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君华夏有句古话,叫做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他们能在单据上做手脚,但那些贪墨的物资是实打实的。他们不可能把物资变没了!”南田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知道他们的货仓在哪里!...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满铁青灰的脸颊上。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有一口腥甜的气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怕死,是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更怕那张纸背后牵扯出的整条藤蔓,会把大阪商会、南支会、甚至中村财阀的命脉一并绞断。“大阪惠香……”晴气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尾音微扬,像刀尖刮过玻璃,“一个连军部后勤处长见了都要递烟的人,怎么会亲自去明后茶楼,约见一名运输部中层官员?还是在坂西尸体被发现前十七分钟?”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进满铁瞳孔深处:“吉野君信死前,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豆沙麻薯——明后茶楼的招牌点心。而你,满铁部长,昨夜十一点零三分,从酒店大堂监控里消失的那三分钟,调取的是哪段录像?”满铁浑身一颤,额角冷汗终于砸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不是我……”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皮,“是她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我开出通行证,就替我抹掉去年‘海月丸’走私案的账本!说中村总裁已经默许……说……说这是为帝国清退蛀虫!”“清退蛀虫?”晴气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金属碰撞般的冷硬,“所以坂西忠信就是蛀虫?那个在满铁武档案里写着‘曾于昭和十二年参与关东军细菌战数据校验’的坂西忠信?那个三个月前刚向陆军省提交《辛多啦一号稳定性改良报告》的坂西忠信?”他猛地抽出一张泛黄的旧文件,啪地拍在审讯桌上。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墨迹因岁月而晕染,但签名栏里“坂西忠信”四个字,依旧锋利如刀。满铁瞳孔骤然收缩——那正是他亲手签发的调令附件!“他……他不是……”满铁嘴唇哆嗦着,突然抬高声音,“他是叛徒!他私下联络重庆方面!我亲眼看见他与戴笠手下的联络员在码头接头!”“哦?”晴气斜睨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那他接头时用的暗语,是不是‘亚细亚号今夜无雨’?”满铁猛地僵住。“而你提供给他的,是‘下关站第七号包厢反锁两小时’的调度漏洞。”晴气向前一步,军靴鞋尖几乎抵住满铁膝盖,“可你知道吗?第七号包厢的门锁,早在三天前就被特高课技术科换成了新式磁控锁——没有内部指令,连列车长都打不开。所以坂西根本没机会自己反锁。那扇门,是你派人焊死的。”满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梅机关情报员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电报抄本,双手呈到晴气面前:“机关长!金陵特一处急电!右明泉法医完成尸检,确认坂西死因为‘神经性麻痹毒素’,成分与荣字1644部队最新代号‘霜降’的试制品高度吻合!且……且毒素注射点位于颈后第三椎体左侧,手法精准,系专业特工所为!”审讯室空气瞬间凝滞。晴气接过电报,目光扫过一行行铅字,指尖在“霜降”二字上轻轻一叩。他忽而转向满铁,语气竟缓了下来:“满铁君,你知不知道,‘霜降’这种毒素,目前全帝国只有两个人有权限接触样本——一个是荣字1644部队的首席研究员佐佐木博士,另一个……”他停顿半秒,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就是你,满铁部长。因为你兼任着陆军省‘特殊医疗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每月亲自签字审批‘霜降’的运输批次。”满铁如遭雷击,整个人从铁椅上滑落半寸,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不……不可能……我……我从没碰过原液……只是签字……只是签字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她!是大阪惠香!她给我送来的样品,说是‘新型镇静剂’!她说要测试对战俘的效用!我信了!我真信了!”“所以你就把‘霜降’混进坂西的安眠药里?”晴气冷笑,“可右明泉刚刚来电说,坂西胃里残留物检测出三种成分——‘霜降’、‘巴比妥钠’,以及……‘氰化钾’。”满铁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氰化钾?不……不是我……”“当然不是你。”晴气缓缓摇头,“那是坂西自己吞的。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也不想被活捉。可他在死前,用指甲在床板内侧刻了三个字——”他俯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满、铁、武。”满铁如遭重锤轰顶,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他没留遗书。”晴气直起身,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用血写的。右明泉在尸体指甲缝里找到的。他说……‘满铁武签发通行证那天,我就知道他会被大阪惠香灭口。所以我把病毒样本藏进了他最信任的人——吴振凤的皮箱夹层里。因为吴振凤,从来不敢检查部长的随身物品。’”满铁眼珠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终于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吴振凤?!那个蠢货!那个饭桶!他连自己裤腰带系了几颗扣子都不知道!”“可他记得你昨天下午三点,在运输部地下车库,亲手把一个黑色皮箱塞进他车后座。”晴气声音冷如铁,“而那个皮箱,此刻正躺在梅机关证物室——箱体夹层内,藏着一支未开封的‘辛多啦一号’冻干粉剂,外包装印着荣字1644部队的鹰徽,编号‘Sd-07352’,与亚细亚号专列编号完全一致。”满铁颓然瘫坐,涕泪横流,肩膀剧烈耸动,却再发不出一句辩解。晴气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丧钟。“带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命令,“先关进七十六号最底层水牢。等宫城明太郎阁下来之前,让他想清楚——是要供出大阪惠香,还是让整个大阪商会,连同中村财阀名下十七家船运公司、九座军需仓库,一起被军部调查课查封。”门被推开,两名特工上前架起满铁。他双腿早已失力,拖在地上,军裤后膝迅速磨破,渗出血丝。经过晴气身边时,他突然挣扎着昂起头,脸上涕泪与血污混作一团,嘶声喊道:“晴气君!你放我走!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关于李群!关于陈恭澍信真正的上线!不是赵旭!不是中村!是东京!是……”话音戛然而止。不是被打断。而是他脖颈侧面,毫无征兆地凸起一道细微红痕,像被烧红的细线勒过。紧接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眼球暴突,舌头伸出半寸,随即软软垂下。“呃……啊……”他喉咙里只挤出两个气音,便彻底僵直。两名特工一愣,下意识松手。满铁轰然倒地,身体尚在抽搐,颈侧红痕却已迅速变黑、干裂,如同枯死的树皮。晴气脚步未停,只在门槛处略作停顿,侧首对记录员道:“记:满铁武,畏罪服毒自尽。毒源疑似其本人携带的‘霜降’浓缩液。死前神志不清,所言皆不可采信。”记录员低头疾书,笔尖沙沙作响。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满铁尸体旁,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正悄然弥漫开来。***沪市,法租界,弗朗德假日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落地窗外,黄浦江上货轮汽笛悠长。室内,水晶吊灯投下暖光,映照着茶几上两杯冷却的伯爵红茶。大阪惠香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尖捏着一枚银质怀表,表盖开着,秒针无声跳动。她穿着墨绿色旗袍,领口盘着精致的蝴蝶扣,耳垂上一对珍珠温润生光。若不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与指节泛白的力道,任谁也想不到,此刻她正等待一场足以撕裂整个上海滩权力结构的风暴。门铃响了。她没起身,只将怀表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脆响。“请进。”门开了。不是侍者,也不是保镖。是藤原功。他步伐沉稳,军装笔挺,却未带任何下属。进门后,顺手带上门,反锁。“惠香女士。”他声音低沉,没有敬语。大阪惠香抬眸,唇角微扬:“藤原主任亲自登门,想必不是来讨一杯冷茶的。”藤原功没接话,径直走到窗边,俯视楼下街道。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离酒店大门,车牌被雨水模糊,但车顶天线的形状,他认得——那是梅机关专用无线电接收器。“满铁死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死在七十六号水牢,颈动脉破裂,疑似‘霜降’中毒。”大阪惠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轻啜一口。热气氤氲中,她睫毛微颤:“哦?死得倒是干净。”“干净?”藤原功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他死前,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你身上。包括坂西的毒、‘辛多啦一号’的藏匿地点、还有……李群私设账户的原始账本,存放在你名下‘樱井商社’地下金库第三保险柜。”大阪惠香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响。“那又如何?”她微笑,“藤原主任,您该比我更清楚——满铁的供词,梅机关不会采信。因为一旦采信,就意味着承认他们此前所有调查都是错的;而军部调查课如果接手,第一刀砍向的,绝不是我这个商人,而是你们南支会去年虚报的八百吨橡胶采购款,以及……藤原主任您,亲手批下的三十七份‘特别物资调拨令’。”藤原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惠香女士,您果然没资格坐在这个位置。”“承蒙厚爱。”她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旗袍袖口暗纹,“不过,藤原主任今日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听我自夸。”“当然不是。”藤原功踱步至茶几旁,拿起满铁留下的那枚怀表,表盖在掌心轻轻开合,“我是来告诉您——宫城明太郎阁下已下令,暂停所有针对‘辛多啦一号’的追查。理由很充分:病毒样本已确认被销毁,坂西忠信已死,相关线索全部中断。继续追查,只会引发更大恐慌。”大阪惠香眼神微闪:“销毁?谁毁的?”“坂西自己。”藤原功将怀表放回原处,“他临终前启动了皮箱内置的微型燃烧装置。我们在金陵火车站货运处,找到了一具烧得只剩骨架的猴子尸体——那是他用来测试‘辛多啦一号’稳定性的实验体。病毒,随着那场火,一起化为灰烬。”大阪惠香长长舒了一口气,肩线终于松弛下来。“那……李群呢?”“李群?”藤原功嘴角微翘,“晴气庆胤今早已向派遣军司令部提交报告,称李群涉嫌挪用公款、操纵铁路建设招标,证据确凿。西尾寿造司令官震怒,已下令冻结一十八号所有经费,并委派藤田刚少将,即日接管。”“藤田刚?”大阪惠香眉梢微挑,“那个从东北回来的‘活阎王’?”“正是。”藤原功点头,“而藤田刚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彻查‘小龙银号’。所有账本、流水、乃至金库地砖缝隙里的纸屑,都会被翻出来。李群……撑不过这个月。”大阪惠香沉默良久,忽然问:“陈恭澍信呢?”藤原功一怔。“那个死了的‘猎网’组长。”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临死前,真的没留下什么?”藤原功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摇头:“没有。尸体搜遍,只有一张模糊的火车票根,和半包受潮的日本烟。”大阪惠香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藤原功后颈莫名一凉。“藤原主任,您忘了。”她轻声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留在身上。”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太阳穴:“它在这里。”藤原功没说话。窗外,暮色渐沉。黄浦江上,一艘悬挂着膏药旗的巡逻艇劈开浑浊江水,呼啸而过。汽笛声撕裂晚风,尖锐,冰冷,永无休止。而在金陵下关火车站幽暗的货运隧道深处,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静静躺在积水中央。箱盖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里面,一支玻璃安瓿瓶完好无损,瓶内液体泛着诡异的淡紫色荧光。瓶身标签上,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辛多啦一号·增强型·批次V7-352】【备注:接种者,免疫期七十二小时】【下一站: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