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59章 中道崩殂

    “这呢,这呢,这有一个!”

    乱糟糟的武宁县衙内,张麻子带着人在墙角堵住了一个正准备披甲的武官。

    那武官个头中等,脸颊狭长,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手臂似乎是被烧伤过,呈现出生姜一般的颜色,正是武宁县都司罗朝贵。

    罗朝贵原先是幕阜山的贼寇,去年才接受朝廷的招抚,领兵驻守武宁。

    他在武宁的任务就是维持治安,打打土贼什么的,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一伙兵马从天而降,转眼间就杀到了县衙。

    罗朝贵没有半分准备,听到外面有动静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遣人出去问,结果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这伙兵马就已经杀了进来。

    他仓促之间想要披甲应战,但为时已晚。

    听到呼喊,黄大壮也带人赶了过来,将罗朝贵团团围住。

    罗朝贵锁子甲穿了一半,靠着墙壁,目光在黄大壮、张麻子等人身上扫来扫去,问道:“你们是哪座山寨的?报上名号来!”

    “什么狗屁山寨!”黄大壮上前一步,挺起胸膛,满脸的骄傲:“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督军鄂国公韩大帅麾下,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百总黄大壮!”

    “湖北新军?”罗朝贵一愣,咀嚼着这个名词。

    “对,襄樊韩大帅的名头听说过没有?”张麻子说话间已经将手中火铳装填完毕,举起来对着他:“你是何人,在武宁县又任何职位,速速报来!”

    张麻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军法官,类似的场合远远比黄大壮熟悉,他又道:“我部奉命光复汉土,尔若投诚反正,原职留用,若是冥顽不灵,此处即尔丧命之所!我倒数十个数,从与不从,速作决断!”

    话音甫落,张麻子立即开始倒数,玩起了极限施压,根本不给对方借故拖延或者讨价还价的机会。

    黄大壮微微一愣,这张麻子平日在那三人组里算是最不起眼,最惫懒不堪的脚色,谁成想,到了关键时刻,竟也有如此大用。那魏大胡子和何有田就更不必说了。

    怎地老子的局队里,全是藏龙卧虎的存在?

    难道我黄大壮真气运加身?

    他哪里知道,桃叶渡二十九英贤,就有三个在他队里,一个先前是都统级龙骑兵指挥官,一个副都统级的军法官,还有一个独立千总营的千总。而且,每一个都是湖北新军里娇艳的奇葩,三大奇葩荟聚,那福气能小了?

    罗朝贵自然没有黄大壮那些想法,他现在面临着极为现实的问题。

    对面那满脸麻子的军汉,手段极为狠辣,根本不给自己周旋的机会,生或死必须要在十息之内决定,根本没法提条件。

    他扫视着对面的阵型,果断放弃了硬拼到底的念头。

    而且,对方敢轻装突入武宁城中,说明什么?

    说明这肯定只是先头部队,大军还在后头呢!

    襄樊营的大军那是开玩笑的?

    鞑子的贝勒爷都他娘的打不过,我罗朝贵算哪根吊毛?

    他本来就是做贼出身,毫无节操可言,给鞑子当差是当,给湖北新军当差,那他娘不也还是当么,何苦送了性命?

    所谓投韩一念起,?那天地宽。

    想通之后,罗朝贵不敢耽误时间,扑通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说道:“小人武宁县都司罗朝贵,愿意投诚反正!”

    “好,好,好!”

    一听这还是个都司,黄大壮大喜过望,都司都投诚了,这武宁县算是十拿九稳了。他快步上前,扶起对方,笑道:“韩大帅教导我们说,我们的队伍要争取各阶层人士的支持!罗都司今日弃暗投明,在韩大帅的引领之下,他

    日必定更上一层楼。”

    罗朝贵愣了一愣,有点不太明白对方这种场合还要拍那韩大帅的马屁是何意味,但对方态度和善客气,这让他心中稍定。

    很快,后衙传来响动声,魏大胡子、何有田押着知县老爷还有胥吏走了过来。

    这知县可比罗朝贵有节操的多,并不立即投降。

    黄大壮大手一挥,给弄到大堂受审。

    审问之下得知,该县名叫孔贞恒,是个恩贡生,山东胶州人,还是孔夫子的后裔。

    “啪!”

    听闻此话,不等黄大壮发问,魏大胡子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把堂下的孔贞恒吓了一跳。

    “呔!”魏大胡子两指作剑,指着对方,学着戏曲里县太爷审案的样子说道:“你这书生,着实糊涂!你既是孔夫子后裔,怎地还认贼作父,给鞑子卖命!今日幸亏我王师天降,解救你于迷途之中,你如何还不幡然悔悟,痛改

    前非?!”

    孔贞恒也是今年刚刚上任的,历史上,武宁县土贼兵犯县城的时候,他嘴上说着与贼不共戴天,实际上立马脚底抹油跑路,还是挺会灵活变通的。

    只是今天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一刻钟之前他还是县太爷呢,现在就成了俘虏,脑瓜子嗡嗡的,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下来,只得自说自话,口中喃喃自语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仁至你妈了个蛋蛋......”

    这话旁人说说还好,但你一个孔夫子后裔说这个话,魏大胡子瞬间火气就冒上来了,也不客串清汤大老爷了,走到孔贞恒面前,抡圆了膀子,噼里啪啦的就赏了他几个耳光,打得孔老爷嗷嗷叫唤。

    魏大胡子口中骂道:

    “狗日的糊涂蛋,连自己祖宗姓啥都忘了!摸摸你后头那根猪尾巴,孔夫子有这玩意没有?你他娘的在这说孔子如何如何,孟子如何如何,哪来的狗脸孔夫子要是知道你给鞑子卖命,还说这话,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打

    死你这个龟孙!”

    “老子再问你一句,你降是不降?”

    “不降老子就砸烂你的狗头,免得你活在世上给孔夫子蒙羞!”

    话说孔贞恒被魏大胡子一顿啪啪啪之后,身子轻颤,脸色潮红,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自也是羞答答的从了。

    知县孔贞恒与都司罗朝贵这一文一武都归顺之后,其他人也就没有抵触的必要。

    况且黄大壮他们是湖北新军的兵马,是官军,汉家的官兵,不是山上的土寇,江西归入清廷版图不过一载,人心思汉,重新投入汉家官军的怀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午后,城北校场的直房内,黄大壮、魏大胡子、何有田、张麻子第七局四巨头坐成一排,听着罗朝贵介绍本县的武备情况。

    “国朝初......呃,这个鞑子收江西之后,武宁各处哨官裁撤,汛地不守,止设都司、守备各一,这个都司便是兄弟忝任。”

    初步接触之后,罗朝贵对这哥四个观感还不错,尽职尽责的讲解道:“本县今有马战兵三十二,步战兵七十八,守城兵一百三十,马步战守合计二百四十名。”

    “就这么点?”黄大壮有些诧异。

    马步兵他还没领教过,但那守城兵刚才在门口是见识过的,不夸张的说,咱湖北新军烧饭的伙夫都比他们有战斗力。

    “呃......这个军爷容禀,武宁并非要害,朝廷定额就是这么多。”罗朝贵话锋一转:“不过下面还有些乡兵、团练啥的,凑吧凑吧,应当还能再凑五百出来。”

    五百多乡兵,加二百多战兵,再加上本部士卒,也有小一千人了。再招募一点的话,差不多就是个千总营的架构了。

    “嗯......”黄大壮对这个数字比较满意,点了点头:“罗都同我且问你,这修水河往下,是南昌不是?”

    “啊?”罗朝贵吓了一跳:“军爷要...……要作甚?”

    “甚事也不做,就是随便问问。”黄大壮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只道:“你先说来我听听。”

    这一日,大明隆武朝廷播迁的队伍进入了汀州府治所在的长汀县境内。

    是日晴空高照,红日炎炎,其实温度并不算太高,但被太阳照着就很觉炎热。

    朱聿键骑在马上,颇感口渴。

    “陛下,陛下!"

    随行的忠诚伯周之藩手中举着一个小木桶:“这是微臣亲自汲取之山泉水,请陛下解渴。”

    朱聿键饮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错,赞许道:“爱卿有心了。”

    周之藩将那小木桶又往上举了举:“微臣伏愿陛下江山一统!”

    “嗯?”朱聿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个江山一统,好一个江山一统!”

    他接过木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弄得衣裳尽湿,心中却颇觉畅快。

    一路之上,不停有人脱离队伍,光是大学士就跑了两个。

    其他人就更不必多说了。

    但这位忠诚伯周之藩,却始终小心侍奉,挖空心思讨好自己,让朱聿键很是受用。

    对于皇帝来说,马屁并不是稀罕物,但在如今这患难之中,便显得难能可贵了。

    进入长汀县之后,朱聿键这毕竟是圣驾,必要的排场还是要有的。

    随扈的御史钱邦芑找来长汀知县吴德操,对,这位父母大人就叫吴德操,名字相当恶搞。

    钱邦芑叫吴德操提供役夫数千名,吴德操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他受命操办此事,回到县城把这个事情一说,结果,长汀百姓听说皇上要来,纷纷四散而逃。

    短时间内,全县居民逃亡大半,几乎无人愿意给大明皇帝陛下卖命。

    吴德操一筹莫展,也毫无办法。

    说实话,如今这光景,如果不是还当着官,他也想跑了。

    在这样凄凉、荒诞的场景之中,隆武皇帝带着皇后妃嫔和一众文武大臣,于八月二十七日进入了汀州城。

    这日午后,天气突变,晴空之中忽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接近农历九月份的深秋,一下子就有了凉意。

    这样的天气,叠加如今汀州全城大逃亡的景象,颇有种亡国在即的凄楚之感。

    在汀州府署的临时行宫内,朱聿键召集了御前会议。

    实际上,大明朝到这会儿还是有不少地盘的,但隆武小朝廷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了。

    如今前路漫漫,后有追兵,此情此景,一众大臣也无话可说,唯有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兵科给事中金堡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陛下,臣斗胆进言,今日之势,宜速速直奔湖南,不可逗留,用何腾蛟,韩再兴之兵,传檄中原,天下军民倚望,此上策也!”

    “移跸赣州,此中策也。”

    “发兵北上,抗拒丑房,与贼一较高下,兵败死矣,此下策也。”

    “然陛下如今往来延平、汀州之间,观望轻时,迁延怠玩,清军追至,悔莫及,此非上策、中策、下策,乃是无策也!”

    “陛下无策,臣不知何为!”

    金科长这番话说的已经相当严重了,等于是在指着朱聿键的鼻子骂,骂他这几个月来犹豫不决,以至于一事无成,既没有守住福建,也没有早早转移,弄到今日才想起来要跑路,搞得大家都很狼狈。

    所谓宁愿什么也不做,也不要犯错。

    不敢做决断,不敢承担责任,这对于一个皇帝,一个统帅来说,是比昏庸残暴还要低下的评价。

    话音落下,殿内又一次陷入到了沉默当中,朱聿键也沉默了,低着头,好长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朱聿键忽然沙哑着开口:“今日便议到此处吧,朕乏了,想要歇息了。”

    文武群臣退散之后,朱聿键坐在汀州府署的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厅堂,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朱聿键盯着被投映到地砖上,不停变幻的身影,想到了他的童年时光,想到了自己父子因为被祖父不喜,禁锢起来,一关就是十六年的岁月。

    想起了自己在南阳做唐王时的样子,那是熬死祖父之后,一生中短暂的快乐时光。

    想起了私自起兵勤王,然后被圈禁在凤阳高墙中的日子。

    想起了南都沦陷,自己被群臣拥戴,建号称帝那日的太阳。

    想起了不久之前,皇后诞下太子,自己喜形于色,不顾浙东新破,清军逼近,而给群臣加官进爵时的表情。

    转念又想起了当下,自己狼狈逃窜,说是秋狩,实则......实则就像是被人追着撵的丧家之犬,堂堂天子,竟是混到如今这种地步。

    念及此处,千般思绪,万种悲凉,一齐涌上心头。他无从排解,只得在这自怨自艾中自我放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终于要走到了尽头。

    八月十三日多罗贝勒从衢州发兵,十八日越过仙霞关,未遇任何抵抗,一路长驱直入。

    当时有民谣流传说“俊俏仙霞路,逍遥军马过。将军爱百姓,拱手奉河山”,讽刺南明官兵不战而降。

    八月二十四日,清军追击至延平,听说朱聿键逃往汀州之后,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立刻造总兵李成栋、尼堪等追击。

    李成栋率领少量兵马,轻骑突进,谎称是大学士何吾驺的护卫,一路之上未遇丝毫阻碍。

    隆武帝抵达汀州的次日清晨,李成栋仅率十余骑兵马就追至汀州,借口自己是随扈亲兵,轻而易举地就叩开了城门,突入城内,直奔行宫所在,大索隆武帝。

    有清军士兵大呼喝问:“谁是隆武?”

    忠诚伯周之藩挺身护驾,?然曰:“吾乃大明天子也!”

    随后身中数箭而亡。

    隆武帝朱聿键,皇后曾氏,阳曲王朱盛渡,西河王朱盛?,松滋王朱演汉,西城王朱通简,以及随扈姬妾、官员、勋爵、武将等,先后在汀州府署厅堂内遇害。

    这一天是隆武二年八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