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南昌的行政区划如同一个巨大的哑铃,南昌县在哑铃的下半部分,奉新县在哑铃的中间,而武宁则在哑铃的上半部分。
但由于上下两个哑铃为九岭山阻隔,所以武宁县要到南昌去,必须经过南康府的建昌县。
交通十分不便。
此处距离省城陆路三百二十里,水路四百二十里。
明朝洪武二年始筑城,之后不停地经历筑城、坍圮、再筑城的循环,最后一次筑城是在崇祯十四年,历时两年完工,但很快就在弘光元年为转战到湖广的大顺军所摧毁。
历史上,一直到康熙三年才由时任知县冯其世修复。
这个时候,武宁县还是一副残破的景象。
黄大壮等人顺着修水,来到武宁县西边的映辉门外,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映辉门昔日什么样子黄大壮不知道,但此刻,这座城门上的城楼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上面已经坍塌的露天的洞。
在这个洞的两边,则是城墙的遗存物,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又一个土包。原本的包砖早已不知何去了,只剩下极不规整的夯土。
但与破破烂烂,透着苍凉气息的武宁城本身不同,城外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武宁县城挨着修水河,城外的码头上泊着十来艘大小不一的漕船,有打着赤膊的苦力徘徊在码头边,等待着派活。
几个官吏模样的人在栈道上指指点点,不知道说着什么。
西门外的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货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如同赶集一般热闹,黄大壮远远还瞧见有一头灰狼的尸体。
残存的洞边,四五个穿着号服的兵丁,抱着长矛,靠在洞壁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如果不是城墙残破,城外到处都是废墟,光看眼前这一幕,真是好一副太平景象。
黄大壮都愣住了,这和他设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啊,怎么能一点防备都没有呢?
“这他娘的是在江西么?”
“那可不是在江西,百总哥你看......”张麻子凑过来,指着前头:“你看那些人,不都还留着辫子吗?”
魏大胡子也有点懵,他没打过这样的仗啊,江西武备这么松弛的么?
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但很快,黄大壮一行人的出现,也引起了武宁县外众人的注意。
黄大壮的这个局队大多数人都穿着土褐色的战袄,乍一看有点像是山上的土匪,但队列整齐,也没有一上来就急不可耐的烧杀抢掠,看着又像是官兵。
可官兵咋从西边过来了?宁州的?
门洞内的有两个兵丁走了过来,先前在码头上说话的那个官吏也走了过来,双方相距百余步的时候,那官吏一下子看清楚了黄大壮局队所打的旗号“湖北新军第六标第十七营七局”!
这种书写番号的方式在此时极为少见,那官吏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楚军打过来了,楚军打过来了!”
身后两个兵丁的反应可比这官吏快多了,早已撒腿就跑。
那官吏不甘落后,也发足向城内狂奔!
这仨人的动静和反应,如同给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巨石,城外商贩,百姓、苦力们瞬间就炸了锅。
“贼人来啦!快跑啊,贼人来啦!”
“娘,娘你在哪啊娘!”
“鸡,我的鸡,别踩我的鸡!”
“狗日的贼人一来命都没了,还管什么鸡,赶紧跑他娘的!'
“啊...啊..."
西门外的官道上,众人无头苍蝇般乱窜,娘哭孩子叫,一阵鸡飞狗跳的场景。
“?,跑啥,别跑,别他娘的跑了,老子是湖北新军的,韩大帅的兵,是,是那啥来解放你们的,不扰民!”黄大壮之前打过仗,但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等场面,扯着嗓子解释道:“别他娘的跑了,咱们湖北新军不杀老百姓。”
他的喊声在此刻这样的场景下,不能说作用不大,只能说毫无卵用。
如此嘈杂的环境里,根本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并且,伴随着他的靠近,原先还在观望的人们,也受到了惊吓,加入到了逃跑大军的行列中。
那头死去的灰狼不知何时从架子上掉落,被人踩来踩去,惨遭鞭尸。
“黄百总,别喊了,快点进城!”魏大胡子焦急道:“城内守备空虚,咱们入城之后,直奔县衙,只要控制住了此处,那整个武宁县就打下来了!”
魏大胡子虽然没打过如此轻松的仗,但龙骑兵本来就是以突袭为战法,知道哪里是要害,知道如何迅速的控制局面。
“对,趁现在还没有防备,直接攻进去,抓了知县老爷,这城就是咱的了!”何有田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这俩哼哈二将平日看着四六不着调,但此时都表现出了超越黄大壮的战术素养。
黄大壮这才如梦方醒,叫道:“对,对,韩大师教导我们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手中旗枪猛地向前一指,大声喊道:“儿郎们,给我......不,跟我冲,打下武宁县衙,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黄大壮下达命令之后,端起旗枪,带头向前冲锋。
第七局的百来个战士,十来天里跋山涉水,也都憋着一股劲,这时嗷嗷叫了起来,跟在了黄大壮的后头。
城门外的众人见这伙贼寇发起了冲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四下奔逃。码头处的苦力们,更是慌不择路,接二连三的跳入水中,扑通扑通的响声中,激起朵朵浪花。
刚刚跑回门洞处的那两个兵丁,如临大敌,本能地喊叫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他娘的这破门洞哪里还有城门啊?
几个守门的兵丁反应过来之后,意志顿时瓦解,丢下长矛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脱下号服,避免成为重点打击的目标。
那个官吏孤零零的站在门洞内,显得有些犹豫,但他迅速的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之后,百分之一万的确信仅凭自己的力量,是阻挡不住这支兵马的,也嗷嗷怪叫着跑了。
但他比那几个守门的有些节操,只是跑,没有脱衣服。
第七局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门洞,冲入城内,没有遭遇丝毫的阻碍。
城内是标准的内陆县城格局,武宁县原本还算安宁富庶,但去年刚刚遭遇大顺军的蹂躏,城池毁损严重,很多地方都是废墟。
一年多来陆续返回家乡的城中居民,开始慢慢的修复家宅,街道边到处都是泥瓦匠搭的架子,如同一个大大的工地。
正在糊墙、砌砖、铺瓦的工匠们,骤然见到一支兵马杀入城中,这一惊岂是非同小可?
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人仓促之间踩断了关节,那连片的脚手架一下子如同被推倒的骨牌,噼里啪啦的连片倒下。
架子上的工匠躲避不及,跟着一起跌落,发出阵阵惨叫声。
不远处尚未垮塌的脚手架上,一个浓眉大眼,手拿瓦刀的汉子,眼见那不可阻挡的坍塌就要蔓延到自己脚下了,他别无选择,咬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接近一丈的落差还是很有高度的,那浓眉汉子落地之后正准备向前翻滚卸力,却觉身后有一只大手箍在后脖颈上,将自己牢牢钳住。
浓眉汉子心中发凉,巨大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陷入到了假死状态中,像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敢有丝毫动作。
直到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啊,痛痛...”浓眉汉子顺着脖颈上那只大手的力量回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是浓密胡须,尊容欠奉的脸蛋。
那大胡子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佝偻着腰的浓眉汉子拔高几寸,瓮声问道:“知道县衙在哪不?”
“知......知不知道?”浓眉汉子口中拌蒜。
“知道就头前带路,不知道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知道,知道,小人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浓眉汉子立马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口齿流利无比!
众人跟在那浓眉汉子后头狂奔,一路之上,沿途居民纷纷躲避,商铺慌忙关门。但第七局的士卒根本懒得理这些人,直管县衙冲去。
黄大壮举着印有番号的旗枪,见此情状,灵机一动,边跑边喊:“湖北新军来也,凡我汉家百姓不必惊慌!湖北新军来也,凡我汉家百姓不必惊慌………………
他声音洪亮,口号响彻街道两边。听到这位军爷的呼喊,有胆子大的,竟也跟在队伍后头,准备去瞧热闹。
武宁县是个小县,全城周长不过七里许,县衙就在城中,几乎片刻即到。
县衙去年被流寇焚毁大半,这时正在做小规模的修缮。
第七局士卒来的迅疾无比,冲刺的过程中几乎半点也未耽误,到达县衙门前的时候,此处众人还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百总你堵住前面,我带人绕到后头包抄!”魏大胡子喊了一声,撵着那浓眉汉子,带上何有田等本小队的士卒,又沿着围墙,向后门狂奔。
隔着围墙,听到县衙里头乱声四起,惊叫声不绝于耳。
刚刚绕到后街,却见后衙小门已是打开,一个身穿?衫,头戴小帽的中年人在几个胥吏的簇拥下刚刚走出来,见到魏大胡子等人后,喊叫一声,立刻就跑。
“快,抓住他,那个戴小帽的就是知县老爷!”浓眉汉子十分尽职尽责的提醒。
他话音未落,大胡子等人已经冲了上去。
魏大胡子喊了几声,那知县只是跑,始终不应。
“给老子站住了!”何有田见状,手中标枪投掷,越过那知县头顶,落在对方前进的道路上。
见这伙贼人动了真格,跟着出来的几个胥吏意志顿时瓦解,丢下老爷就跑,跑不掉的就扑通跪地,大喊:“好汉饶命。”
那知县前路受阻,速度稍微慢了一些,魏大胡子飞身一跃,不偏不倚,正好将那知县扑在了地上!
“啊!啊!!”
福建靠近江西的山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逶迤向前,忽然惨叫声传来,有人喊道:“何老坠马了,何阁老坠马了!”
顿时一阵阵吵吵嚷嚷,几个内侍模样的人赶紧向事发地点奔去,见到内阁首辅何吾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出气多而进气少,一副垂死的模样。
何吾驺今年六十多岁,是目前南明少有的崇祯初年就担任大学士的高官。
他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六年就做到了内阁大学士。
相当于一个选调生从踏入官场开始,十四年就干到了国务院,进步速度相当惊人。
何吾驺在黄道周死后任隆武朝的内阁首辅,他本来就有足疾,这次随着圣上匆忙离开延平,一路上道路崎岖,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刚才一个不留神,从马上摔了下来,一时半会很难缓过来。
但何吾驺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这个内阁首辅还享受单人单马的待遇。
隆武小朝廷在延平待了几个月,说是御驾亲征,但到了延平之后又裹足不前;说是要向江西转移,但这段时间又毫无准备,以至于走的时候还匆匆忙忙,也不知道在忙啥。
直到听说清军越过仙霞关进入了福建,朱聿键才在何吾驺的劝说之下,开始转移。
但正如刚才所说,小朝廷在延平期间也不知道在忙啥,以至于开始转移之时毫无准备,随行的宫人甚至三个人共骑一匹马,狼狈不堪。
而朱聿键在没有多少护驾军队的情况下,又携带了大量的书籍、文物、宗室和官员,几乎是带着整套班子,整座后宫在跑路。
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由于山道崎岖,车驾不能行,朱聿键也只能自己骑马,他听到动静,问道:“后方发生何事?”
“回皇爷的话,说是何阁老坠马了。”内官答道。
“何卿素有足疾,朕亲眼见他行走之时步履蹒跚,这一路也是难为他了。”朱聿键吩咐道:“在附近找个人家,让何学士留下好生安养吧。”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那太监走了以后,身旁的曾皇后策马上来。她年逾四旬,衣着朴素,脸上仅以薄纱敷面未施粉黛,神容憔悴,眉眼间有浓浓的忧虑之色。
七月初的时候,她曾为皇上诞下嫡子,当时正值浙东鲁监国政权崩溃之时,但朱聿键依然兴高采烈的借着皇太子诞生,给闽中官员加官进爵,普天同庆。
谁成想,闽中局势动荡,这个皇太子也很快就夭折了。
“圣上,这队伍怎地越拉越长?”
“说是何学士落马了,有好些人去救,又好些人没有马匹可乘,跟不上队伍,自然越来越长。”朱聿键解释道。
曾后皱眉道:“清军攻破仙霞,不日就要到福京来,我等说是秋狩,实则就是逃亡,陛下应当轻装前进,何必带如此多人?”
“随行的不是内眷,就是宗室,还有朝廷命官,个个都有非从驾不可的理由。彼等愿意追随,朕又何忍拂之?”朱聿键骑在马上,一副忠厚老实的口吻。
曾后依然眉头深皱,犹豫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六月间时,郑芝龙不战而逃,跑到南平避战,当时间事就已不可为了,陛下就应早行圣裁,速速到赣南、湖南主持大局,何以一拖再拖,以至今日
狼狈!”
“唉。”朱聿键叹了口气:“朕本无君天下之心,即位以来布袍蔬食,日夜焦劳,有何人君之乐?只是上为祖宗,下为百姓罢了。本以为朕之苦心,群臣可知,谁知群臣皆是趋利避害之辈,朕又如之奈何!”
浙东的鲁监国政权是被清军用武力捣毁的,但福建的隆武政权在清军还没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推诿避战,与清军暗通款曲的不止郑芝龙一个。七月间,光是锦衣卫搜到的各级官员向军迎降的书信就有二百多封。
可说人心尽丧,大势已去。
“群臣如此,皇上更是应当早做决断!”曾皇后始终对朱聿键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跑路耿耿于怀。
“唉!”朱聿键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隆武小朝廷是八月二十一日从延平行在出发转移的,随行护驾的只有忠诚伯周之藩率领的五百多名士卒。
一路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