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武是何许人也?
那是个扫清妖氛,再造日月,将名存实亡,形同分裂的中华重新捏合起来的男人。
试想,宋季之后,若无朱洪武,今日之中华,将是何等模样?
便说这南北汉人,恐怕都要不是一个族属,互相敌视了。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这句话对于宋人来说,只是喊喊口号而已。
而朱洪武,是真正地拿这句话当成了行动指南。
这位近三百年前的风云豪杰,固然有着许许多多的缺点,有让人诟病不完的地方,但他却是唐亡之后,八百年间第一个大一统的汉人皇帝。
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北伐成功的皇帝。
尤其是到了明末这会儿,朱元璋在不甘做亡国奴的汉人当中已经不仅仅是太祖皇帝这么简单了,而是一种精神图腾。
南京失陷之后,所有扛清势力的最大愿望就是恢复金陵,祭拜孝陵。
这个口号,有着无穷的号召力。
当然了,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简单朴素的愿望,要在两百多年后才能实现。
如今汉人群体中弥漫着的这种思潮,自然也引起了清廷的重视和警惕。
为了笼络江南士绅,为了给自己的合法性背书,清廷多次下旨要保护孝陵,不可毁伤一砖一瓦。
甚至几十年后,康熙下江南的时候还以三拜九叩的大礼亲自祭拜朱元璋,说他“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而且清廷还给自己找了个很有欺骗性的借口,说清廷的天下取之流贼,和明朝没有关系。
所以不要再问为什么不把天下还给明朝宗室了。
因为和你们没有关系。
而且,大清入关是吊民伐罪来的,是给你们汉人报君父之仇来的,你们汉人如果忠于明朝,那么,就应该忠于给明朝报仇的清朝。
完成了合法性的构建。
并且,对朱元璋也是不断的推崇,褒扬,抬高对方的咖位,试图将朱洪武的影响力化为己用。
可以说在明末之时,朱元璋的形象已经被“神格化”了,远远比明朝亡的时候还要高。
这种情况下,这李栖凤居然说,韩复此贼,不当王莽,也不当曹操,而是要当朱洪武第二?
济尔哈朗看不懂,他感觉大受震撼。
“这……………韩复不过一小小土寇,趁着湖北空虚,打了几场好仗,侥幸占据楚地而已。说其为枭雄可也,陈友谅可也,但若说其志在做朱洪武第二,是否危言耸听了些?”济尔哈朗缓缓言道。
反正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韩再兴有这样的本事。
李栖凤急了,膝行上前,不顾口干舌燥,又苦劝道:“大王,韩复此贼绝不可小觑!此贼与江南诸贼完全不一样!奴才斗胆请大王,千万小心,早日平定此贼,为我大清扫除此心头大患。”
说罢,又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
济尔哈朗虽然觉得把韩复列为大清心头大患有些太抬举他了,但小心为上确实没错。
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又与洪承畴等人商议了一阵子之后,济尔哈朗回到内院,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方才李栖凤奏报的种种片段。
他想休息,却也休息不了,背着手在院子中走来走去。
将所有的情报都在脑海里细细的过了一遍。
越走步子越慢,越走步子越慢,最终停下了脚步,冲着手下的戈什哈道:“去,把李栖凤收集的报纸全部取来,本王倒要看看,他韩再兴到底是不是神文圣武,三头六臂!”
......
“一步,两步,三步......”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五十步,六十步,八十步......”
通山县以南的九宫山附近,穿着短褂,灰头土脸,看起来像是普通兵丁的何有田,正拿着铁锹,一步一步的丈量地球。
而他身上,作同样打扮的魏大胡子,则拿着工匠的墨盒,正在放线,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印记。
“你娘的魏大胡子,老子好端端的在武昌待着,你非要拉老子吃酒,这下好了,在督军府大员们面前现了眼,误了大师的大事,被撵到这鸟地方当苦力了。”何有一边走,一边开始着对魏大胡子第八百零一遍的咒骂。
半个月前在武昌,他何有田与魏大胡子吃了顿大酒,差点把命都给吃没了。
他一个、魏大胡子一个,张麻子一个,在吉祥巷吃完了酒,正准备换个场子消遣的时候,不想遇到了韩大帅派人召见。
这三个人吃了四壶烧酒,早已酩酊大醉,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给吓得酒醒了七八分,但被弄到韩大师面前的时候,还是一副浑身酒气,站也站不稳的样子。
何有田和魏大胡子资历是够的,对敌作战的经验也很丰富,但阴差阳错,不是这个犯病就是那个犯病,以至于这两人目前都没有得到重用。
实际上能力是有的。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所以韩复又把这两位想起来了,本意是让何有田、魏大胡子在宋继祖、张维桢等人面前表现表现,然后让何有领一个旅的兵力继续驻守江南,让魏大胡子筹办龙骑兵第二旅,变相恢复他都统的职位。
谁知道,这哥俩来了以后,是这般模样,把韩复气得够呛。
颇有一腔情意错付了郎君的感觉。
何有田、魏大胡子也着实倒霉,他们本是在休假当中,吃酒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谁能料到,大帅偏偏就这个时候想起他们哥俩了呢?
但军队不是讲理的地方,韩大帅金口玉言,一句话,就把何有田、魏大胡子发配到九宫山修理地球了。
“何有田,你狗日的别在这装无辜啊!当天四壶烧酒,你小子最少喝了两壶,你还跟老子发什么牢骚?”魏大胡子道:“他娘的,怪不得老三队的人都叫你扫把星,老子跟你在一块,就没遇到过好事!”
“那能赖我吗?”
“反正不赖老子,老子好心好意请你吃酒睡娘们,老子还有错了?”
两人叽叽喳喳的边吵吵边往前走。
“停,停......那边的,说你们俩呢!”
正说话间,远处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快步走来,一把夺过何有田手中的铁锹,冲着俩人大声说道:“你俩干什么呢?走了多少步知不知道?早就叫你俩停下了,没听见啊?咋地,打算走到南昌府,活捉金声桓啊?!”
这军官穿了身红色战袄,胸前挂着个褐布缝制的小牌牌,上面写着湖北新军第六标第十七营第七局百总黄大壮。
何有田虽然进步速度大大落后于桃叶渡那些同行,但好歹之前也是个干总了,在马大利、叶总长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还从来没被一个小小的百总劈头盖脸训斥过。
不由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瞧着黄大壮。
“你瞪什么眼?”黄大壮嗓门依旧极亮:“我问你,《湖北新军陆兵条例》学过没?举凡扎营,旱厕应建在何处?几人共用?离营地多少步为佳?”
“嘿嘿,黄百总息怒,息怒,我这个弟弟打小就是斗鸡眼,看谁都这个德行,从小没少挨揍,你老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魏大胡子经过两年多的历练,反而比何有田圆滑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又嘿嘿笑道:“这个凡到扎营的时候,须在营帐七十步外,一百步内的下风凹处挖掘厕所,每旗掘坑洞三个,坑深三尺以上。若到拔营之时,须得将坑洞掩埋,防止疫病。”
黄大壮接过香烟,见是支此处少有的金顶霞,顺手别在耳朵后,又问:“夜间呢?”
“好教上官知道,夜间吹过喇叭三声之后,严禁出营房走动,犯者以奸细论处。是以夜间若要如厕,需禀报本部官长,在帐内便桶中解决,不可出门。”魏大胡子立刻回答,说话还挺客气的。
“嘶......你这个大胡子,啥玩意都懂啊,犯了啥事到咱这来的?”
一句话,把魏大胡子和何有田全都给整沉默了。
“我不管你们犯了错过来的,到我这里,就是我的兵!咱们九宫山虽然不是防御重点,但从此山翻过去,就是江西了。如今江西的鞑子蠢蠢欲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从此突入湖北?”
黄大壮说话间,语气变得狂热起来:“大师教导我们说,要时刻不忘对敌斗争,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上官教训的是,上官教训的是。”魏大胡子跟他娘转性了一样,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给足了黄长官情绪价值。
“知道?知道个屁!知道你们还连个茅厕都挖不好?”黄大壮将铁锹重重往地上一戳,下达了命令:“再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天黑之前,必须按照条例的规定,把这茅厕给我挖好!没能完成任务的话......那个山头看到了
没有?给我绕着跑二十圈!”
“啊?”一直没说话的何有田,忍不住哀嚎了一声。
“啊什么啊?大帅说了,军队不是个可以讲条件的地方!你再啊一声,给我多跑十圈!”
黄大壮虽然只是个三线部队的小小百总,但人如其名,很有少壮派的派头。
他对自己雷厉风行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正准备往回走,见到远处一个正在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家伙,忙又伸手一指:“那个,那边那个,对就是你,满脸都是麻子那个,你也过来,一起挖!天黑之前挖不完,通通去给我跑
步!”
“呼......哈.....”
".....
哈
“嗬嗬嗬....”
赵麦冬香汗淋漓,脸色通红,喘息道:“少爷,你,你饶了我吧,我不行了………………”
十几步外的台阶上,韩复穿了件自己设计的由短褂和短裤组成的山寨版”运动服”,胸前还特意画了个班尼路。
正健步如飞的向上攀登。
而下面,正是穿着女款山寨运动服的赵麦冬、江蓠和李秀英。
这是在督军府后山的山道上,韩复自从带着一大家子人住进此处之后,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女眷们过来锻炼。
这个时代的女性普遍的缺乏锻炼,十个里面有十一个处于亚健康状态。
劳动妇女还好一点,大家闺女那个顶个的都是弱鸡。
结婚又早,房事又不存在节育措施,生育年龄也早,加上身子骨又弱,所以母亲难产,婴幼儿夭折的情况很普遍。
制约这些妇女锻炼的,除了传统的观念之外,一个是家人的不允许,另一个是缺乏适当的场合??锻炼要穿紧身短装,会流汗,看起来就不那么雅观。
这些制约,在韩复这里通通不存在。
偌大的一座后山,那是韩复独享的moment(时光)。
于是他打出了“强身健体”“强国强种”的口号,在内宅发起了新生活运动,每天都带着女眷们一起到后山锻炼??当然了,有时晚上也会加练。
“不错,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两分钟,已经很棒了!”
十几步的台阶,韩复两三下便跳了下来,来到气喘吁吁的赵麦冬身旁,拿起对方的水壶,自己先咕咚咚灌了一大口。
惹来赵麦冬阵阵诧异的目光。
“嘶……………哈……………为啥同样的水,你的比我的更好喝?”韩复抹了抹嘴,又道:“你就是缺乏锻炼了,所以才爬上一会儿就觉得累。你感觉身体到了极限,这正是你要继续加油的信号。”
“我......我明明和少爷天天锻炼的。”赵麦冬撅着粉嫩的小嘴巴。
她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性格,不觉得与少爷恩爱有什么好羞耻的,想到便说了出来。
下方二三十级的台阶上,李秀英瞪大眼睛,脸一下子就红了。
嫁到韩家来这么久,其实与大家都很熟悉了,尤其是与老爷,早已知根知底,但她还是有点不习惯老爷和家人们这种直率的说话方式。
B......
从内心深处来说,她羡慕且喜欢这样的氛围。
“呐,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韩复望着赵麦冬,认真道:“你好好锻炼身体,有利于受孕和生产,对我,对你,对我们的孩子都有好处。”
“真的?”赵麦冬的眼眸中瞬间放射出光芒。
“那当然是真的了。”韩复顺手在赵麦冬的小脸上捏了捏:“少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好,我继续练!”赵麦冬瞬间充满了动力。
其实,赵麦冬作为船家女,她的体力还是不错的,至少比李秀英好多了。
只是相较于四处云游的苏清蘅,稍稍差一些而已。
“好了,你们继续练吧,少爷我要去议事了。”韩复摸出那枚珐琅镶金怀表:“记得每人再来两轮......莲香,你来计数,先完成的人,晚上重重有赏!”
说完这番话,韩复身形移动,燕子一般的“飞”下了山道,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来到隔壁不远处的伙房,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韩文等人早已至此等候。
“坐,都坐。”韩复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当仁不让的走向了主位:“记得我之前说过,到了就吃,不要等我嘛。”
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等人都笑着说,刚到不久,刚到不久。
大帅的早餐其实很单调,而且缺乏变化,基本上就是时蔬、鸡蛋、一些肉,有牛乳的时候喝点牛乳,没有牛乳就喝点粥,地地道道的食不过五味。
韩复动了筷子,所有人才纷纷开动。
他现在作为督军鄂国公,节制湖北文武,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几乎就不可能有处理完的时候。
时间相当宝贵。
所以他会与韩复集团的高管们共进早餐,边吃边聊事情。
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分别就务、整编、咨议局等事做了汇报。
大体而言,督军府的各项事务进展还算顺利,阻碍很小。
咨议局已经正式挂牌成立,目前在玉带街的武昌道署办公,后期会搬到督军府隔壁新建的红楼当中。
一班老头子整天聚在一起议论天下大事,韩复会抽空接见几个耆老,批复几份他们呈交上的议案。
这帮人感觉有了用武之地,成就感满满。
他们中已经有很多人完全站在督军府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自觉不自觉的开始维护起督军府的利益,可耻的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站在了“士绅阶级”的对立面。
接着是韩文做军情简报。
根据军情司掌握的情报,清廷在南阳、南京、南昌三个方向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济尔哈朗也已经到了金陵,但迟迟没有动静。
除了陕西、福建两个方向的清军高歌猛进之外,其他方向都没有动静。
不仅西线无战事,北线也没有,东线也没有,南线还是他妈的没有。
韩复闻言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顿时,所有人都吃饱了。
他脑海里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静,太安静了,局势不同寻常的安静。
尽管他相当的重视情报工作,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搭建情报网络,并且在东南西北多个方向都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但受限于此时的条件,湖北省四周,仍然笼罩着浓浓的战争迷雾。
这种大战来临之前的安静,让他很不安,很不踏实。
对于有些事情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对于一场战争来说,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想了想,韩复皱眉道:“让东线、南线放一些部队出去,条件成熟的话,可以适当地深入敌人腹地。可以交火,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和手段,总之,要和敌人保持接触,试探他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