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早就迫不及待。先前不过是害怕自己轻举妄动,影响了小祖宗那边的计划,这时得到准许,立马就向前冲了出去。边冲边幻化回本体的大小,将一条长长的龙尾甩得啪啪作响。每甩一下,就听到“咔嚓”一声,正是那些摆放讲究的大鼎碎裂的声音。当砸到最后一口大鼎时,土豆动作放轻了些,长长的龙尾一卷一收,便将里面的尸体卷了出来,在平地上放好。那是一位女修,瞧着很是眼生,郁岚清却在她的手腕上看到一道纹身,有些眼熟,......静室之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金邈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青色的影。他盘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指尖泛着极淡的金光,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丝佛门梵息——那是前世记忆尚未完全沉潜、今生灵基尚在本能护持的征兆。司徒渺坐在他对面三尺之外,膝上摊着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她自幼随师尊游历东洲时随手记下的琐事。此刻她翻至一页,声音放得更缓了些:“那年在沧澜宗外海试炼,你被赤鳞蛟尾扫中左肩,血浸透半幅衣袖,却还硬撑着不肯退场,非说‘司徒姑娘若不点头,我这伤便不算重’……结果你刚说完,就一头栽进海里,被捞上来时嘴里还叼着半截海藻,说是怕失礼,没敢吐。”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金邈紧闭的眼睑,见他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便伸手取了袖中一方素帕,轻轻覆上去,又收回手,仿佛只是拂过一阵风。“你总说你哥管得太严,连你养只灵雀都要挑毛色、查血脉、问出身,可你偷偷把那只灰翅雀藏在药圃后头的旧陶罐里,喂它吃自己省下的辟谷丹,一喂就是三年。后来雀儿化形,第一个喊的不是你,是你哥——它以为金钊宗主才是饲主,张嘴就叫‘爹’,把你气得三天没理它。”白眉道人隔着窗缝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把拂尘柄捏断。他记得那雀儿,确实傻,化形后还爱蹲在金钊宗主剑鞘上打盹,被罚抄《清心诀》三百遍,结果抄完第二百遍就睡着了,墨迹糊成一片云,像极了当年云海宗主初登宗主之位时画错的护山大阵符纹。静室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叩指声。司徒渺抬眸,见郁岚清已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只青竹编就的小笼,笼中蜷着一团雪白绒毛,正是土豆。另两只灵兽——黑豹玄甲与青狐阿烬,则蹲在她脚边,一左一右,眸光沉静,似已知晓此间事态之重。“我刚从居阳长老那里出来。”郁岚清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静室中那一片近乎凝滞的安宁,“极北荒原那边,传音玉符已收下。我本想等你讲完再走,可……”她目光落在金邈身上,顿了一瞬,才继续道:“他呼吸节奏变了。”司徒渺立刻侧耳细听——果然,原本均匀绵长的气息,在方才那一句“雀儿喊爹”之后,悄然快了半拍,继而略略一顿,再缓缓沉下,竟隐隐与她说话的节奏相合。佛子所言非虚:他能听见。郁岚清将竹笼轻轻放在门槛内侧,掀开盖布一角。土豆探出小脑袋,鼻子翕动两下,忽而挣脱束缚,嗖地跃入静室,径直跳上金邈盘坐的膝头,蜷成一团毛球,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垂落的手背。金邈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司徒渺心头一热,喉头微哽,却仍稳稳续道:“你还记得第一次来云海宗吗?那时你才十二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月白道袍,袖口长出一截,走路老绊脚。偏生你倔,死活不肯让裁缝改短,说‘金家子弟,宁折不改袖’……结果第三日就在演武场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是我扶你起来的。”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却迅速眨去:“你当时拍拍灰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却还梗着脖子说‘司徒姑娘莫笑,我这不是摔,是演练‘千斤坠’新法门’……可你明明连引气入体都还不稳。”静室外,白眉道人悄悄抹了把眼角,又赶紧捋须遮掩。郁岚清没有进屋,只静静立在门槛之外,看着土豆在金邈膝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爪摊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那是灵兽对最信任之人释放安心之意的本能。她忽然想起初遇金邈那日。灵沙镇破庙外,沙尘漫天,金邈背着昏迷的司徒渺,在尸堆间踏出一条血路。他左臂被异界域毒刺贯穿,血流不止,却用右手死死托住司徒渺后颈,指节泛白,仿佛托着整个塌陷的天穹。那时他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骇人,一边咳着血沫,一边对她说:“郁道友,劳烦替我照看她片刻……我答应过她哥,不让她少一根头发。”原来羁绊从来不是单向的绳索,而是无数根细丝,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一张密网——她记得他摔跤时绷紧的下颌线,他记得她识海崩裂时颤抖的指尖;她记得他为护司徒渺硬抗雷劫时焦黑的后背,他记得她以身为盾挡下魔焰时飘散的青丝。羁绊,是记得。郁岚清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铃身刻着细密云纹,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骨簪,断口处莹白如玉,隐隐泛着温润青光。这是金邈十五岁那年,亲手为她炼制的护身符。彼时他刚参悟《九转玲珑诀》第一重,耗尽三日心血,熔了自己一支本命骨簪为芯,又采东洲千山晨露淬火七次,才铸成这一枚不足寸许的小铃。铃成之日,他捧着它站在她门前,手心全是汗,却强作轻松:“郁道友,此铃不避刀兵,不挡雷劫,唯可镇神魂——你若哪日心乱,摇一摇,我必听见。”后来她真的摇过一次。是在沧澜宗秘境崩塌前夜,她独自守在阵眼,识海剧震,四道鸿蒙元气如狂龙冲撞,几乎撕裂神魂。她下意识攥紧铃铛,用力到指腹渗血,铃舌撞击铃壁,发出一声极喑哑的“叮”。三千里外,正在闭关冲击金丹中期的金邈骤然睁眼,喷出一口逆血,撕裂闭关室禁制,御剑直冲沧澜宗。他赶到时,她已昏死在阵眼中央,识海千疮百孔,唯余一线清明吊着性命。他二话不说,割开手腕,将滚烫精血滴入她唇间,又以佛门燃灯印封住她识海裂隙,整整七日未合眼。那枚铃铛,如今已碎。铃舌断处,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渍。郁岚清指尖摩挲着那点陈年血痕,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静室:“金邈,你还记得这铃吗?”金邈眼皮底下,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司徒渺心头一跳,立刻接上:“当然记得!你炼它时烧毁了我三件新道袍,还讹走我半匣‘星霜凝露’……后来你赔我一颗凝神丹,丹纹歪斜得像蚯蚓爬,我硬是吞下去,结果打了一整夜嗝,嗝出来的气都是青烟!”土豆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支起身子,仰头对着金邈面门,张开小嘴,“嗷呜”一声——不是兽吼,而是极其稚嫩、断断续续的人声,竟在模仿金邈平日说话的调子:“司……徒……姑……娘……嗝……”静室内霎时一静。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金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司徒渺猛地攥紧手中薄册,指节发白,却仍笑着,声音微微发颤:“你看,连土豆都记得你说话的样子……你怎能忘了自己是谁?”就在此时,静室外忽有灵光疾掠而至,一道传音符无声炸开,化作一行金篆悬浮于半空:【北洲西陲,寒鸦岭解灵之地突生异变!灵脉倒涌,地火反噬,已有三名值守弟子遭噬魂魔焰灼伤神魂!】郁岚清神色一凛,瞬间收起铜铃,转身便走。临行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将一枚玉简隔空推入静室,落于司徒渺膝上。“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所有关于他的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他第一次偷喝我茶盏里的灵泉,到他为护我硬接合体境一击后,躺在病榻上还笑着问我‘郁道友,我今日俊不俊’……全在里面。你慢慢念给他听。”司徒渺低头,指尖抚过玉简温润表面,触到一行微凸刻痕——是郁岚清亲手镌刻的小字:“羁绊不是锁链,是根系。扎得越深,越不易被风拔起。”窗外,风起。郁岚清已纵身掠入云层,玄甲与阿烬一左一右随行,土豆留在静室未动,只将小脑袋更深地埋进金邈膝间,呼噜声愈发响亮。白眉道人终于按捺不住,闪身入内,蹲在司徒渺身侧,压低嗓音:“渺儿,你真打算……一直守着他?”司徒渺没答,只将玉简握得更紧些,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金邈腕上——脉搏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如远古钟鸣,穿透两世迷雾,固执地敲打着此时此刻。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道誓言:“师尊,您教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可您没教我,若那人就是我的‘其一’,我该不该放手。”白眉道人怔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收司徒渺为徒那日。小女孩站在云海宗山门前,衣衫破旧,赤着双脚,脚踝上一圈暗青淤痕,是逃难途中被追兵铁链勒的。她仰起脸,眼睛却亮得惊人,仰头问他:“道长,若我拜您为师,您可愿教我……如何护住想护的人?”那时他只当童言稚语。此刻才知,原来有些誓言,早在命运尚未落笔之前,便已刻入骨血。静室外,暮色渐沉。静室内,烛火不知何时已悄然转为淡金色,光影摇曳间,金邈闭着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横亘在两世之间的厚重云障。司徒渺深吸一口气,翻开玉简,指尖点向第一段记忆——“昭和二十七年春,灵沙镇外十里坡,少年金邈负手而立,腰悬一柄木剑,剑穗上系着半块糖糕。他见我驻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将糖糕掰作两半,递来一半:‘司徒姑娘,甜的,不苦。’”烛光温柔,映亮她低垂的眉眼。也映亮金邈悄然松开又缓缓握紧的左手——掌心之下,一枚早已干瘪发黑的糖糕残渣,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