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川内局势,一言以蔽之,军阀混战而已。”綦江县的军营中,参谋总长黄家旺握着木棍,在背后的地图上指指点点起来:“鞑子兵马自入川以后,先后占据保宁、顺庆、成都、叙州、庐州等处,兵锋最远之时,抵达据此两百余里的合川县。清军本拟继续向遵义进军,无奈粮饷不继,只得作罢。”坐在角落里的魏大胡子边听边记,忍不住举手问道:“黄皮鞋,啊不是,那个,参谋长,鞑子已经退兵了?”他这一声黄皮鞋,惹来会议室内众人侧头张望,都面露莞尔之色。黄家旺面皮微红,剜了对方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向着空气说道:“清军主力的具体动向,目前还缺乏更进一步的情报,现在只能确定,鞑子兵锋最远就只到了合川县。”“那指定是跑了!”魏大胡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个玻璃片,用铁丝串起来挂在鼻梁上,看着还挺他娘人模狗样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自制眼镜,又晃了晃手里一摞资料:“这段时间的军情简报都看了,包括你们参谋部发的参考资料俺也看了。保宁到成都到眉州到叙州这一条路,光是张献忠就跑了好几趟,然后明廷那帮人,清廷那帮人,都沿着这条路一路折腾,沿途所经地域,除了那个叫......”说到此处,魏大胡子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杨展!除了那个叫杨展的还知道屯田外,其他人哪个不是一路烧一路杀一路抢?都不知道残破成啥样了,哪里还能征得到粮哦。清廷那个鞑子王爷,任他狗日......咳咳,任他多么厉害,没有粮吃,怎么打仗嘛?列位,总不能吃那个顶饿丹对不对?吃一粒管三顿,到时屙屎都不出来,对不对?”顶饿丹是报纸上某部连载演义小说里的东西,说是太和山高道炼制,颇为神奇,凡人吃下一粒后,两三天都不用再吃饭,而且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得饥饿。非常之神奇。副作用就是后面你再吃正常东西的话,会导致严重便秘,屙不出屎。这部演义虽然天马行空,但内容大多胡编乱造,本来也没引起多大的反响,但不知怎地,竟是被武当山道士瞧见了,立即指斥这是对太和山道门的极大污蔑。要求有司法办那个居心不良的小说家。官司最后都打到了督军府这里,韩复心说哥们就靠着太和山道门给自己增加法统和神秘光环呢,你给我来这一出?当即大手一挥,以涉嫌破坏宗教团结、宣扬迷信思想为由,将对方强行太监了。这一桩公案,当时在襄阳、武昌等地都闹得沸沸扬扬,顶饿丹的名头,也传遍了全楚。在座诸位都是知道这个事情的,此时见魏大胡子戴着个眼镜,绘声绘色的说起了顶饿丹,全都忍俊不禁,哄笑起来。一时间,会场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咳咳......咳咳....”韩复以拳抵唇,将差点绷不住的情绪压了下去,随手抓起纸团朝着角落扔了过去,骂道:“魏大胡子,你个瓜娃子有事就说事,有屁就放屁,再在会场内胡心的话,本王这里顶饿丹也是管够的。”“不敢,不敢了………………”魏大胡子立刻小脸一垮,拱着手连声求饶。“还有。”韩复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指着对方又骂道:“你他娘的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文化人?把你那眼镜给我摘了。”一听此话,在座众人再度哄笑起来。魏大胡子老脸虽然通红,却还不忘朝着众人点头致意,意思仿佛是在说“承让承让”“见笑见笑”。但当他的目光碰上大师以后,立刻如见着猫的耗子。羞答答的好似小媳妇般,扭扭捏捏地将那副自制眼镜摘了下来,还不忘朝着众人挤眉弄眼,表示道歉。不由又引起大家发笑。站在前面,拿着指挥棒的黄家旺,简直好气又好笑。他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严格以一个职业军人的操典来规范自己的人。所以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一丝不苟,做人也是一丝不苟。偏生总是遇着魏大胡子这等活宝。他望了望坐在首位的韩大帅,见对方先是咧嘴笑得挺乐呵,然后才朝着自己点头,示意自己继续。无奈,黄家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清军即便退兵,也不会放弃叙州府。如此,川内大半仍旧在清廷占据之下。而舍此之外的区域,主要由明廷的杨展、王祥、于大海、侯永锡、马应试、三谭、摇黄等部占据。其中势力最大的......”说到此处,黄家旺指挥棒移动到了一个三条大江汇聚之处的重镇:“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盘踞在重庆的曾英!重庆本为西营刘廷举部驻守,弘光元年春曾英将其击溃,自此便占据此处。如今重庆附近,不单有曾英兵马,还有西营与我襄樊营的兵马,也都分布在这附近,总数应当有十万上下。”熟悉当地情况的王破胆这才开口说道:“王爷,诸位,曾英此人在下居重庆时,与他多有来往,还算是知道的。他年纪不大,与咱们王爷相差仿佛。据说原先是纨绔子弟,但为人慷慨好义,很有风采。当地百姓深受献忠毒害,支持曾英的相当不少。曾英占据重庆后,川内父老相继过来投奔,如今重庆附近,人口说有二十万之多,蔚然壮观。像是盘踞在上游的于大海、李占春,都是曾英部将,拜曾英为义父。”说起来这位曾英曾公子非常可惜,他领兵恢复重庆之后,本来打算以此为基业,慢慢恢复全川的。结果没想到,安生日子没过多久,张献忠死了。张献忠死了不要紧,可西营余部在孙可望等人的带领下,窜入重庆附近,曾英亲自率战舰阻挡,结果好巧不巧,被孙可望的部将王自奇给一箭射死了。对于西营来说,取得如此关键战役后,大家突破重围,获得新生,才有了接下来十几年的戏可唱。而对于曾英来说,璀璨的一生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了。殊为可惜。本位面,由于襄樊营居中联络,积极招抚,西营与曾英隔江对峙,并没有刀兵相见。曾总爷自然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其实早就死了。“那这个曾总爷对咱们的态度如何,可愿归入新军,听大帅的节制?还有,他可是个忠君的?”张维桢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不过,他话刚问完,就发觉有歧义,连忙找补道:“当然,咱们也是忠君的,呵呵,呵呵。”韩复低头摸了摸鼻子,心说张维桢啊张维桢,你这咋和后世那个讲清史的喻教授一样呢,你要是不找补一句的话,反而没人往这方面想。王破胆假装没听懂张维桢后半句的话,绷着脸说道:“曾公子的话,比较复杂。他对咱们招抚西营,入川打鞑子,是举双手欢迎的,对咱们韩大帅也钦慕日久,早就说未曾目睹大帅真颜,乃平生憾事。大帅有先帝赐下的节制四川兵马的圣旨,曾英自然也愿听从大帅调遣。但要说这个,这个完全跟着咱们走的话,恐怕就有些困难了。”张维桢一听,心说,得,这又是个有理想,有信念,有能力的主儿。这样的人,最不好搞了。因为你很难拿利益收买。而要用大义的话,在人家看来,忠君就是最大的大义,你要是不忠君,你要是另起炉灶,那你和鞑子有什么区别?就很头疼。“只要对方愿意坚持抗清,那么就是咱们可以合作的对象。至于其他的思想观念,可以在日后的合作中慢慢转变。相信只要是稍有常识之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今日的中国,更需要的是谁。”韩复这番话说的平平淡淡,不显锋芒,但话语间却透着一股极强的自信心。不过话锋一转,韩复又笑了起来:“至于说忠君爱国嘛.....我们也可以忠君,我们也可以爱国!”“王爷说的是极了。”周培公满脸严肃认真,声音冷邦邦的:“咱们原本便是忠君爱国的,与那曾英等人本就没什么路线上的分歧。因而,以后在处理这等关系之时,不应将对方是否忠君,作为与我等在,呃,在那个价值观上的区别。而是应该加强这样的引导:忠君等同于忠于大明,等同于忠于中华;而在当下的形势下,忠于中华的有识之士,就应该服从和拥护大帅抗战中流砥柱的地位。”早在年初的时候,韩复就在思考忠君与忠于他自己这两种思想越来越对立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完全的忠于朱家皇上,那么就是对他韩大帅的不忠。而反过来,如果完全忠于他韩大帅,那么就必然会对朱家皇帝显得不那么忠诚。这两种思想是对立的。但在当前的局势下,这样的对立,不仅会消耗宝贵的抗清资源,也会造成广大襄樊营官兵的思想混乱。韩复需要一套新的理论,来实现对立与统一的包装。经过他的深邃思考,督军府的笔杆子们,最终创作出了一条完美解决这种对立思想的理论。就是刚才周培公说的那个。忠君,忠于大明,忠于中华这三者是划等号的,是三位一体的,是不允许拆分、切割、有所区别的。也就是说,如果你忠君,那么就必须同时忠于大明和中华这两个更大的概念。并且这个理论是层层递进,大圈子包围小圈子的。忠君和忠于大明就必须忠于中华,必须要向上兼容,否则就是愚忠。不过,如果你选择了忠于中华这个更大的概念,那么原则上就不强求一定要向下兼容忠君和忠于大明。这是韩复同志在特殊时期,凭借着宽广的胸襟和深邃的思想,提出的革命性的重大理论创新。从根本上解决了抗清统一战线中的思想问题。将革命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是个伟大的构想!并且为了满足具体的革命需要,督军府还提出,在现阶段,忠于中华的思想在具体的实践当中,就表现为拥戴韩大帅抗战中流砥柱的地位,积极向武昌督军府靠拢,并服从韩大帅的指挥。如此一来,天命真人韩大帅,在三位一体的构建当中,就处在了绝对唯一的位置。这是督军府的幕僚班底一年来,在理论工作上的重大成果。以这样的理论作为指导思想的话,不止曾英的问题、西营的问题迎刃而解,并且将来在遇到类似问题的时候,也有了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可以说,这个理论成果的威力,不亚于十万精兵强将。众人达成共识之后,对到重庆以后所要采取的策略,再没有别的疑虑。部队在此地休整两日后,顺着綦江继续往下游的重庆进发。......“臣见过娘娘。”“汪相来了?秀儿,给汪相赐座。”那边厢,汪兆龄也不谦让,大咧咧地在凳上坐了。接着又道:“臣此番来,就是特意提醒娘娘。这几日来,东、南、北几位将军,与在渝楚人往来密切,似乎对于襄樊营结盟仍是不死心。按说我等与襄樊营结盟本也没什么,但东府那边,却是想要改换主子,掘咱们大西的根。臣估摸着,这几个将军还会以此事来找娘娘,请娘娘擦亮眼睛,万万不可轻易应允!”张献忠的四个义子,分别受封东西南北将军,孙可望是平东,所以西营中对孙可望本人和他的部将,常常以东府称之。而在渝楚人,毫无疑问指的就是在重庆的襄樊营那帮人。陈皇后惊慌失色,捏着手中帕子:“哥儿们竟是丝毫不念老皇爷的情?”“容臣说句不中听的话,娘娘试想,那四将军以前都是何人?好似喂不熟的狼,又岂能顾及什么母子之谊,君臣之义?”汪兆龄挑拨离间起来。陈皇后在家时是小姐,在西营时是皇后,其实根本没有半分见识,更遑论权谋手段。在她看来,一等一紧要的,就是保住自己皇后的荣华尊贵。而宰相汪兆龄,就是能够帮她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帮手。这时有些焦急道:“可望、能奇他们都是脾气爆烈的武夫,他们要执意如此,届时本宫一孤家寡人,又如何制止得了?”“娘娘此言差矣,娘娘乃是先帝正宫,身系大西法统,现下东北西南四将,皆是娘娘赤子,娘娘又岂是孤家寡人?”汪兆龄声音飘忽的像是武当山门口招摇撞骗的江湖道士:“娘娘是四将军之母后,娘娘所出懿旨,将军们又岂敢不从?”“那他们要硬是不从呢?”陈皇后虽然没多少政治智慧,但毕竟不是傻瓜。大义要是能当饭吃,她也不会有这些烦恼了。“要是四将军等,铁了心的要与那姓韩的会盟,那也要由咱们出面与之沟通,万万不可让四将军等绕过朝廷,越俎代庖!”说到此处,汪兆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娘娘谨记这一点,不论将来降与不降,都要由娘娘来做主,万勿将此权柄私授他人。如此,娘娘则立在不败之地也!”汪兆龄叮嘱了一番,这才告辞退去。过了没两天,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等人果然联袂过来拜见。陈皇后以为这三人是要来逼宫的,不由相当紧张。谁知,孙可望等人带来的只有两个大箱子,一个里头装着各式香水、香烟、香皂,中西各色成衣,以及玻璃镜、眼镜和各种湖北所产的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另外一个大箱子里头,装满了光复公报,东府收集的资料,记述韩复文治武功的书籍,还有一些襄阳、武昌等地刊印的话本读物。孙可望一反先前强硬的姿态,对陈皇后执礼甚恭,并且还主动表示,娘娘是先帝正宫,地位尊崇,西营将来要与襄樊营和谈,自然要有娘娘掌舵把关。所以,他们将收集到的襄樊营的物事、文书等等全都送了过来,让娘娘有所了解,等到谈判之时,便能心中有数,知己知彼。虽然可望没有直接挑明,但这个行为在陈皇后看来,等于还是奉她当主子,由她来行使最高决策权。这让陈皇后又是惊讶,又是欣喜。等孙可望等人走后,陈皇后打开那箱子,对里面琳琅满目、精巧华美的各样物事爱不释手。她在营中常常听人说,襄阳、武昌有如何如何风尚,有如何如何好玩的东西。今日才第一次真正得见。心想,怪不得那些人都爱往湖北跑,确实是个繁盛的所在啊。但陈皇后谨记汪兆龄的话,不停提醒自己是个皇后,要以把握大权为要。强行止住了把玩那些东西,穿上新衣裙的念头,而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另外一个箱子。那箱子最上面,摆放着一本装帧淡雅的小册子,上头用极为飘逸潇洒的灵飞经小楷写着“襄阳诗选”。“襄阳诗选?这是哪位名家所著?”陈皇后疑惑间,翻开书皮,立时就被开头的第一首诗所吸引了,不由轻声念道:“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陈皇后心弦触动,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她出身书香门第,对诗词本就有着不俗的鉴赏功底,而对于这种风格的绮怀之作,更是极其容易共鸣。立时就喜欢上了此等诗作。陈皇后在心中默默吟诵数遍,翻开到另外一页,又是心神一荡:“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她反复咀嚼,暗自神伤间,不由竟渐渐入了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