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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黄龙古渡的码头边,水波拍打着青石板,成名三十载的巨门将星与剑道大宗师一番推心置腹。其中多少责任重担,权衡取舍,皆锁在眉峰,烂在腹中,外人无从窥探。红怡客栈的厅堂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笑骂声混作一团。化名风君子的玄衣剑客独据一角,面前摆着一壶烧刀子,心中愁绪无人倾诉。城中街巷,生就一双玉白纤掌的素衣妇人牵着个小女娃沿街采买。她除了如寻常妇人一般留意胭脂水粉、彩帛布匹,还曾行至气势恢宏的北邙剑阁,又在几乎占了城池十分之一的尉迟家府邸前驻足路过,只是眼神中藏敛着愤恨。客栈厢房中,长相俊美的白衣青年自与那素衣妇人起了一番口角争执后,便鲜少出来抛头露面。只是不时走到马厩前,察看那匹据说是从黑鱼城购来的千金好马,再与那弯腰驼背,因手上有伤而缠了褐色布条的养马老汉说上几句闲话。然而后者似是耳背,常常不作回应,白衣青年也只得无奈叹息。被红姨唤作癫子、胸口留着两道显眼疤痕的汉子,近来似乎清醒了不少。每见素衣妇人牵着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出门采买,他便立在檐下怔怔凝望。此人天生一双蓝眼,眸光冷沉,看人时自带几分阴恻恻的意味,几番将小丫头唬得躲进妇人怀里。红姨撞见,总要揪着他好一顿臭骂,他只是垂头,半晌不语。“三日斋戒,又是沐浴焚香,总归是将这贪狼气运给炼化了。”床榻上,夏仁从入定中退出,探手向胸口摸去。这最后的三根囚龙钉本就极难拔除,又因他在天授元年的种种荒唐之举,导致侵蚀更深。若非得了白鹿书院杨明院长的指引,来到这异国他乡,又在机缘巧合下火中取栗,得了贪狼将星柴小满的气运,恐怕难有眼下的从容。推开房门,沿楼梯走下,夏仁朝柜台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催促小二上菜的红姨点头示意,便走向了那桌一杯接一杯,把酒当水饮的风君子。“近来这尉迟城可有什么新鲜事?前几日只听说尉迟家那位巨门将星归来,又说北邙剑阁那边有什么热闹。”夏仁浑似未察觉风君子的阴郁,自顾自招来店小二,点了几样下酒菜,还打趣说记在风君子的账上。“夏兄,我实在没那个兴致,你要打听消息,还是找别人吧。”风君子有气无力地提起酒注,往杯中倾倒,酒水歪歪斜斜,竟洒出了大半。夏仁见了,只是摇头:“你一个练剑之人,却连酒都倒不稳了。”风君子也不抬头,只是喃喃,“夏兄,你不懂我。”“就因为你中意的女子与别的男子说了几句话,你心里不痛快,便要借酒消愁?”夏仁直言不讳。“夏兄,我没那么小心眼。”见对方似是误解了自己的胸襟,风君子眼中终是透出一丝清明。他抬头看向神采较先前更胜几分的白衣青年,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懂吗?夏兄。”“怎的不甘心?"夏仁夹起一片红姨亲自端来的酱牛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咸不淡地问道。他虽吃酒,也好酒,却知并非人人都能借酒消愁。像风君子这般一身本领,却初入江湖,经验浅薄的新人,显然不能做到。“我知唐姑娘来历非同小可,甚至可能并非正道。她来这尉迟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故而连全名都不肯透露。若是唐姑娘对谁都守口如瓶,那自是有她的苦衷。可......”风君子看了泰然自若的夏仁一眼,眼神颓然低垂,“可她明明流露过寻求助的念头,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风君子本以为自己是个洒脱剑客。初入江湖时,颇有一股“天下英雄出我辈”的志气,只道世上之事,恩怨情仇皆是过眼云烟,可真遇上了事,却只剩唉声叹气的份。吐露心迹后,他见白衣青年不置可否,不由得又添了一句自嘲,“到底还是风某没生得一张好面皮,不得女子青睐。”说着,他便端起白瓷酒注,准备再满上一杯,谁料手腕一紧,酒注竟被人截了去。风君子看向截走酒水,从容给自己斟酒的白衣青年,不禁面露疑惑,却只听后者徐徐问道:“你在这里待了三天,喝了三天闷酒,就只悟出来这些名堂?”“夏兄莫非有高见?”风君子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海中忽有灵光一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在他看来,对坐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来历神秘命带桃花的玉面公子,定是花丛老手。若能得他一招半式指点,不说能让那动辄甩暗器的泼辣女子倾心,至少也能与其坦诚交流一二。“你当男女之事是习武练剑不成?”夏仁从来不自诩通透之人,特别是男女关系上,他自己都有一本理不清的糊涂账,又谈何去替他人解惑。无非是因早早入了江湖,见过了许多人或事,痴男怨女,爱恨情仇,比之戏剧的曲目都要来的离奇曲折。“并非有什么高见,只是有一二见闻可以与你说道,你可愿听?”夏仁看向被泼冷水后,隐隐又有些消沉的风君子,问道。“教我剑的老头子说过,一个人之所以钻牛角尖,无非心胸太小,眼界太窄。我还有位公认大才的师兄,常说他感到苦闷时,便会去读圣贤书,见前人也曾历经此劫,心头便安定了。”风君子笑了笑,抬起头,拱了拱手,继而摆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大周南方有个金陵城,本是一国旧都。城里有个商贾世家唤作苏家,苏家有位才貌双绝的女子,曾招过一位上门女婿......”“几年前,江湖上有个顶顶有名的剑客叫阿玖,他曾在剑道大宗西山剑冢有过一番震动江湖的壮举。可他上西山的缘由,并非为了什么武林大义,不过是为了寻一位儿时的青梅竹马......”“还有个姓杨的老人,一生命途多舛。中年时曾与一位女子相守,却不曾想边关告破,一朝干戈起,从此便是天人永隔......”夏仁说了自己的故事,说了阿玖的故事,说了老杨的故事。都是些并不圆满的故事。“一个男子欢喜一个女子,本是顶好的事。”夏仁看向听得入迷的风君子,作了结语,“坏就坏在,想要那缘分落地生根。且不论世俗的门当户对拆散了多少痴男怨女,便是行事自由的江湖儿女,一时情投意合,到头来分道扬镳的亦不在少数。夏仁看向风君子,目光沉凝如潭,“你口口声声说对唐姑娘有情,可一得不到,便自怨自艾,借酒消愁。这样的“情”,满是得失之心,你自己扪心自问,瞧得上吗?”“如果你自己都瞧不上,那唐姑娘又为何一定要接受?”夏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道,“问问自己的心。风君子不说话了。唐生莲回到红怡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小丫头荞荞小手攥着唐生莲好似白玉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娘,这麦芽糖好吃,你也尝尝。”“娘,您也买一身绿色的荷裙呗,您穿上这个颜色肯定好看的。”“娘,我们今天路过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有好多人都背着剑,我看到还有人不拔剑,剑自己就从鞘里飞出来了......”荞荞的声音很高。其实小孩子的声音一向很高,特别是开心的时候,嗓音就跟敲在铜锣上的小锤,一下下都敲得极响,满院子的人都听得着。“娘就不吃了,糖吃多了会坏牙齿。”“绿色的荷裙?娘其实有一套,只不过这次外出没带出来。”“那叫北邙剑阁,剑阁的弟子都会佩剑,不过不见得是什么好人......”唐生莲一一回应,嗓音温柔。在大周江湖,一说到唐门,世人首先会想到传承六百年的杀手门派,想到那十大宗师之一行走于幽冥的冥王,想到唐门弟子狠戾果决的手段。种种印象,绝对难跟什么和颜悦色扯上关联。外界如何揣测,终究是雾里看花。唯有唐生莲,作为唐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心里却是雪亮的。唐门弟子并非生来便是凉薄之人,恰恰相反,他们年少时无忧无虑,被父母亲族捧在手心呵护,那份烂漫与欢愉,丝毫不让于寻常孩童。只是这份温暖,往往止步于十二岁。一旦到了择选继承人、需修炼玄功的年纪,千百年来的门规与重重磨砺便如冰水浇头。纵是再热的心肠,经过这般打磨,最终也只得化作唐门固有的模样————沉静如水,冷冽如霜。唐生莲也说不清楚,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是出于需要假扮身份而做的伪装,还是真就是被激起了母性,她只知道,此刻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最起码,像她这种一心要做唐门继承人,不惜铤而走险深入北狄腹地只为复仇立功,并决意终身不嫁的女人,或许只会在这短暂的扮演中,才能体会到这般朴素的温情。不过,这种体验要戛然而止了。见一道白衣身影从厢房走出,径直朝面前走来,唐生莲站住了脚,松开手,任由小丫头迎上。“爹,娘今天给我买了好多糖,都在这牛皮纸里包着,可以给你吃几块,但不能全吃了。”“爹,娘给我做了一身新衣服,是一种样式的裙子,我见都没见过,说是大周蜀地那边女子常穿的。”“爹,今天我和娘路过剑阁,看到有人不用拔剑,剑就自己飞出来了,厉害是厉害,不过不如我们在黑鱼城见到的那个青衣人厉害。”荞养一头扎到了夏仁的怀中。若是忽略掉那妇人明显大了白衣青年一轮的扮相,单凭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丫头一口一个爹娘亲昵叫着,准是一家三口没跑了。小丫头双臂张开,一手牵着一个,兴冲冲地便要往里走。然而没走出两步,她便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时,只见方才还对她和颜悦色的两人,此刻竟都驻足不前,隔着几步远对视着,气氛有些异样。“爹,娘,你们怎么了?”本能地,荞荞心头升起一丝不安。她正要再问,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你爹娘啊,估摸着有悄悄话要说。荞荞乖,红姨带你先回去。”红姨何等眼力,远远瞧见那素衣妇人与白衣青年对视的光景,便知趣地上前解围,牵过小丫头先行去了。三日前曾因一番口角而生出嫌隙的两人,此刻又独处一处。“还是打算动手?”终究是白衣青年先开了口。这并非全然出于歉意,而是以他对女子的了解,像唐生莲这般心高气傲的名门高徒,若自己不先松口,那怕是只能如猎人熬鹰一般,你总不能指望鹰隼开口说话吧。“唐门弟子,说一不二。”唐生莲惜字如金,语气冷淡。好似唯有这般,她才能在眼前这个屡屡出言不逊的男子面前,拾回几分颜面。“若近日传言不假,那巨门将星尉迟默也会现身九脉论剑。”夏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刺耳,“你觉得,凭你一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刺杀他尉迟家的得意晚辈?”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就不好奇,尉迟默此番高调现身,背后藏着什么深意?”“这是一滩浑水。”夏仁下了定论。“清水也罢,浑水也罢,我唐生莲如何行事,与你何干?”唐生莲一甩袖子,转身离去,只给白衣青年留下一个果决的背影。“唉,唐门的人,怎地一个个都这般倔。”夏仁低骂了一声,语气无奈。马厩边,增添草料的驼背老者挖了挖被秸秆碎絮堵住的耳朵,紧了紧缠在手上的褐色布条,恢复清明的疯癫汉子则是目光望向那天真烂漫的小女娃,视线下移,最终定格在小女娃腰间绑着的一柄古朴小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