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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终于,上当了

    杉田带着宪兵队的士兵用一种趾高气昂的态度消失在楼梯尽头,沉重的脚步声肆无忌惮的碾过南田洋子的心脏。走廊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泼洒下来,映照着她手下队员们一张张因愤怒和茫然而扭曲的脸。“失败了...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吉野满男脸上,映出一层青灰的死气。他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不敢抬手擦拭——那两名打手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之距,粗粝的手指已经搭在了他肩胛骨上,稍一用力,就能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大阪惠香……”晴气庆胤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咀嚼一枚生锈的钉子,“小阪商会董事、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特别顾问、关东军经济调查会名誉委员……呵。”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没半点温度,倒像是冰层断裂前最后一丝微响,“吉野君,他真敢咬。”吉野满男没抬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他知道,自己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便已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大阪家不是藤原功能轻易触碰的,更不是西尾司令官一句“移交”就能轻飘飘带离七十六号的。那是盘踞在帝国对华经济命脉上的巨蟒,鳞片下裹着天皇近卫军的委任状、陆军省密档里的金印、还有大藏省暗账本里用朱砂圈出的“特级授信”。可他必须咬。因为不咬,他就得死;咬了,或许还能活成一条狗。“他想活?”晴气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吉野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锥,“那就把狗链子,一节一节,亲手焊死在大阪惠香的脖子上。”吉野满男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怎么?”晴气直起身,掸了掸军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怕了?怕他们查不到?还是怕……查到了,反而害了自己?”吉野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我有证据。”“哦?”晴气挑眉。“但不是文字,也不是照片。”吉野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蒙着黑布的老式留声机——那是七十六号最老的刑具之一,不靠电击,不靠烙铁,只靠声音。它能录下人临死前最后三十七秒的哀嚎,也能回放某个人,在某个雨夜,对着电话另一头,用关西方言低声说:“样本已装箱,明早亚细亚号V7-325,车厢编号七,包厢锁已换。”“是录音。”吉野盯着晴气的眼睛,“是大阪惠香亲口说的。地点,弗朗德酒店总统套房浴室。时间,坂西死亡前五小时二十三分钟。”审讯室静了一瞬。连那两名打手都屏住了呼吸。晴气没说话,只是侧过头,朝记录员微微颔首。记录员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掀开黑布,露出那台黄铜外壳、雕花繁复的Victor牌留声机。他打开底座暗格,取出一卷缠绕整齐的蜡筒,轻轻放在转盘上,放下唱针。沙沙……滋——电流杂音过后,一个慵懒、略带鼻音的男声流淌出来:“……佐藤签的通行证太糙,得让吉野重做一份。‘满铁武’的名字要印在第三行,印章盖歪一点,越像临时补的越好……对,就是那种‘赶时间’的慌乱感。坂西信不过别人,只信运输部的章……”声音顿了顿,背景里隐约有淋浴喷头的水声,还有玻璃杯轻磕大理石台面的脆响。“……辛多啦一号的冻存箱不能用普通货柜。我让斋藤工一调了海军海运部的‘海燕号’冷藏舱,伪装成冷冻鱼获,从下关码头直发旅顺。你告诉吉野,别碰箱子,也别问里面是什么——他只要确保坂西活着上车,别的,都不归他管。”蜡筒转到末尾,声音戛然而止。沙沙声重新占据寂静。晴气慢慢摘下手套,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他望着吉野,唇角微扬,“他听懂了吗?”吉野满男瞳孔骤缩——那三声,正是大阪惠香每次下达不可违逆指令时的习惯。他曾在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东京总部见过一次:惠香坐在檀木案后,听汇报时不说话,只以三叩为令,叩完,下属便须即刻转身出门,不得迟疑半秒。“他听过多少次?”晴气问。“……七次。”吉野喉咙发紧,“每一次,都有人消失。”“很好。”晴气拍了拍手,“现在,他可以开始讲讲,大阪惠香是怎么把‘辛多啦一号’塞进坂西的皮箱,又怎么把‘满铁武’这个假名,提前一个月,就埋进运输部人事档案的‘备用联络人名录’里。”吉野闭了闭眼。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钉入自己棺材的第一颗钉子。但他更清楚,若此刻不说,下一秒,那台留声机就会播放另一段录音——一段他三年前在奉天郊外秘密仓库,亲手接过大阪惠香递来的、装着毒鼠强的银质烟盒的录音。“……人事档案的事,是斋藤工一做的。”吉野开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他负责海军海运部与运输部的联合人事调度。‘满铁武’这名字,是惠香亲自写的,用的是……用的是李群主任惯用的钢笔墨水。”晴气眼神一凛。李群?那个总在梅机关高层会议上慢条斯理喝茶、从不轻易表态的一十八号负责人?“继续。”“惠香说,李群最近在查一笔钱——沪粤线、沪汉线、沪宁线新干线计划的拨款。八千万日元,分三批走小龙银号,经法租界,再转入香港汇丰。收款人写着‘大野寺健’‘斋藤工一’‘佐藤满女’……可最后一批,落款却是‘满铁武’。”吉野顿了顿,额头渗出冷汗:“惠香让我查过。那笔钱,根本没进大野寺和斋藤的户头。它被截停在汇丰中转账户,七十二小时后,自动转入一个叫‘樱井信托’的离岸公司。而樱井信托的最终受益人……是大阪商会旗下,一家注册在巴拿马的空壳公司,名叫‘富士山麓株式会社’。”审讯室里,空气凝滞如铅。藤原功留在门外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赵旭功带来的那股属于南支会的、带着雪松香与威士忌余味的压迫感,也彻底散尽。此刻,这里只剩晴气庆胤一人,像一柄悬在颈后的太刀,寒光凛冽,却迟迟不落。“所以,坂西不是替死鬼?”晴气忽然问。“是。”吉野声音发虚,“他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只以为是‘新型炭疽菌种’,是李群授意他运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做测试。惠香给他看了伪造的军医署密令,还让他背熟了三套应对宪兵盘查的话术……”“可他死了。”晴气打断,“死在包厢里,蜷缩如胎儿,皮肤无损,却散发药味——不是毒,是镇静剂混合神经毒素的缓释剂。剂量精准到,让他在火车驶入下关站前十七分钟失去意识,十分钟后停止呼吸,而尸僵在抵达站台时才初现端倪。”吉野浑身一震。他没想到,晴气连这个都查清了。“那……那是惠香安排的医生做的。”他艰难地承认,“叫高桥正树,东京帝大医学部毕业,专攻神经药理。他提前混上亚细亚号,在坂西喝的红茶里加了‘睡莲-7’。那药……会在人体内分解成三种代谢物,二十四小时后完全消失,不留痕迹。”“所以,坂西是被谋杀,不是畏罪自杀。”晴气冷笑,“而惠香,需要他死——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在审讯室里,指着他的鼻子,说‘是你让我把病毒样本交给中村总裁的’。”吉野猛地抬头:“中村?!”“对。”晴气终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内部简报,推到吉野面前,“去年十月,中村总裁在旅顺召开‘东亚物资统制会议’,提出‘以疫控粮’构想——利用可控病原体,定向削弱华北伪政权控制区的小麦产量,制造饥荒,逼迫地方豪强向帝国输诚。‘辛多啦一号’,就是该构想的首个实战载体。”吉野盯着简报上那枚火漆印章——关东军总司令部绝密档案专用章,边缘已有些模糊。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群会默许这笔资金流转。为什么佐藤满女敢签发那份通行证。为什么斋藤工一肯调动海军冷藏舱。因为他们都不是主谋。他们是棋子。是中村总裁借大阪惠香之手,安插在运输、海军、财政各条线上的活体钥匙。而坂西忠信,不过是被临时选中的、一把会呼吸的锁芯。“那……那李群知道吗?”吉野声音发颤。晴气没回答,只将简报翻到背面。一行用红铅笔标注的字迹赫然在目:“李群主任,于本月三日,携‘辛多啦一号’初步效用评估报告,赴大连晋见中村总裁。”吉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铁椅上,手指深深抠进扶手铁皮,指甲崩裂,血珠渗出。原来,从头到尾,李群都在局中。甚至,可能……才是真正的执棋人。“他现在在哪?”吉野嘶声问。晴气沉默数秒,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门开了。不是藤原功,不是赵旭功。是安藤真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特高课制服,肩章锃亮,胸前挂着一枚崭新的“帝国忠诚勋章”。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挺拔的年轻军官,胸前佩戴的,却是梅机关最高级别的“紫藤徽章”。安藤没看吉野,只朝晴气深鞠一躬,然后转向吉野,声音平静无波:“吉野部长,您被解职了。即日起,南方运输部一切事务,由安藤真一代理主持。您的办公室、保险柜、私人文件,均已查封。另外……”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军法处签发的羁押令。罪名:叛国、通敌、参与策划危害帝国军队安全之生物战行动。”吉野盯着那张纸,视线渐渐模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运输部顶楼露台,李群曾递给他一杯清酒,望着金陵方向,轻声说:“安藤这孩子,办事稳妥。比某些人,更懂得什么叫‘服从’。”当时他以为,那是在夸安藤。现在他懂了。那是在通知他——你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等等!”吉野突然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那录音……那蜡筒!它还在你们手里!它能证明一切!”晴气笑了。那是一种真正放松的、近乎愉悦的笑。“对,它还在。”他点点头,“但它只有一份。而吉野君,他刚刚亲口确认了它的内容。所以……”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话音未落,安藤已上前一步,从记录员手中取过那台Victor留声机。他没看吉野一眼,只将蜡筒从转盘上取下,双手握住两端,缓缓施力。咔嚓。一声脆响。蜡质碎裂,黑色粉末簌簌落下,如灰烬。吉野满男的瞳孔,在那一瞬,彻底失去了焦距。审讯室门再次合拢。走廊尽头,阳光斜斜切过水泥地,照在晴气庆胤的军靴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他驻足片刻,掏出怀表——镀金表盖弹开,指针正指向十点十七分。与亚细亚号V7-325抵达下关站的时间,分秒不差。他合上表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他忽然停下,侧头对守在门口的特高课军官吩咐了一句:“通知李群主任,就说……‘樱井信托’的巴拿马账户,刚收到一笔八百万日元的紧急汇款。汇款人备注:‘辛多啦一号,预付款’。”军官立正:“哈依!”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金属映出晴气的脸。他面无表情,唯有左眼下方,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在光影交错间,微微泛白。那道疤,是三年前,在奉天郊外那座秘密仓库的水泥地上,被一只镶着翡翠戒指的手,用裁纸刀划出来的。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弗朗德假日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一边修剪盆栽里的枯枝,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关于“亚细亚号突发急症旅客”的新闻播报。窗外,沪市的天空阴沉如铅。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第一片落叶,已然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