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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济尔哈朗

    听张家玉这么一说,何腾蛟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公道的说,他对于隆武皇帝是非常忠心的,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背叛皇上,投降敌人的念头。

    如果真要有那样的时刻,他愿意以死明志。

    但从内心深处来讲,何腾蛟并不愿意隆武皇帝真的到湖南来,到长沙来,直接指挥自己。

    对他而言,那个远在天边,高高坐在金銮殿上,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

    当然了,郝永忠、张先璧这对哼哈二将走到一半就死活不愿意再走了,这不是他授意的,他也没有办法。

    催促也没有用。

    因为对于郝永忠、张先璧这样半路出家的“忠臣”而言,老子认你你是皇上、督师,老子不认你,你算哪根吊毛?

    因此,何腾蛟不论是从本心出发还是从现实出发,都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

    但他不愿意把这些东西都说出来,那样既显得居心不良,又显得自己无能。

    应付了两句之后,转移话题,继续谈了自己攻克岳州,恢复全楚的伟大构想:“张翰林请看,本督此次已经将湖南全省精锐云集于此,如今先期抵达的吴承宗、姚友兴、满大壮、龙见明等辈,皆是本督从广西、贵州等处招募

    而来的亲军,足以威制胜也!”

    何腾蛟经营湖南以来,一开始是重用黄朝宣、张先璧这些杂牌官军的,谓之“南人”,而轻视作为“北人”的大顺军余部兵马。

    理由很简单。

    这些北人响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战斗力,“望敌即溃”,根本没啥用。

    但以南人为主的外镇,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人家高兴就听你的,不高兴理都不理你,来去自如,根本不知什么叫精神内耗,道德绑架。

    在这样的情况下,章旷就建议何腾蛟编练亲军。

    说有了亲军之后,不仅可以弹压响马,驾驭外镇,还能够威制胜,可谓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章旷这个提议看起来很美好,但就和所有的看起来很美好的南明大臣们提出的建议一样,都仅仅是看起来很美好。

    操作起来就知道什么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事实证明,何腾蛟耗费重金打造的亲军,既不能弹压响马,也不能驾驭外镇,更是从来没有发挥过壮威制胜的作用。

    但何腾蛟这时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好,他对自己的亲军非常满意,对攻克岳州,恢复整个湖广充满了希望。

    他慷慨激昂一番之后,接着又说道:“等攻克岳州之后,本督会合堵抚台所部兵马,顺流而下,先拔九江,再克安庆,必定能震动鞑虏之东南半壁也!”

    张家玉看了何腾蛟一眼,不为所动,淡淡道:“督师大人,湖北韩督军发来公文说,请督师小心江西金、王二部有西蹿入湘的危险。”

    “谁?”何腾蛟一时没听清。

    “江西的金声桓和王得仁所部兵马,有可能乘着清军主力西来之际,由临澧方向进入湖南,直扑长沙。”张家玉脸色严肃,很认真地说道:“这是一个完全有可能出现的重大隐患,督师不可不察也!”

    何腾蛟一下子沉默了,背着手,焦躁的在江堤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他背着手,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再也没有方才谈论如何攻克岳州,如何光复湖广的豪迈。

    张家玉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何腾蛟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回到张家玉面前,大手一挥:“那就先收拾岳州之贼,打完岳州之后,再调转马头,回去收拾江西之贼!”

    “江西兵马现在是何人统制?”

    金陵,督师衙门之内,清廷辅政王济尔哈朗坐在主位之上,说话不紧不慢的。

    济尔哈明年纪虽然不是很大,还不到五十岁,但在清廷之中,是绝对的老资历。

    除了还活着的堪称满清活化石的大贝勒代善之外,比他资历还老的应该并不多了。

    在皇太极死后,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共同辅政,但很快,多尔衮就逐渐的将权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上,齐尔哈朗这个辅政王成了摆设,根本斗不过他的这个堂弟。

    尽管济尔哈朗从大局出发,一再退让,明确表示自己的职位在多尔衮之下,但多尔衮并未因此而停止对济尔哈朗的打击。

    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剥夺济尔哈朗辅政王的权力。

    这次因为湖北的战事,济尔哈朗主动请缨挂帅,到东南来,算是跳出了京城权力斗争的漩涡。

    虽然任务非常艰巨,但反而感觉身心都舒坦了不少。

    当初决定明朝命运的松锦大战中,围困锦州最终逼迫祖大寿投降的正是济尔哈朗,他和洪承畴也算是老相识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道中人。

    有没有一起鉴赏过草原之花大玉儿。

    内院大学士、东南总督洪承畴坐在济尔哈朗右手边,闻言说道:“回辅政王爷的话,如今提督江西军务的乃是金声桓。”

    “金声桓......”济尔哈朗重复了一遍,又问:“此人原先是左良玉的部将?”

    “正是左良玉的手下。”洪承畴道:“该镇原是前明总兵,受左良玉节制。去年夏季之时,顺天应命,归顺我大清,随后领兵平定江西,算是个能打仗的。”

    “嗯。”济尔哈朗点点头:“左手下还是有不少能打仗的将领,这金声桓算一个,原先的黄州总兵徐勇也算一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

    左良玉在清廷那边评价不高,但其子左梦庚投降过去之后,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况且左良玉麾下的部将,至今仍然活跃在各条战线上,无形中又抬高了左良玉的咖位。

    “呃,张应祥也算一个,可惜死了......是死了吧?”

    “回王爷的话,该镇临阵变节,顿忘朝廷养育之浩荡天恩,已经从贼多日了。”

    “这等寡廉鲜耻之人,将来必定没有好报应。”济尔哈朗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又说:“那徐勇是真汉子,本王在京师之时便有听闻,此人城破之后,仍在巷战,血战不退,手刃数贼之后壮烈而死,这才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好

    汉。他家人妻子,洪学士应当善加优抚。”

    洪承畴点头答应下来,没好意思告诉济尔哈朗,徐勇家人全都被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汉给坑死了。

    而且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汉临死之前拉家人垫背,丑态频出,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

    这两人就着东南的局势,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

    洪承畴到南京一年多来,如果抛开湖北不谈,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

    基本稳定了南直的局势,将这处大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变成了我大清较为巩固的统治区,给大清征服中国的事业,输送了充足的弹药。

    而在浙东方面,博洛已经攻破了盘踞在浙东的鲁监国政权,基本平定了浙江,正在向福建高歌猛进。

    负责福建防务的郑芝龙未作任何抵抗,就放清军长驱直入,进入了闽中。

    根据之前博洛送回的揭帖所称,大军最迟在冬季来临之前,就能占领福州,捣毁隆武政权。

    江西方面同样如此,除赣州、南安之外的其他州府都已经归入大清版图,如果不是四月份襄樊营兵犯九江,迫使金声桓等人回援的话,这时江西应该全部平定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湖北。

    襄樊巨寇韩再兴今年春夏之际在湖北搞出的动静,不仅远远超出了洪承畴的预料,也是京师里所有王公大臣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震动了全天下。

    连勒克德浑、罗绣锦、巴布泰这样的人都被杀了,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失利。

    多尔衮明确要求济尔哈朗,“湖北之贼,务必克期剿灭,不可使其蔓延他处”,可谓是下定了决心。

    两人聊了一阵子之后,李栖凤从外头走了进来,跪地叩头,给济尔哈朗见礼,泣诉武昌往事。

    如今安徽巡抚李栖凤,与江西巡抚李翔凤名字虽然相近,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是纯粹的巧合。

    与之类似的还有甘肃总兵李凤。

    以及郑芝龙的四弟郑鸿逵,族名也叫郑芝凤。

    只能说明末时候,叫某某凤的,确实非常流行。

    济尔哈朗不急着和他说话,只向洪承畴道:“这便是新任安徽巡抚?”

    “是。”洪承畴答道:“该员原是湖广参政,熟悉地方情况,又在武昌与贼人对垒过。今夏之时,冒死出城到江宁来递送情报,臣承畴奏报朝廷的消息,大半出于该员之手,是个能做事的。”

    实际上,这就是洪承畴给李栖凤找补了。

    李栖凤明明是城破当夜,弃城而逃的,本来应当是大罪,但经过洪承畴话术这么一包装,不仅无罪,反而有功,而且形象也完全不一样了。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李栖凤,缓缓道:“起来吧,湖北的事情本王已经知晓,这次过来便是奉旨平贼,报尔湖北军民之仇来的。

    李栖凤赶紧叩头谢恩。

    济尔哈朗接着又问:“本王先前听洪学士说,尔如今专职研究韩再兴行动,可有所得?本王决意平楚,尔又有何策可献?”

    李栖凤刚站起来,这时又跪了下去,语气比先前还要激动。

    要说如今在大清国谁最了解韩再兴,他李栖凤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没有人比他更懂韩复!

    从四月初跑到南京开始,李栖凤甚事不做,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名为“韩再兴思想研究”的这个课题上。

    如果大清有期刊,他论文都能发十几篇了。

    这段时间,李栖凤带着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以及自己收拢的一些从湖北溃退而来的官员,生员,到处收集报纸,几乎将这些报纸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可以说,就算是《光复公报》的编辑,也没有他们了解得多。

    这些报纸上的社论部分,公告部分,以及韩复的行程、活动、指示、讲话、署名文章,以及画风与小说话本极其相似的韩大帅小故事,他们都逐字逐句的做过研究。

    不能说倒背如流,但滚瓜烂熟是肯定的。

    内容从最早的抄报,到襄樊公报,一直到如今的光复公报,只要市面上还能收集到的,李栖凤全都通过各种方式搞来了。

    这样的研究,不可谓不深入。

    但由此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就是“课题小组”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同志,尤其是国子监的部分年轻同志,在大量的阅读了这些境外反动期刊,深入研究了韩再兴的理论之后,思想出现了可耻的动摇。

    甚至,还有人说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然后偷偷跑到湖北从贼去了。

    这是李栖凤之前没想到的。

    但尽管如此,李栖凤的研究成果依然相当显著。

    经过系统的、全面的考察,又大量的与往来湖北的人员、商贩交流之后,李栖凤得出结论,韩再兴此人不仅仅是有草莽之志这么简单。

    这家伙哪里是要当什么曹操王莽?

    他分明是要做刘秀,做朱元璋,做另外一个再造汉室的大皇帝!

    他对清廷的统治恶之入骨,绝对没有半分招降的可能。

    但相应的,韩再兴此人对于明廷,对于大顺,也没有丝毫忠诚可言。

    正如《光复公报》上提及最多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韩再兴的目标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什么大清、大顺、大明,通通一边玩去。

    韩再兴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大中华。

    至于说这个所谓的全新的大中华是个什么模样,如今韩再兴在湖北搞的那些东西,就已经打了个样。

    李栖凤把韩复在湖北的所作所为,包括建立政权,兴办学校,发行银元,办理工厂,大练新军等等一系列的举动,全都事无巨细的向济尔哈朗做了汇报。

    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王爷明鉴,奴才斗胆敢言,如今我大清欲得天下,混一宇内,其患不在鲁王、不在唐王、不在郑芝龙、何腾蛟、万元吉等辈,亦不在张献忠诸贼,而在湖北,在武昌,在韩复一身。”

    李栖凤跪在地上,声音洪亮无比:

    “奴才观此獠行事,早有预谋。狼子野心,从其迎娶太岳玉虚宫提点之女便可见一斑。”

    “其时韩复不过顺朝一小小都尉而已,便已谋划统合太岳,顺应天命之事。可见用意深远,心机深沉!”

    “朝野或有人云,韩复乃是明廷的曹操,但以奴才愚见,此人分明就是要做汉之光武,明之洪武。”

    “所以才敢大言炎炎,说甚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奴才斗胆恳请大王,万勿轻视此獠,绝不可给其半点苟延残喘,发展壮大之机会。否则,遗祸无穷也!”

    “什么?!”听完了李栖凤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答辩”,向来老神在在,自诩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家的济尔哈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讶然,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韩再兴此人,竟是要做那朱洪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