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看这个。重庆附近的西营驻地内,刘文秀攥着封书信,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遵坦?”孙可望扫了眼封皮,轻蔑道:“又是来劝降的?”“劝劝劝劝,劝他妈了个头!”艾能奇一听此话,勃然大怒,抢过那封书信,竟是看也不看,揉成一团,重重掷在了地上。西营四将军里,艾能奇年纪最小,但脾气却是最为火爆的。对他而言,不仅老皇爷死在了清军手中,西营众人也被清军撵得狼狈不堪,流落至斯。双方之间有着刻骨仇恨。大家自立门户可以,投降明廷可以,或者价钱合适的话,跟着那韩再兴过日子也不是不能商量。但绝对不能降清!“哼哼,鞑子接二连三的写信劝降,可见也是没有别的招数了。”孙可望望了望地上那团书信,冷笑道:“咱们的日子不好过,可川内的鞑子日子同样不好过!”刘文秀连忙道:“大哥,咱听襄樊营的那个探子说,鞑子要撤军了,是不是真的?”“不好说,但多半不是空穴来风。鞑子数万兵马,在川内根本征不到粮,何以为继?我猜豪格他们,恐怕就要将川内事务交由这王道料理,自己领兵回陕西休整。”孙可望说出了自己的分析。自从去年开始,豪格在四川毫无疑问取得了巨大的军事胜利,上来就把张献忠给打死了。随后又无往不利,占据了四川大部分区域。但问题在于,客观的具体的敌人好收拾,而抽象的残破的四川现状,则是豪格无能为力的。经过明末以来连年的战乱,尤其是经过张献忠这两三年的折腾,四川的社会已经完全崩溃了。生产生活几乎全面停顿。很多地方已经退化成了原始状态。豪格在四川,别说征粮了,人都看不到几个。大军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历史上,豪格领兵打下遵义以后,补给线拉长到了极限,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进行军事行动了,只好经陕西撤回了北京休整。然后就迎来了比张献忠难对付得多的对手——多尔衮。他二月回京,三月被削爵下狱,四月就死在了监牢中,整个过程极其的丝滑。所以清廷不是不内斗,甚至斗得比明廷还要厉害,但战场上打不赢,说别的都是白搭。在本位面,由于西营在重庆附近与明军和襄樊营达成了初步的合作,并没有如历史上那般兵戎相见,所以在缺少补给的情况下,豪格所面临的局面,比历史上更加艰难。他在平定成都、叙州、内江等处以后,就已经萌生了退兵的念头。所以指示四川巡抚王遵坦,加紧写信招降西营、明廷的官绅将领。孙可望等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劝降信了。“狗鞑子逞完了威风就想跑,他倒是想的美!”艾能奇兀自愤愤不平:“大哥,三哥,咱听说那位韩大帅要来了,等他到了,咱们正可以与襄樊营合兵一处,打这帮狗鞑子个落花流水,再杀回成都去!”“你个艾老四倒是会想。”孙可望斜了对方一眼,“先不说那位韩大帅山高路远,到了之后,豪格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说川内如今残破至斯,咱们就算打回成都府,又有何用?既无粮又无饷,大炮都打不到人,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吗?”艾能奇缩了缩脖子:“咱就是说说嘛,那你说咋办?”“大哥,咱们真的要到粤东去?”刘文秀试探道。西营出发的时候,李定国等人拟定的目的地,就是广东。“呃……………”孙可望沉吟道:“粤东只是其中一个选择,暂时还不好说,总要等鸿远回来大家再议一议,也要先听听那韩襄阳如何说。不过不管怎样,有两条是不能变的。一个,咱们西营四兄弟不能散,一定要在一块;二个,咱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地盘,并且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说了算,旁人不许插手。能有这两条,归顺明廷也好,与襄樊营合作也好,都是可以商量的。”保持独立,有自己的地盘,应该说是西营众将的共识。但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却也面临着现实的困难。并且这个困难,还不仅仅来自于外部。“大哥,话虽如此,可......”白文选犹疑道:“太后与汪相那边,仍是死守着大西的法统不放。并且有这二人当主子,谈判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我兄弟四人说话。”闻听此言,孙可望不由气为之泪,深深皱起了眉头,没了刚才那副智珠在握,优势在我的感觉了。陈氏与汪兆龄等人,就像是大西王未曾飘散的阴影,笼罩在孙可望等人头上,将他们死死束缚住,无法大展拳脚。汪兆龄还好说,虽为宰辅,实则落魄文人而已,安排两个刀斧手就能将他解决。但陈氏......陈氏虽是弱女子,但毕竟是大西王的皇后,又是孙可望等人的嫡母,这就非常的难搞了。这妇人不知进退,不甘当花瓶,让孙可望很是头疼。孙可望回答不了白文选的问题,只留下了一句“再说吧”,结束今天这次会面。几日后,大西御营的中军帐内,一场朝会正在召开。大西皇后陈氏,身着极为华丽的朝服,端坐在雕龙画风的御榻上。她年纪不大,身形绰约削瘦,脸颊白而长,这时盛装打扮,很有美艳贵妇人的感觉。陈氏端坐其上,冷冷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她面皮绷得紧紧的,眸光不住扫视着营帐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不多时,有太监通传的声音响起,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等人联袂走了进来。见状,陈氏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朝着孙可望他们招了招手,微笑道:“我儿来了,快快进来,诸位臣工都等着哥儿们来议事呢。”孙可望脸颊肌肉不住抽动,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有让已经快要遏制不住的厌恶当场表现出来。他娘的这个陈氏,不过二十来岁的丫头,跟着大王也只两三年而已,却在自己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母后的模样,我儿长我儿短的,简直不可理喻!刘文秀与艾能奇也都低着头,既觉尴尬又感憋屈。孙可望走到帐中停下,拱手道:“末将等参见皇后娘娘!”御榻之前,身穿红袍的汪兆龄出列道:“将军们既是皇子,与太后便有母子之谊,合该以子见母之礼参拜。”“霍”的一声,孙可望骤然抬头,眸光冷冷地射向了汪兆龄。刘文秀与艾能奇等,也都朝着这位大西宰相望去。御帐内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充满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眼看事情要闹僵,陈皇后却是笑起来:“罢了罢了,哥儿们都是我儿,本宫挑他们的理作甚?”又侧头向汪兆龄道:“宰相到底还是了,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儿子见了娘亲,就跪来跪去的不是?我与哥儿们母子连心,又岂会在意这些。”“太后说的是。”汪兆龄拱手称是,与那皇后一唱一和。陈皇后挥了挥手,道:“宰相带着大家议事吧。”大家议了几件无关紧要之事后,话题又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钱粮身上。西营的几万大军屯驻在重庆附近,尽管也自己打粮,但显然难以满足如此庞大一支兵马的需要,他们的粮饷,主要还是靠重庆府以及上游的襄樊营与忠贞营供应。而钱粮分配的大事,汪兆龄借着陈皇后的名头,死死抓在手中,孙可望等人想要支取,必须奏请陈皇后与汪兆龄同意。孙可望这时便提出,钱粮方面,各营划下定额后,就可以自由取,自由分配,不必再事事请示,扰了皇后的清听。但陈皇后要维持朝廷体统,汪兆龄也不愿失去权力,自然不答应。只说钱粮,刑名的事情,由朝廷料理,这样一来,将军们也能更加专心地领兵打仗。御营都督王尚礼便又提出,说襄樊营的那位韩大帅,正在来此的路上,届时双方会议,总该有个说法,西营到底要不要彻底改奉大旗帜,受那韩大帅的节制。其实自张献忠死后,西营内部就慢慢形成了一个共识,李自成的大顺、张献忠的大西,在清廷的打击下都旋起旋灭,而明廷反而稳住了阵脚。说明天意不明。那么在大家不能投降清廷的情况下,重新归顺明廷,就是唯一的选择。要不要听韩再兴的节制,还可以再讨论讨论,但重投大明的怀抱,是许多人都支持的。王尚礼的话说出以后,王自奇、张虎、狄三品等西营将领,都出言表示赞同。孙可望更是慷慨陈词,阐明利害,将目前西营的形势,天下的形势,都仔仔细细的向众人分说清楚。并说,因此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西营要想生存下去,必须要改奉明廷的旗号,否则将会与全天下为敌,如何能够立足存续?没有大义的感召,士卒又如何肯为我等卖命?所以改旗易帜乃是必须。而要想恢复元气,乃至有所作为,就必须要有一独立之基业。可这独立之基业,西营想要自取已经是非常困难之事,且若无大义,即便取之,又如何能长久经营?因此如今当务之急,是改奉正朔,占据大义,否则不消外敌,西营自己也会慢慢的分崩离析。这时还叫张可旺的平东大将军,还没有后来那么膨胀的野心,他对时局的分析,以及给西营开出的药方,很快就得到了大部分将领的支持。然而不愿意放弃皇后或者太后身份的陈氏,不愿意失去权力与地位的汪兆龄,一听可望要抛弃大西的牌匾,自然是强烈的反对。任由孙可望、刘文秀等人如何耐心地劝说开导,并且保证即便归顺明廷后,也会保陈氏一世荣华富贵,但陈皇后始终不答应。最后更是拿出母后的架子,强行斥退了孙可望等人。一场朝会,闹得个不欢而散。“砰!”“砰!”“砰砰砰!”上完朝会回来的艾能奇,一拳接着一拳地砸在几案上,肺都差点气炸了。孙可望与刘文秀也是脸色铁青,血红的双眸里,仿佛能喷出火来。大家都是纵横南北十几年,从小娃娃时就开始做贼的好汉,昔日连皇帝老儿都不放在眼里,什么藩王、总督、巡抚、总兵之类的贵胄大臣们,更是猪狗般杀了一箩筐。谁知现在居然受制于一个妇人与落魄穷酸之手,简直是憋屈到了极点。“大哥,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艾能奇将几案散架之后,还是感觉消不了气,大着嗓门吼道:“咱们兄弟四人兵强马壮,何必要受那妇人和穷酸的气?要咱说,不如一刀杀了了事!”“姑且再忍忍吧。”自老皇爷死了以后,刘文秀也不止一次动过要除掉陈氏与汪兆龄的念头,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只能先忍耐一段时间。因而又道:“陈氏毕竟是老皇爷的皇后,地位不一般的。咱们与人家襄樊营会盟在即,还是不要弄出事端来的好。等与那韩大帅谈后,再做计较吧。”“那现在咋办?”艾能奇愤愤不平,“就让那丫头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三哥,你看看,啊,你看看,他娘的每次议事的时候,都我儿我儿的叫个不停。咱老子要不是看在老皇爷的面上,早一刀剁了他娘的!”“妇道人家,毕竟不起自己几斤几两,迟早惹来祸事!”刘文秀附和了一句,转而又道:“但如今小不忍则乱大谋,再等等吧。”艾能奇还是不死心:“大哥,你咋说?”孙可望自回来以后,就冷着一张脸,始终不发一言。这时听到问话,语气里已没有了多少冲动与激愤,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陈氏与汪兆龄,一个守着大西皇室的招牌,一个攥着宰辅的位子,都不要撒手。我等今后要成大事,必定不能受到此二人的掣肘,必须得要除去。”抢在艾能奇说话之前,孙可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如何除去,法子又有不同。“大哥,有何不同?”“汪兆龄是宰辅,先前朝廷的种种恶政,皆出于此人之手。咱们大西国落到今日地步,也是此人导致的!如此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自是要杀之以平民愤,以安军心,以向明廷表明我等非同往日的决心。”孙可望三言两语间,就将大西亡国的帽子,全扣在了汪兆龄头上。“是这个道理,他奶奶的汪兆龄,咱老子早就想剁了他那个狗日的了!”艾能奇迫不及待又问:“那陈氏呢?”“陈氏嘛…….……”孙可望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字斟句酌道:“不管怎么说,陈氏毕竟是老皇爷的皇后,皇爷死了,她就是太后。而且,从人而言,我等既为老皇爷义子,自然也是陈氏义子。汪兆龄那老狗说的不错,咱们与她确实有母子之谊。以臣弑君,以下弑上,以子弑母,说出来总归不大好听。陈氏于我等而言,只是绊脚石,而无现实威胁。既然如此,咱们把这块石头搬开即可。”刘文秀缓缓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咱们如何搬法?”“陈氏虽然刻薄愚蠢,骄纵自大,但毕竟出身名门,又美艳至极,还顶着个皇后的名头,纵使比不上杨贵妃,照着小周后,花蕊夫人她们也差不了多少,如何能不奇货可居?”孙可望说着说着,把嗓音压低到了极致:“咱们既是供养不起这尊大佛,那何不把这烫手的山芋给送出去………………”韩复一行在洪江休整两日后,继续溯江西上,经黔江、沅州,进入贵州境内。贵州地界并不太平,但还在明廷统治之下。韩大帅威名在外,又有精兵护卫,倒是没有遇到不开眼的土司、强盗过来找麻烦。相反,慕名前来拜见、投靠的土司、豪强络绎不绝。韩复自永历元年开年以来,所取得的一系列重大胜利,早已超脱了普通名将的范畴。如今据有鄂、湘、赣三省,兵马又何止十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韩大帅将来恐怕要一飞冲天。就算不一飞冲天,也必是数一数二的强藩。乘机与人家拉找一下关系,混个脸熟,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坏处。韩复一路之上,尽可能地多见一些人,多到一些地方去,多讲一些话,多宣扬一下湖北新军的理念。像是个宣传队,像是台播种机,努力地播撒下希望的种子,将新军的形象扩散出去。并让人将新军的纪律写成告示,沿途一路张贴,以取得百姓的信任。途径贵阳的时候,见到了川蜀督师王应熊的幕僚,才得知数月前,豪格领兵攻占了叙州府,王应熊逃到了赤水卫。这幕僚奉王应熊之命到此,希望能够联合襄樊营的兵马,恢复川内的封疆。如此一路走走停停,绕了好大个圈子,终于在这一日到了距离重庆不远的綦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