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断冲击死气的鸿蒙元气忽然停了下来。旁边，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的沈怀琢眸光一定，这一刻连他也猜不到徒儿接下来的打算。垂在身侧的双手再度抬起，他已做好时刻缔结法印，镇压这些死气的打算。受死气干扰，郁岚清感受不到外面的任何气息。可莫名却觉得内心安定。她全神贯注地想着解决这些死气的办法。鸿蒙元气在她的调动下，从凌厉变得柔和。渐渐，那些被鸿蒙元气驱散，凝聚成一只“大茧”的死气，又开始向郁岚清身上......灵窍宗金丹真人喉结滚动，指尖几乎要掐进冰火石盒的棱角里。那盒子表面沁着一层薄霜，又隐隐透出赤红纹路，仿佛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狭小空间内撕扯、对峙——恰如他们此刻的心境。他想张口，想说“徐真人，您若折在此处，烈阳山如何向沧澜宗交代”，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声沉闷的“是”。青云宗那位金丹后期修士咬了咬后槽牙，反手抽出腰间一柄通体墨黑的短刃，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未及滴落，已被他以灵力裹住，凝成三枚赤色符印，一枚按在自己眉心，一枚贴于灵窍宗同道后颈，最后一枚则凌空一掷，稳稳嵌入徐凤怡左腕脉门。“幽瞳宗护山大阵以瞳光为引，最忌生魂离体时残留的阴气。”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以钻山鼠血脉炼成的‘匿息血符’，可遮掩神魂波动三日。三日内，你们潜行至阳泉宗地界，符效不散。”徐凤怡垂眸，腕上符印灼热如烙，皮肤下竟浮起蛛网般的暗金细线，那是血脉被强行激发的征兆。她没说话，只将右手缓缓覆上左腕，指腹轻压符印边缘——血符微微震颤，随即沉入皮肉，再不见踪影。她抬眼，目光扫过两位同道，最后落在徐真人身上，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弟子领命。若十日之期未至而师尊未归……弟子当亲手焚毁冰火石，断绝此界与烈阳山之间所有通道。”徐真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风掠过峡谷，卷起几缕灰白尘雾，拂过他半旧的青灰色道袍下摆。他忽然解下腰间那只磨损严重的青布小袋，从中取出三枚寸许长的玉简，指尖一弹，玉简自行悬浮于三人面前，表面浮起流动的淡金色文字。“第一枚，记有幽瞳宗山门七处阵眼薄弱点，皆在子夜时分随月华流转而松动半息；第二枚，录着阳泉宗现任宗主田雨琰生父——那位早已‘陨落’的大长老遗府密道图，入口藏于后山断崖第三道裂痕内侧，需以癸水灵力注入方能开启；第三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凤怡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暗金纹路，“记的是你母亲当年留在阳泉宗的药圃残阵。那处地脉阴寒，专养蚀骨藤与泣魂草，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但若以你血脉为引，可在三息内唤醒阵中沉睡的‘守阵傀儡’——它们认主不认令，只听你一人号令。”徐凤怡瞳孔骤然一缩。她母亲……那个在她五岁时便被宗门以“勾结魔修”罪名处决的女子？那个连尸骨都未曾归还、只被草草埋进乱葬岗的妇人？她从未想过，母亲竟在阳泉宗留有如此隐秘的布置。“你母亲当年不是叛徒。”徐真人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像惊雷劈进她耳中，“她是唯一看破夺灵大阵核心之人。她所种之草，非为炼丹，而是以草木之灵，日夜侵蚀阵基阴脉。只是……她终究没能撑到阵基崩塌那一日。”风声忽止。峡谷深处，一具斜倚岩壁的骸骨突然发出“咔”一声轻响。那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磷火无声燃起，直直望向徐凤怡的方向。徐凤怡身形未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袖中一枚青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走。”徐真人 abruptly 喝道。话音未落，他袍袖猛然鼓荡，袖中飞出十二枚铜钱大小的赤铜片，悬于半空嗡嗡震颤。每一片铜钱表面都刻着逆向旋转的阴阳鱼，鱼眼处嵌着米粒大的血晶。铜钱骤然爆亮，十二道血线自铜钱中射出，在四人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赤网。网成瞬间，头顶云层猛地翻涌，一只无形巨瞳的轮廓在云隙间一闪而逝——它竟被这血网短暂阻隔了窥探！“这是……血煞铜钱？”灵窍宗金丹真人失声。“是徐某以自身精血祭炼十年之物。”徐真人面色泛白，却仍稳稳立于原地，“可蔽天机半柱香。趁现在！”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峡谷西侧峭壁。灵窍宗修士足尖点地，整个人倏然化作一道土黄色流光，没入岩壁；青云宗修士则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一头虚幻的钻山鼠法相，利爪一刨，整面山壁如豆腐般裂开丈许深的缝隙，他纵身跃入，缝隙随即合拢如初。徐凤怡最后回望一眼，腕上暗金纹路骤然炽盛，她并指成刀，朝着虚空狠狠一划——嗤啦！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尺许长的漆黑裂口，裂口边缘跳跃着细碎的银色电弧。她一步踏进，裂口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峡谷重归死寂。唯有徐真人独立风中，青袍猎猎。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团幽蓝色火焰自他指尖升腾而起，火焰中心，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虚影，正发出无声的尖啸。那火焰跳动两下，忽然“噗”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飘向峡谷最幽暗的底部。烟散处，数十具原本静卧的骸骨，眼窝里的磷火次第亮起，幽绿光芒连成一线，如一条匍匐的毒蛇，缓缓爬向峡谷出口方向。徐真人转身，不再看那条由骸骨磷火铺就的诡异路径。他迈步走向峡谷东侧，那里岩壁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伸手抚过冰凉石面，指尖所触之处，石壁竟如水波般漾开涟漪，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阶。阶上苔藓湿滑，每一块石板缝隙里，都嵌着半截断裂的骨笛。他拾级而下。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无锁无环，唯有一幅浮雕：九位披甲修士围成圆阵，手中长戟齐指中央一株枯萎的莲。莲心位置，被人用利器狠狠剜去，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凹陷。徐真人沉默片刻，右手食指屈起，在那黑洞凹陷处，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咚、咚、咚。三声之后，青铜门无声滑开。门内没有光，却比荒林更黑。黑得仿佛能吸走人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徐真人抬脚跨入，身影刚没入门内，身后青铜门便轰然闭合。门缝闭拢前最后一瞬，隐约可见门内地面铺满厚厚一层灰白色粉末——那是千万年积攒的骨灰。而门内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像是某种庞大之物，正拖着沉重的锁链，缓缓苏醒。同一时刻，烈阳山雅林轩外。薛启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第三次催动灵犀双瞳诀。眼前依旧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可这一次，黑暗深处竟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有动静！”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因用力过度而嘶哑。守在一旁的薛宗主立刻凑近：“如何？”薛启光却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朱砂痕迹，形如半枚残缺的莲瓣，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这痕迹他从未见过，可莫名觉得熟悉——熟悉得让他指尖发麻。“启光？”薛宗主皱眉，“你手怎么了？”薛启光缓缓攥紧拳头，将那抹朱砂彻底掩于掌心。他抬头望向林子外那块大石头，慈微老祖依旧端坐如初，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可薛启光分明看见，她垂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咚、咚、咚。与他掌心那道朱砂的搏动，严丝合缝。雅林轩内，气氛陡然凝滞。远处传来几声清越鹤唳，可这鹤唳声落入薛启光耳中，却诡异地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声悠远苍凉的叹息——那叹息里，分明带着母亲年轻时最爱哼的摇篮曲调子。薛启光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师尊……您可记得，母亲当年，是不是也会唱这支曲子？”薛宗主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当然记得。那支曲子，是薛家禁曲。百年前薛氏先祖曾以此曲为引，设下一道禁忌血咒，只传嫡系血脉中的女子。而百年来，整个薛氏，唯有他早逝的道侣一人，通晓全曲。可那曲谱，早已随他道侣的尸骨，一同焚于烈阳山后山的焚灵台。“你……”薛宗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见薛启光已重新闭目，再次催动灵犀双瞳诀。这一次，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掌心那道朱砂莲瓣竟开始发烫，烫得皮肉微微焦糊。黑暗深处，那圈涟漪骤然扩大。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轮廓。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灰白之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莲花瓣正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场景：有烈阳山云海翻涌，有幽瞳宗竖瞳睁阖，有徐真人踏入青铜门的背影，甚至还有……薛启光自己幼时跪在焚灵台前，仰头望着母亲化作青烟的最后一刻。薛启光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在胸前衣襟上，染开一朵狰狞的花。他踉跄着扑向雅林轩外那片林子，直奔慈微老祖所在的大石而去。薛宗主惊骇欲绝，欲要阻拦，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薛启光冲到石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抵上冰冷石面，声音破碎却执拗：“老祖！求您……告诉我，母亲当年，究竟为何而死？！”慈微老祖依旧闭目，仿佛未闻。可她膝上那只一直敲击的手，终于停了下来。风穿过林隙，拂动她鬓边一缕银发。那银发飘起的刹那，薛启光眼角余光瞥见，她后颈衣领下方，竟也浮现出一道与自己掌心一模一样的朱砂莲瓣——只是那莲瓣边缘，缠绕着数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锁链虚影。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她颈后皮肉，隐入脊椎深处。薛启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何徐真人宁死也要闯入此界，明白了慈微老祖为何日日守候于此，明白了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他小手时，口中反复呢喃的那句“莲……断了……链……未解……”原来所谓“异界域”，从来不是两个平行世界。而是被同一座上古大阵，生生剖开的……同一个世界的两半。而那座大阵的名字，就刻在青铜门上——“九莲锁心阵”。薛启光伏在石上，肩膀剧烈颤抖，却不再流泪。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慈微老祖依旧平静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老祖，弟子愿以本命精血为引，替您斩断颈后锁链。”慈微老祖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眸清澈如初春寒潭，可潭底深处，却翻涌着压抑了百年的、滔天的血色风暴。她看着薛启光，看了很久，久到林间晨光都已移至石面，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绝。她终于抬起手，不是拂开，而是轻轻按在薛启光染血的额头上。指尖微凉。“不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薛启光混沌的识海，“等徐煜回来。等他……亲手斩断最后一道莲心锁。”话音落下，她指尖轻点薛启光眉心。一点金光没入，薛启光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碎片如洪流倾泻：母亲跪在焚灵台上，脊背挺直如剑；徐真人一袭青衫，站在烈阳山巅仰望星穹，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慈微老祖青丝尽白，独自立于万丈悬崖，掌心托着一朵正在凋零的九瓣金莲；还有……还有无数个“薛启光”，或稚嫩或苍老，或微笑或悲怆，站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手中皆握着一枚残缺的莲瓣玉佩……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同一幕：烈阳山后山，焚灵台烈焰熊熊，火焰中心，一株通体漆黑的莲，正缓缓绽放。莲心处，九道暗金色锁链如活物般蠕动、收紧，勒进莲茎，渗出粘稠的、泛着幽光的黑血。薛启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却发现慈微老祖已不见踪影。唯有那块大石上，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青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与徐凤怡腕上浮现的暗金纹路，如出一辙。林间风起，卷起玉簪，轻轻落进他摊开的、尚在渗血的掌心。掌心朱砂莲瓣，应声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