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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武宁县

    饭堂内众人点头答应下来,这些湖北军政大员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长期以来,韩复给众人,尤其是参谋官和指挥官们灌输的理念就是保持接触,在摩擦和交火中获取情报。

    决不能摆好阵型,扎好爸爸之后就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呆呆地等着敌人来打。

    那是旧式军队的战法,是要被淘汰,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

    宋继祖拿着小本本记下来之后,犹豫着又说道:“大帅,俺,俺们务司能不能回襄阳办公?”

    “哦?”韩复剥着鸡蛋:“为啥?”

    “咱湖北新军各支兵马如今不是在武昌,就是在武昌周围,这些标统、旅统、都统等各式各样的官儿,整天往务司跑,管他要钱要人要政策......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天两天,天天都乌央乌央的一堆人。他现在......不

    怕大帅笑话,俺现在都不敢去衙门里上值。”

    宋继祖如今虽然是全军大管家,位高权重,但不论是扮相还是说话方式,仍然与两三年前的那个老农没什么差别。

    听到此话,众人都善意地笑了笑。

    有些同情的望着宋继祖。

    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他们虽然各管一摊子事,但都是事务官,不太需要和基层指挥官打交道,手里也无预算可拨,没有宋继祖这种烦恼。

    宋继祖是老好人,但韩大帅现在就需要老好人去当这个戎务司总务长,要是换个油嘴滑舌会来事的小韩复去当官,他还不放心呢。

    “哎呀,宋总长,有些时候不要那么实诚嘛。”

    韩复将一枚剥好的水煮蛋递了过去,循循善诱:“你看,各镇守标各野战旅以及其他各作战部队,除水师之外,所有部队的预算都是定好的,饷银是直接由财金室发放到个人手上的,而军械,被服这些都是工务总局负责的,

    也就是说,维持一支军队基本开支的钱,是没有短缺过的。这些领兵官还来要钱,无非是想给本部人马争取一些福利,这是额外的开支,你们实诚干什么?完全可以打一打太极嘛。是人家求着你,又不是你求着人家,你怕啥?”

    张维桢眼睛眯了眯,上官当面教下官如何当官油子,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

    咱们这位大帅,真是非常人也。

    宋继祖双手接过鸡蛋,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早餐会结束之后,新的工作日才正式开始。

    韩复单独把韩文留了下来,带到了公事房中,问起了大别山的情况。

    “启禀大帅,英霍山区大大小小山寨不下数百,大人光复湖北之后,大部分都已经下山投靠新军了,其中一部分经过筛选挑拣之后,被淘汰出了战斗序列。这些人本就是当地的农户,放下武器之后,就回家种田去了。还有一

    小部分留在山上,他们愿意继续与清廷战斗,但需要我们保障粮饷和武器的供应。”

    韩文语速不快不慢,透着一股冷静:“这些山寨原先奉前明兵部尚书张缙彦为盟主,但张缙彦此人似乎心存疑虑,依旧住在山上,没有像其他官员,将领、乡绅一样下山到我督军府来报到。”

    张缙彦在明末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当初就是他打开城门放顺军进京的。

    后来顺军失败,张缙彦回到家乡,又举起义旗反对顺朝,被刘汝魁轻松剿灭。

    经过现实的毒打之后,张缙彦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也不提恢复旧邦的事情了,老实了一阵子。

    谁知道,恰逢英霍山区义军蜂起,反抗清廷的民族压迫,这些义军会合起来以后,决定推举名声大、官职高的张缙彦为头目,就这样,张缙彦又稀里糊涂的成为了黄四十八寨的盟主。

    历史上,易道三、王光淑、周从?等人领导的英霍起义,很快就被黄州总兵徐勇扑灭,这些义军将领也在武昌惨遭杀害。

    但身为盟主的张缙彦,却恬不知耻的奉上降表,投降了清廷。

    后来,卷入顺治朝后期的文字狱,被发配到宁古塔,最终客死他乡。

    “没什么难以理解的,这位大司马原先是南京洪学士在陕西的老部下,人家摆明了不看好我们的反清事业,还幻想着有朝一日,重投洪督师怀抱呢,自然不愿意和我们扯上干系。”

    张缙彦这种不论在明朝还是清朝都一事无成的废柴,韩复也懒得去理,又说道:“这老头随他去吧,爱干嘛干嘛,不必理会。”

    “是。”韩文应了一声接着说:“卑职已经将戴进派了过去,此人就是原先白云寨的寨主,在整合武当山诸寨之事上表现不错,这次到英霍山区去,应当能将这些山寨捏合起来,为我所用。”

    戴进这个名字韩复是知道的,军情司的老熟人了,人虽然长得形容猥琐,但当寨主是一把好手,如果湖北省搞一个最佳寨主评选,韩复要投他一票。

    大别山位于鄂豫皖交界地带,扼守湖北、安徽的通道,又直接威胁南直腹地,地理位置相当重要。

    如今山里山寨的部分,由这个戴进去统合,而英山周围还有一些整编过的义军,以及李铁头工兵营的一部,再弄点兵马过去,应该就能把大别山战区的架子搭起来了。

    韩复本来想要让何有田要么去江南领兵,监视岳州清军动向,要么去大别山当个英霍旅都统的,谁知这吊毛喝大酒又被自己给抓到了,只好让他下去锻炼锻炼。

    包括那狗日的魏大胡子也是,本来打算让他当龙骑兵第二旅都统的,如今也只能暂时搁置。

    韩复一直办公到了中午,吃完晌饭,想着到内院活动活动,小睡一会儿,刚进内院,见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魏芝。

    魏芝是苏清蘅陪嫁的四个玄医女冠之一,据说炼丹很有一手,不过韩老爷无福消受。

    她底子不错,个子高挑,身段也很灵活,还会书画,勉强算是个文艺青年。苏清蘅接手襄樊镇的文艺工作之后,就让魏芝去了新成立的文工团做团长。

    还别说,把这个草台班子带的有模有样,排的几场戏韩复都看过,确实不错。

    在魏团长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头稍矮些的姑娘,扎着个麻花辫,眼睛大大的,穿着短袄长裤,很有肉感。

    韩复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来是谁。

    严格意义上说,魏芝也是韩复的女眷,按照此时的标准,算韩复一家几口人的时候是要把她算进去的。

    她和老爷比较熟悉了,见礼之后,笑着说道:“老爷,这个是我们文工团的演员,叫杜伶龄,就是......就是《清宫秘史》里演大玉儿那个,老爷你看过的。

    “哦。”韩复点了点头,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该说不说,确实挺大的:“杜伶龄,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啊,有事吗?”

    “她是樊城杜家柴炭铺的小妹,老爹叫杜有本,二哥在咱们湖北新军当兵叫杜小官,还有个弟弟也是演员,叫杜天宝,就是演鞑子小皇帝的小孩。”魏芝介绍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韩复有印象了,望向杜伶龄,微笑道:“杜家是许多紧密依靠在我湖北新军周围的新兴家庭的代表,不错。你们姐弟俩戏演的也不错,上次在山门广场汇演的时候,官兵们的反响很好,要继续保持。文艺战线

    也是我们光复大业中的一条重要战线嘛。”

    杜伶龄立正双腿,挺起胸脯,啪的敬了个礼,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大帅,奴家这次过来,是斗胆请大师帮忙找一下我二哥......”

    杜伶龄在这位威震湘楚的大帅面前,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

    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这种小事本来也轮不到韩复操心,但既然人家有门路找到自己,顺手的事情,他也不会故意不去做,问道:“你二哥叫什么来着?”

    “回大帅的话,叫杜小官,原先是江南独立千总营的辎重官......”

    “谁?谁的兵?"

    “何有田!”

    “有!”

    “魏大胡子!”

    “有!”

    九宫山下的营地里,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百总黄大壮,在一排排士卒面前走来走去,大声的点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点一个,都会获得响亮的回应声。

    这让黄大壮很满意,顾盼间豪气丛生,仿佛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

    尽管他们这只是个在三线部队里都不起眼的小小局队,很多人甚至连战都没配齐,还穿着土褐色的军装,一点也不整齐划一、威武雄壮。

    但那又打什么紧?

    黄大壮自我感觉良好,而且很激动,他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要到来了。

    “都给老子听好喽!”

    黄大壮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上头有命令下来,要咱们第六标进入江西活动,咱们十七营七局的目标地点是宁州到武宁之间的修水流域。你们当中,谁去过修水河?有没有?”

    一阵沉默之后,稀稀拉拉的响起了没有的回答。

    “很好,老子也没有去过!”黄大壮仍然叉着腰,理直气壮道:“但老子是百总,自然比你们懂得多。大师教导我们说,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就是舵手,到了江西之后,都听老子的指挥,跟着老子行动。枪炮声一响,那就是战

    时状态了,再有违纪的,就不是打板子,挨鞭子了,都仔细你们的脑袋!”

    黄大壮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

    他还真不是没打过仗的初哥儿,黄大壮原先就是通山县的团练,土匪、流贼、乱兵都是打过的,在通山县这一带,有小韩信的美誉。

    当然了,在督军府兵备司整编处的人看来,黄大壮的评价只有“具备基本战术素养”这八个字。

    “他娘的,要打仗了。”回到营房,魏大胡子一边扎着被褥,一边分析道:“上面连咱们这种三线部队都要求主动出击,寻求接触和摩擦,说明在大师看来,鞑子已经完成了集结,在做最后的准备,因此需要在交火中获取情

    报。”

    “对人家二旅、三旅、四旅这样主力部队是这样的,咱们这破小队就是应付差事。这他娘的九宫山虽然挨着江西,但翻过去还他娘的是山。”

    何有田是地地道道从大头兵干起来的,打包被褥整理行装是一把好手,这时已经开始给自己腿上绑行缠了:“不管鞑子是从九江来打蕲州,还是从南昌来打长沙,都不可能经过此处。咱们能接触到个大头鬼啊?估计就是溜达

    一圈就回来了。”

    “嘿,妈的。”魏大胡子认同何有田的判断,但正因如此,才更要骂娘:“老子大半年没打仗了,手都生了。就他奶奶的不该和你喝那顿酒,不然这会还愁没仗打?”

    “拉倒吧胡子哥。”张麻子靠在打包好的被褥上,双手抱着后脑勺,嘴里叼着支皱巴巴的半截忠义:“不他娘的喝那顿酒,咱还不是弼马温一个?要我说,再回去喂马,还不如在这鸟地方快活呢。”

    魏大胡子打包好了被褥,走到何有面前,嘿嘿一笑:“何有田,你现在和马大利还说得上话不?要不叫他老人家开开恩,把咱们弄过去得了。咱哥仨别的不说,当个百总、千总那总该绰绰有余吧?”

    “说得上话又有啥用?我现在到哪给你找马大利去?”何有田头也不抬。

    “胡子哥,你知道咱们现在是啥不?”张麻子问。

    “啥?”

    “咱们现在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啊!”

    张麻子指了指天,“所以,死了那条心,踏踏实实的在这干吧。我看着九宫山的婆娘不错,回头起三间瓦房,娶个婆子,再生两个娃,日子还不是他娘的一样快活?”

    何有田、魏大胡子齐齐回头,望着张麻子,集体鄙视这种没有追求的行为。

    不过这哥是难兄难弟,如今都这个光景了,自是哑巴吃肥肉,肥也别说肥了。

    九宫山在武昌府通山县境内,属于幕阜山的一部分,山势还算高大,但一直以来并无名胜,最为出名的莫过于此处的团练,打死了大顺天子李自成。

    幕阜山再往南去,则是更加高大险峻的九岭山。

    九岭山与幕阜山一样,都是呈东北向西南的走势,两山相对,中间有修水穿流而过。

    在这条狭长的河谷上,一前一后分布着宁州、武宁两座城池。

    武宁县位于修水下游,孤立在河谷之中,前后左右既不挨着关隘,也不靠着大州,更非交通要道,是地地道道的边角料地区。

    有传闻说,武宁县因为地处山深水穷之处,历代少兵燹之祸,百姓无干戈之苦,地方安宁,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可见此处偏僻。

    不过在原本的历史当中,武宁县和上游的宁州是秋收起义的重要策源地,属于是革命老区。

    黄大壮的这个百总小队,从八月中旬出发,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一路上除了野兽和猎户之外,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如入无人之境。

    物理意义上的无人之境。

    直到翻过幕阜山,进入了地势较为平坦肥沃的修水河谷,人烟才逐渐稠密起来。

    一些村落和大寨当中,也有一些团练乡勇,但见到是打着湖北新军旗号的兵马,也无人愿意过来阻挠交战。

    第七局虽然是湖北新军的三线部队,但三线部队那也是湖北新军啊,基本的纪律还是有的。

    沿途采购补给、征发民夫,居然还给钱!

    并且给的还是一看成色就很足的新式银元!

    那些领兵的军爷,说话也都很客气,既没有吃你俩西瓜怎么了,也没有看谁不爽就拉过来打一顿,完全称得上文明威武之师。

    新军说话和气,买卖公道,还又舍得使钱,很快,就有许多沿途的百姓,自发跟在队伍周围,兜售着各种货物,包括自己的儿女。

    队伍越拉越长,规模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颇为奇特的景观。

    “魏大胡子,刚才那老汉的闺女你咋不要?长的那个水灵,一看就好生养,才十五块大洋!”队列中,何有背着被褥,蓬头垢面,看起来风尘仆仆。但一路上没吃什么苦头,状态还不错,还有心情跟魏大胡子开玩笑。

    “何有田,你当咱胡子哥是傻的?”张麻子道:“武昌城里买个来路清白的丫头才十块钱,那村姑凭啥多五块钱?”

    魏大胡子眉头深锁,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懒得搭理这两人。

    修水一带的情况说明,至少在江西的部分区域,还是人心思汉的,士绅军民没有忘记故国。而且这里相对安静、完整,到处都有水田,如果归咱们湖北新军所有的话,将来肯定是个产粮区。

    但这一路上,连半个清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要么说明前面某个地方有埋伏,要么说明江西的清军已经被抽调一空,集中起来,准备突袭某处。

    魏大胡子越想越觉得不安,跑到前面把自己的想法和黄大壮说了一通。

    黄大壮当然不会听他的。

    两人大吵一架,魏大胡子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走着走着,这一日早晨,终于到达了武宁县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