎年轻的畅快。“岚清丫头……”他喃喃道，“你倒比老道更懂‘因果’二字。”就在此刻，凤仪一声清叱自潭壁深处炸响：“找到了！”只见她手中翎羽燃起九重赤金火环，狠狠贯入那七枚符文中央！火环爆裂，符文寸寸崩解，七具傀儡动作戛然而止，僵立原地，随即化为七捧飞灰，簌簌落入寒潭。寒潭重归死寂。水面倒映出四人身影，唯独徐真人背后，那片虚空却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某个不可知的维度，正透过水幕，冷冷注视着他们。少年修士霍然抬头，琉璃灯焰疯狂摇曳：“它醒了。”斗篷人收剑回鞘，声音凝重：“不止是它……整个长渊，都在睁眼。”凤仪掠回石台，鬓角汗湿，却神色凛然：“徐真人，你记起来了么？”徐真人慢慢松开手掌，冰晶仍在，血珠搏动如初。他抬起眼，眸中混沌尽褪，只剩澄澈如洗的清明，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疲惫。“记起了大半。”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也明白了，为何长渊要‘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因为它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真正‘看见’它的人。”“而那个人……”他抬手，指向北洲方向，指尖微颤，却坚定无比：“正在往这边赶来。”——北洲，玄霜崖外十里，古松林。郁岚清踏出传送阵，三只灵兽紧随其侧。土豆扒拉在她肩头，小龙角上还沾着方才传送时未散尽的流光碎屑；另外两只一左一右绕着她脚踝打转，尾巴卷着她的衣摆，像是生怕她走丢。她没走多远，便停住了脚步。松林深处，一道身影倚着粗壮松干，背对来路，白衣胜雪，长发如墨，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云纹。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未回头，只抬手，从枝头摘下一颗松果，轻轻抛起，又接住。“岚清。”他唤道，声音温润，一如从前。郁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个背影，认得这随手抛接松果的小动作……可那是在她十二岁，刚拜入师尊门下时，他才有的习惯。如今，他早已不再如此。她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尊。”那人终于转身。松针簌簌落下，拂过他眉梢。他面容清俊，眼角略有细纹，眼神却年轻得惊人，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她怔忡的脸。他笑了笑，将手中松果递来：“路上捡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用松果砸松鼠。”郁岚清没接。她盯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眉眼、鼻梁、唇线，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剑鞘云纹流转，隐隐泛着微光，与她记忆中那柄因常年不用而黯淡无华的旧剑，截然不同。“师尊……”她声音发紧，“您的剑……”“哦，这个？”他低头看了眼剑鞘，笑意加深，“新铸的。前两日心血来潮，用玄霜崖底万年寒铁，掺了三钱凤凰翎灰，锻了七七四十九日。”他顿了顿，抬眼望她，眸光温柔而锐利：“岚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太一样了？”郁岚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师尊，您还记得……十年前，我在后山禁地，不小心打翻了您那坛‘醉月酿’么？”他挑眉：“自然记得。你怕挨罚，连夜蹲在酒窖里，用灵力蒸干酒气，结果把自己熏得酩酊大醉，在酒缸里睡了三天。”“后来呢？”她追问，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后来？”他眼中笑意渐深，像在回忆一件极有趣的旧事，“后来我把你捞出来，罚你抄《玄门戒律》三百遍。你一边抄，一边骂我小气，说一坛酒而已，至于么……”他忽然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松脂与冷泉的气息。“可你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缱绻，“那坛酒里，我埋了一缕你的生辰八字。借酒气为媒，为你续了十年阳寿。”郁岚清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她当然记得那坛酒！记得那日酒香弥漫整个后山，记得自己贪嘴偷尝一口，记得酒液入喉时那奇异的暖意……可她从未想过，那暖意，竟是师尊以自身修为为引，替她逆天改命！“您……”她喉头哽咽，眼眶发热，“您怎么……”“嘘。”他食指轻轻点在她唇上，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落叶，“不必问。你只需记住——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是苍老，是年轻，是清醒，是癫狂……”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如刻入神魂：“我永远是你师尊。”风过松林，涛声如海。郁岚清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砸在他指尖，温热。他未躲，只缓缓收回手，将那滴泪小心收进袖中。“走吧。”他转身，衣袂翻飞，声音清朗如初，“我们去玄霜崖。徐真人他们在等。”郁岚清快步跟上，肩头土豆好奇地探出脑袋，小龙角轻轻蹭了蹭她耳垂。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师尊，这次……换我护着您。”前方身影微顿，随即，一声极轻的笑随风飘来，像松针落雪，轻而坚定：“好。”松林尽头，朝阳破云而出，金光泼洒，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古道上，影子相融，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