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摸出怀表,翻开一看,指针滴滴答答间,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多。往外望去,又见微风拂煦,旭日临窗,俨然已是第二日上午了。放下怀表与金属墨水笔,韩复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不由然失笑。自己竟是熬了个大通宵。领导人操劳国事,干工作不知不觉就干到第二天清晨的事情,韩复之前只在书上读到过,未曾想有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哎呀,哥们这也算是鞠躬尽瘁,宵衣旰食了。这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不经意透露给张维桢、张全忠他们,让这些笔杆子们赶个稿子出来,将来放到小学课本当中。他心中这般臭美,扭头见李秀英伏在案上,正睡得香甜。晨风从窗户缝隙中吹来,惹得这小娘子发梢飘飘荡荡,轻轻舞动着。这位出身苦命、经历传奇的大顺公主,并非人间绝色,但五官很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这时脸枕在手臂上,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显然梦中的她很是开心愉悦。看着美人春睡,啊不,秋睡的样子,又看看自己连夜赶出的雄文,韩复笑了笑,也感觉很是开心愉悦。尽管这世道波谲云诡,充满了杀戮与压迫,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里,在他们之间,是岁月静好的。韩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对石玄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胖道爷来到了外间。外间的王破胆不知道自家主公熬了一夜,见礼后,说是来禀报在四川的所见所闻,以及对西营事务的看法。两人进了外间的签押房,韩复让大胖给自己泡一壶浓茶,又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烟,才半是感慨,半是随意的表示,哎呀,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以前了,熬个通宵以后,就感觉有些精力不济,惭愧惭愧啊。那边,王破胆一听大帅为国操劳,一夜未睡,那是顿时肃然起敬啊。连忙站了起来,说了一番有大帅这等领袖,乃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之类的话,完了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大帅为了八万里江山,为了沦陷区一万万人民考虑,千万千万要保重责体。很是热热闹闹,结结实实的拍了一通马屁。“哎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本藩就是这个劳碌的命,改不了啊,改不了啊。”韩复捧着茶盏,谦虚了一番,虚荣心和表演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之后,这才慢慢问起了王破胆在四川的情况。王破胆是去年夏天带队经夷陵、夔州到四川去的,他从湖北带去的兵马,加上提前潜入到四川的特别小分队,以及军情司在当地发展的人马,总数大约不到两千人。在四川的首要目的,就是按照韩大帅的指示,在江口截胡张献忠的船队,将他的金银财宝弄到手中。由于目标明确,且提前做了准备,王破胆的蛟龙小分队,任务完成得还算不错。在西营与杨展部于江口附近交战的时候,王破胆他们在提前发展的西营内线的帮助下,控制了相当一部分船只。而这些船只上的金银财宝,按照原本的进程,是张献忠战败时下令要沉入江中的。这是一笔相当惊人的财货。当然了,阻击张献忠的杨展也不是傻瓜,很快就发现那支韩大帅派来的援军,不是来帮他们打仗的,而是来抢东西的,也乘乱抢夺起了宝船。双方还有过不小的冲突。击溃张献忠部后,杨展对蛟龙小分队的财货相当眼热。王破胆考虑到,要想在四川站住脚,离不开杨展这些明廷将领的支持,所以将财货分润了一部分给杨展,既避免了双方的火并,也争取到了杨展率部向襄樊营投靠。这些财货,后来在重庆时也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隆武帝在册封韩复的时候,本来就给了他节制四川兵马的权力,而王破胆又是代表韩大帅入川的,曾英、杨展这些明廷将领,从原则上说,就应当服从襄樊营的指挥。当然了,原则是原则,曾英是盘踞重庆的地方军阀,可不会管你原则上的事情。王破胆与杨展部到了重庆以后,先是晓以大义,又搬出了下游夔州、夷陵附近的忠贞营和襄樊营兵马作为威慑,最后再提出可以主动帮曾英部解决部分粮饷的问题。一套组合拳下来,曾英这才表示愿意奉韩大帅的旗号,听从韩大帅的节制。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西营到达重庆附近的时候,双方才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打起来,而是由王破胆往来联络,极力地促成西营与襄樊营的合作。“大帅,张献忠搞得那个大西国虽然覆亡了,西营在四川又遭遇了一连串的失败,但西营四将手中仍有数万兵马,而且卑职看来,战斗力相当不弱。”王破胆喝了口茶润喉,接着又说:“虽然重庆总兵曾英夸下海口说,要不是咱们拦着,他们绝对能把西营堵死在川西,不放匹马过江。但卑职和参谋部的人都觉得,恐怕未必如此。真要是打起来的话,西营击败曾英部的概率极大。由此可见,如此一支兵马,还是相当之有战力的。”韩复心说可不是么。历史上西营是怎么跑到云南去的,就是他们在重庆突破了曾英的围堵,这才逃出生天,掀开新的历史篇章的。韩复慢条斯理地呷着茶汤,缓缓问道:“本藩听说,张献忠收有四个义子,孙可望居长,李定国次之,余下分别是刘文秀和艾能奇。舍此之外,还有白文选、马宝等悍将。你在四川与这几人都有来往,不知对西营诸将如何看待?”“大帅,要卑职说,张献忠虽然为人不咋地,但他收的这四个义子,个个都很出众。孙可望统帅西营兵马,胸中很有韬略。此人谈吐不凡,还挺有风度的,西营的几个将军,都比较服他。要说缺点的话,就是有些刚愎自用,自命不凡,自视甚高,把自己当成老皇爷的继承人,心中不太愿意向咱们襄樊营降服,只想暂时利用咱们的兵威,帮他们寻个能站得住脚的地方。”王破胆一边回忆,一边接着说:“大帅到了重庆后,这个孙可望,恐怕就是第一难搞之人。”韩复点了点头,看来王破胆在四川是下了功夫的。他对孙可望的评价,很符合对方的历史走向。在原本的历史上,孙可望降清给西南抗清局势带来了难以弥补的损伤,而孙可望与李定国、与永历朝廷的决裂,就在于他想要更进一步的当皇帝。其实孙可望瞧不上朱由榔,甚至瞧不上李定国,觉得自己才是真命天子,虽说野心大了些,但也情有可原。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野心与能力极度不匹配。在没有过硬战绩,没有极大威望,甚至连半壁江山还没打下来的情况下,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干了一件极其错误的事情。最终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历史的粪坑当中,臭不可闻,再也不可能翻身了。“嗯,孙可望我记下了,其他的呢?”“其他的....呃....”王破胆斟酌着措辞:“刘文秀与艾能奇这俩在西营里一个是抚南将军,一个是定北将军,卑职与他们接触的并不很多,但他们手下亦有不少精兵强将,值得大帅花费心思招抚。另外......”说到这里,王破胆顿了一顿,才又开口:“另外的李定国与卑职私交最好。此人勇猛实诚,也明白道理,不像其他西营中人,要么野心极大,要么匪气很重。李定国人很好,将来说不得能成大将。本来卑职是想请大师李定国为突破口,抓紧西营全军的。但到了洪江,见了朱由......皇上之后,李定国不知为何,表现得相当相当之尊敬。不仅侍奉得十分殷勤,并且又主动提出,护送皇帝到常德去。鸿远兄的所作所为,说实话,让咱相当摸不着头脑。唉,果然如此啊......韩复心中叹了口气。王破胆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李定国在此之前,对明廷对朱家皇帝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反而更加倾向于咱们这一头,可谁知道,到了洪江寨,见了朱由榔后,一下子变得十分忠君了。忠君当然也没有错,朱由榔在洪江的时候,王破胆对他也很尊敬。但问题在于,王破胆觉得李定国忠君得有点太过头了,转弯转得太大了,让他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李定国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而且,本来李定国是他精挑细选,认为最为可靠,最能和襄樊营站在一起的盟友,结果走到半茬,跟着朱皇帝跑了。这让他又是疑惑,又是郁闷。别说王破胆疑惑和郁闷了,就是韩复自己心里也叹气啊。李晋王毫无疑问地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就现在而言,他要是铁了心的当朱由榔铁杆忠臣的话,那事情还真就有些麻烦了。西营这四个,孙可望是不甘人下的野心家,李定国看样子又是坚决要扶保朱家天下的,这两位要是都不和自己站在一起的话,那西营就很难搞定了。就算把剩下的刘文秀和艾能奇全拉过来,也无济于事。“李定国既是去了常德,那可还要回四川?”“回大帅的话,是要回的。”王破胆道:“他临走前说,等他把陛下安顿好,不再有什么危险后,他再从常德取道去重庆,与孙可望等人一起与大帅会面。”“嗯,那就只有等见了李定国后再说吧。”韩复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李定国既是通晓事理的好汉,到时咱们再慢慢争取就是了。总之大家首要的目标,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便说忠义,也须得搞清楚,非是忠于朱、张、爱新觉罗,或者我韩某人的一家之姓,而是要忠于天下黎民苍生。这个道理,不仅要对西营的人讲明白,也要对曾英、杨展这些人讲明白。”“大师说的是,卑职受教了。”王破胆连忙起身称是。韩复这话说的其实是套话,说服力并不强,因为按照这个逻辑,人家李定国也有话说,那我为啥非效忠你韩再兴不可呢?但他对孙可望这样的野心家,还很有把握的能手拿把掐,但对李定国这样的特殊人物,实在很是头疼,感觉并不是很好处理。只能等见了面再说。“其实大帅也不必忧虑。”王破胆重新坐下以后,忽然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说道:“要想将西营收入麾下,将四将军变为大帅之子,其实另有一个关键人物可以争取。”“哦?是谁?”“陈皇后!”“陈皇后?”韩复挑着眉头,脱口问道:“陈皇后又是何方神圣?”王破胆说着他与军情司、参谋部在四川收集来的情报:“这个陈皇后是成都人,说是崇祯时大学士陈演之女,被张献忠纳入宫中。开始是贵妃,后来张献忠的皇后死了,这个陈氏就成了皇后。张献忠也死了以后,西营群龙无首,陈氏就以太后之尊发号施令,统帅全营。孙可望、李定国等人都是张献忠义子,也就是陈皇后的义子。如果大帅纳了陈氏的话,那么不仅接管西营名正言顺,到时孙可望等人亦是大帅义子。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最为妥当。”“啊?还有这么一出?”韩复都傻眼了。历史上,娶其妻而收其众的事情虽然屡见不鲜,三百年前,朱元璋击败陈友谅后,就曾夺其妻而还。但韩复还真没想到,历史也为自己准备了一条相似的快车道。说陈皇后韩复一时还想不起来,但说陈演之女,他倒有所耳闻。历史上,张献忠死后,这个陈氏与大西宰相汪兆龄企图继续把持西营,掌握西营的继承权,弄得孙可望等人相当不爽。一方面,张献忠之前在四川的许多措施很不得人心,弄得天怒人怨,而陈皇后还想要骑在孙可望等人的头上,继续张献忠的政策,这就有了根本性的矛盾。另外一方面,孙可望在张献忠的所有义子中居长,自认为自己才是张献忠的继承人,西营的一应大小事务应该由自己来定夺,这又与陈皇后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有一点,陈皇后年纪与孙可望相差仿佛,她要是甘当一个花瓶或者吉祥物的话,孙可望还懒得理她,很难主动去背弑母的恶名。但陈皇后出身富贵,从小娇生惯养,很有娇气,张献忠死后,动辄以母后自居,在朝堂上称呼孙可望、李定国为“我儿”。孙可望如此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路线之争、权力之争,再加上尊严与伦理的冲突,种种矛盾难以调和。在原本的历史上,西营突破长江防线,进入到贵州遵义以后,孙可望、李定国已经决定要改头换面,自力更生了,自然不能留陈皇后、汪兆龄作为掣肘,于是将这二人全都杀了。但在本位面,西营到了重庆后,襄樊营主动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时间线就此发生了小小的变化,西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内部的矛盾也被暂时压制住了。陈皇后、汪兆龄这些老皇上的旧人,旧臣们,自然也就还没有被清洗。“正是如此。并且,大师要是真有此意的话,孙可望、李定国等人,肯定会举手欢迎,求之不得。”王破胆道。“哦?这是为何?”韩复很诧异。再怎么说,陈皇后也是他们名义上的嫡母吧。“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陈皇后美艳则美艳矣,但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王破胆继续说着自己了解到的内部消息。他掌握的情况,大致上与韩复印象里的差不多。只不过在原本历史上,孙可望等人要想摆脱掣肘,除了将陈皇后杀死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而在本位面,他们还多了一个更好的选择,就是将陈皇后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这样一来,不仅解决掉了麻烦,还能向韩复示好,增加谈判的筹码,又不用背上弑母的恶名。可谓一石三鸟。可话虽如此,但咱韩再兴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岂是那样的人?虽然哥们确实天赋异禀,但也不是这么用的啊。历史上,靠男性天赋征服一个帝国太后的,嫪毐是第一个,但咱韩某人绝对不是第二个。“王破胆,你这个情报非常重要,那陈氏确实是破局的关键,咱们一定要好好争取。不过......”韩复话锋一转,又道:“但也不是说,非要把人家要过来当婆娘不可。”“那大帅到时打算怎么弄?”王破胆不得不提醒道:“卑职见过那皇后两面,这女子娇蛮得很,连孙可望、李定国这样的人都头疼不已。保险起见,大帅还是收到房中比较省事,不然叫她闹将起来,恐怕会弄巧成拙。”“这个嘛......”韩复站了起来,嘴角勾勒,微微一笑:“到时山人自有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