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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北邙剑阁分九脉,轩辕传人领风骚

    北邙剑阁,约莫始创于六百年前,起源于北狄境内的邙山一带。彼时大周初定天下,高祖皇帝终结了春秋战国的乱世,不愿再与关外已成气候的蛮族大动干戈。为与民休息,他遂与关外九大世家缔结盟约,以岁币换取边境安宁。然大周江湖向来以武犯禁,武道高人逞勇斗狠,动辄祸及无辜,引得百姓怨声载道。高祖出身微末,深谙“君舟民水”之道,眼见民生凋敝,为再造盛世,遂颁布严苛律法,以强硬铁腕镇压武人。矫枉往往过正,强硬则催生暴力。当时负责执行朝廷意志的,皆是随高祖打天下的百战之军。这些沙场悍卒与江湖高门大派交涉时,言语不通、习性相悖,冲突在所难免。彼时不少传承久远,实力不输东林、西山两大剑宗的门派,便在一次次对抗摩擦中,葬送于军队铁蹄之下。一时间,大周江湖人心惶惶。为避祸或另寻出路,江湖人士竟兴起一股行走关外的风潮。而由九大姓氏共治的北狄境内,邙山一带本是流寇草莽聚集的三不管之地。大周江湖人为磨砺武道,常有杀伐之举,故多在此地出没,其中亦不乏高门大派的绝顶高人。据传,曾有东林、西山两位已臻飞升境界的剑道祖师同至邙山。二人皆自负剑道高过对方,奈何交手千合难分高下。为一较雌雄,二人约定各收弟子,待弟子功成后捉对厮杀,以了却争胜之心。两位祖师各择四名弟子,将毕生剑道倾囊相授。另有一人,虽不直接参与两派纷争,却机缘巧合尽得两位剑祖真传,同修两门绝学,欲以自身感悟印证剑道高低。至于最终结果,江湖众说纷纭。有云西山剑宗门下弟子胜出,亦有传东林剑祖更擅调教传人。在诸多说法中,有一条流传最广:那九位弟子学成之后,并未遵师命相互死斗,反而在那位同修两脉、剑道最高的弟子号召下,同心协力反出师门。最终,两位剑祖非但未能分出胜负,竟双双殒命于自己亲传弟子之手。这九位深得剑祖真传的弟子,后来在尉迟城一带落脚,立北邙剑阁,广收门徒,传授剑道。剑阁成立一甲子之时,九脉祖师曾有一场点到为止的较量,最终胜出者,正是那位尽得东林、西山真传的轩辕氏。这段传说虽有欺师灭祖之嫌,却因情节曲折离奇,又含警世意味,故而在江湖上广为传颂。早年,因大周与北狄盟约尚在,两国民间交流还算和气。剑阁初创之时,甚至有不少大周江湖人士慕名加入,为剑阁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北狄江湖第一大势力,出力良多。然近年来风云突变,大周单方面撕毁盟约,北狄亦两度兴兵南下,两国遂成水火之势。官方如此,民间亦然,江湖人士自是不能免俗。为在气势上压过大周江湖一头,北邙剑阁的起源论调悄然生变。如今剑阁对外宣称:剑阁九脉,本就是北狄九位家传剑客,因志气相投而共创基业,与大周那两座传承千年的剑宗绝无瓜葛。消息传入大周,曾引得一片哗然。不少东林、西山的剑客纷纷出言要问剑剑阁,只为正本清源,只是碍于宗门管束,鲜有能如愿者。宏图六十二年,北邙剑阁再开脉论剑,北狄江湖为之震动。传言隐退多年的轩辕氏独传、剑道大宗师轩辕鼎山,将亲至盛会观礼;更有北狄九大世家之一,一生戎马传奇的巨门将星尉迟默莅临。消息传开,无数江湖客闻风奔赴尉迟城,一时之间,这座北地雄城冠盖云集,热闹非凡。尉迟明站在九方云动的问剑台上,一袭明黄华服光鲜耀眼,足以衬出尉迟麒麟的锋芒,和尉迟家传承六百载的世家底蕴。他眼中未见其他同样骄傲的九脉传人,只目光灼灼地锁定一方高台,台上猎猎飘扬的,正是尉迟家的巨门大纛。“祖父,明儿会证明给您看,尉迟家的麒麟儿,有能力接替这百年世家。”尉迟明心头有火,眼中亦有火,灼热得能将自身的血都点燃。“这便是那尉迟家天生异象的宝贝疙瘩?气焰嚣张了些,却不似寻常世家的纨绔子弟。”观礼台上,一位腰间悬刀的汉子摸着络腮胡,兀自感叹。“嘿,这尉迟家与剑阁渊源颇深。听说早年那巨门将星未曾从戎时,亦是拜入剑阁门下。”另有一人肩头扛着哨棒,生得尖嘴猴腮,目露精光,显然是听过些小道传闻的。“尉迟家本是九大世家里最先显露没落之相的,若非尉迟巨门横空出世,怕是早已败落。如今又出了个麒麟儿,却不知能否如他祖父那般,在剑道上显露常人难及的风采。”说话的是一位女子,甫一开口,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一来是她本就出挑的姿色,二来,却是那女子头上戴着一顶镶金缀珠的鎏金铜额冠——此乃北狄一世家的独特标识。“慕容家的小郡主居然也来凑这个热闹,莫不是看上这尉迟家的麒麟儿了?”生有一对桃花眼、气质风流的男子,非但不避讳那女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反倒主动上前,言语间竟还带着几分调侃。“端木三郎,闭上你的臭嘴!莫非以为在稷下学宫学了几年假把式,就觉得某家不敢揍你?”一位与戴冠女子站得稍近的壮硕青年瞪了他一眼,语气犯冲。被唤作端木三郎的男子肩膀一抖,低声骂了句“宇文小儿”,便悻悻止步,不敢再上前。“说到底,个人勇武终究只是小道。要想撑起一个世家,若不在庙堂之上、三公之列占得一席之地,便要在沙场之上手握兵权。按理来说,那巨门将星若是真要择后继之人,当不会大张旗鼓来这剑阁观礼。”与旁人关注尉迟麒麟的剑道不同,一位带着书卷气的儒生喃喃自语,目光在巨门大纛与问剑台上来回流转,若有所思。盛会之上,除了一些名门正派和世家子弟观礼外,亦有三教九流人士聚集。朴素妇人隐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神色冷冽,藏在大袖的手掌皓白如玉,指缝之间,隐隐有冰寒之气逸散。九方云动,剑气长存。剑台之上,两道汹涌剑气携威对斩,交锋过后,一人单膝跪地,一人收剑而立。手持双剑的男子拭去嘴角血迹,看向三丈外气度从容的华服青年,面上虽有不甘,站起身后,却再未出剑。此人姓燕,单名一个雕字,乃是如今剑阁阁主的嫡传弟子。因禀赋出众,他早早便将一脉剑术融会贯通;又因自小左右手灵活如一,更自悟出双手剑。五年前出阁历练,凭这套独特剑技,被江湖人称作“双雕”。此番听闻剑阁盛会,本欲江湖归来、一展锋芒,没曾想甫一上台,便折戟败北。“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尉迟家麒麟儿,名不虚传。”虽尚有几招压箱底的绝技未曾使出,但通过方才交手已认清差距的燕双雕不再坚持,赞了一声便收剑入鞘,飘落台下。“燕师兄,承让了。”尉迟明对着燕双雕的背影抱拳,仗剑而立,眼神睥睨。一人下台,一人又上。“那如豹,皇甫一脉传人,恳请尉迟兄不吝赐教。”来者天生一双豹眼,剑风大开大合,乃是剑阁同辈中的佼佼者。口中说着讨教,一双眸子却野性勃发,逸散的剑气更带着狂野之势。“赐教师长之事,在这九方云动问剑台上,只论胜负。”尉迟明冷笑一声,手腕轻抖,周身剑气便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侵略之意震退。无需多言,这两位平日里便较量颇多的剑阁高徒同时出剑,直刺对方。剑台之上,尉迟明剑气如虹。登台挑战者虽皆非庸手,却尽被今日锋芒毕露的尉迟麒麟死死压制。“本以为这尉迟明‘剑阁第一人”的名头,是沾了尉迟家的势力与剑阁的百年交情,没想到,竟是货真价实。”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中,头戴抹额的慕容小郡主凝望着剑台上游刃有余的明黄身影,啧啧称奇。“尉迟兄的剑道造诣,我是见过的,可今日这般势如破竹,却也少见。”早先被端木三郎唤作“宇文小儿”的壮硕青年抱臂胸前,他与这尉迟麒麟素有几分交情,也曾领教过其手段,此刻亦惊叹于对方今日全盛的高歌猛进之姿。“要说这其中缘由,却也不甚复杂。平日里争勇斗狠,终究少了几分目的与意义;可今日,却是有那位莅临......”一身寻常儒衫,气度却远非埋头书卷之辈可比的长孙伯玉,轻摇一柄产自大周江南的折扇,遥遥指向一方。众人循之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大纛之下,端坐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其从容气度,即便置身于一众剑道宗师之中,亦是让人过目难忘。正是成名三十载,北狄军中坐五望三的宿将,九大世家之一尉迟家的顶梁支柱——尉迟巨门。能在这样一位人物眼前表现,岂有不尽全力之理?赞赏溢美之词,尉迟明听得太多。纵使喝彩者中有不少九大世家的同辈,他心中也未有多少在人前一展身手的自豪。他之所以愈战愈勇,全因那道自大纛之下投来的目光。他的精神因那道目光而振奋,血液因那道目光而灼热,手中的剑因那道目光而凌厉。二十年练剑,只为今朝。“明儿少主年少有为,风采不输主子当年啊。”大纛之下,身形矮小的黑瘦汉子立在尉迟默身侧,望着剑台上宛若游龙的黄衣身影,拊掌赞叹。“我当年练剑,可没这般技压群雄的锐气。”尉迟默摇了摇头,并不应下自家忠仆对自己的吹捧,虽说人总爱美化过去,尤其功成名就之后,但他无意往自己脸上贴金。“并非是你禀赋不行,只是你当年练剑时喜好藏拙,不与人争勇斗狠。”原本专注观战、琢磨剑阁年轻一代成色的轩辕鼎山侧目看来,“若是你未弃剑从戎,如今我轩辕一脉在这剑阁中怕是亦有传人。”听到老宗师话中的怨怼,对于当年之事一直心怀愧疚的尉迟默,此刻更觉有些汗颜。盖因当年轩辕鼎山择徒严苛,座下本就无多少弟子,他本是寄希望于尉迟默,却因其弃剑从戎,老宗师恼怒之下,便离了剑阁,扬言归隐。若非后来得稷下学宫宫主三请茅庐,轩辕一脉如今怕是断了传承。忆起这桩缘故,尉迟默忙找补宽慰道:“先生这些年来教学于稷下学宫沧浪府,定是寻觅了良才,传授了剑道。”见轩辕鼎山眉头舒展,又想起一些来自大都的传闻,尉迟默信口提道:“听说今年沧浪府冠首是位剑道天才,想来是跟先生有关吧。”见轩辕鼎山脸上隐隐有得意之色,却不表露,早早就注意到其腰间只别着一把木剑的尉迟默,心头更是确信,笑道:“先生把佩剑‘随风’都赠了出去,想来那人定是先生得意之人,怎的没带来剑阁,参与这场盛会?”尉迟默的话音落下,原本不再纠结当年旧事,缓和了情绪的轩辕鼎山脸色骤然一变,竟忽地骂骂咧咧起来:“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劣,一个两个把老头子我当猴耍!”尉迟默怔怔无言,不明白这位德高望重的剑道大宗师,为何忽然破了养气的功夫。红怡客栈,一楼厅堂,二人对坐。“想好了?”白衣青年放下手中瓷杯,看向这位已消解心头疙瘩、主动询问原委并作出决定的玄衣剑客,缓缓道,“九脉论剑,可是为了选拔剑阁接班人的。你若是出手,暴露身份根脚自不必说,遭那尉迟麒麟记恨亦是必然,最后若是想拍拍屁股走人,怕也是没那么容易。”“想好了。”头戴斗笠的玄衣剑客眉头舒展,笑得开怀,一扫几日来的颓废之态。“我早就看那什么麒麟儿不爽了。自诩剑阁第一?我这独得轩辕氏真传的沧浪府魁首都还没发话。”玄衣剑客昂起下巴,看向并不出言质疑自己的白衣青年,语气轻松,“今日便是没有唐姑娘那档子事,我也打算去剑阁凑凑热闹。”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跨步欲行。“那你有没有想过,事后唐姑娘会怎么看你?”望着玄衣剑客果决的背影,白衣青年再问。“想过了。”玄衣剑客没有回头,“唐姑娘想杀尉迟家和剑阁的传人,为唐门门主复仇。我若是做了剑阁传人,想来她也是要杀我的。”“那你打算引颈受?”白衣青年调侃道。“哪能啊。”玄衣剑客拍了拍腰间从未出鞘过的剑,自嘲道,“虽说死在自己中意的女子手上,听起来很痴情,可细想起来却蠢笨得很。我风某人.......可还没活够呢。”“那样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了。”白衣青年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将那女子的情况告诉对方,究竟是好是坏。闻言,玄衣剑客的脚下顿了顿,忽地转头,眼眸灿烂如星,朝白衣青年问道:“夏兄,你知道那三个故事里,我最喜欢哪一段吗?”白衣青年摇头。玄衣剑客笑道:“是阿玖的故事。为了一个儿时的承诺搭上一切——我隋南风,亦有这般气度。”言罢,只见这位多日借酒消愁、态度消沉的玄衣剑客仰天大笑,仗剑出门,神采奕奕。红姨大妈走到桌前,收拾着杯盏,嘀咕道:“你们这些男子,还真是古怪,为了一个不愿搭理自己的女人,竟能做到这个份上。”“连赢十九场了。”“不愧是尉迟麒麟,尉迟家后继有人。”“此役之后,剑阁第一人,非他尉迟麒麟莫属。”问剑台上,尽管那一身明黄华服已沾染了血污,不复最初光鲜,可尉迟明的眼睛却愈发明亮,二十年练剑的气势更是攀至顶峰。“你尉迟默倒是有个好玄孙。”一向眼光挑剔的轩辕鼎山望向剑台上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即便后者施展的并非自家这一脉的剑术,可那份技压群雄的出类拔萃,也足以让他这位剑道大宗师不吝赞赏。“尉迟明在此,恭候诸位出剑。”尉迟明持剑而立,朗朗出声。他虽是向四周传音,目光却锁定在那面大纛之下,那个端坐镇定的面孔。隐隐间,他仿佛见到后者眼角似乎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剑阁盛会正酣。人群之中,一名素衣女子悄无声息,缓步趋近问剑台。若有人垂眸细看,便会发现她袖间隐露的手掌,莹白如玉,透着几分异状。她的异动并非无人察觉。自她在人群中徐徐前移,那并不算顶尖的身法,早已落入剑台周遭几位腰悬长剑的剑阁供奉眼中,引来数道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许是名门大派自矜身份,许是剑道修为自信至极,又或是不愿扰了盛会欢腾,这些剑道高人只手按剑柄,冷眼旁观。因为他们自觉一出手,就能将女子的异动图谋扼杀在摇篮之中。作为唐门年轻一辈中,皓玉寒掌造诣最高的杀手,女子其实还有更高明的影遁之术未曾使用。她之所以主动将自己暴露在那些剑阁高人的眼皮底下,只因她心中清明:众目睽睽之下,任你手段再高,也难避过全场眼线。“姓夏的,我承认,我未曾将唐门杀招尽数贯通,也做不到门主那般无声无息潜入敌阵。”朴素女子忽地想起某位曾于自己有过口角争执的白衣青年,在心头喃喃道,“名门大派自是高人无数,难以图谋,可却也最是自负。”“只要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何刺杀不得?”她抬眼望向剑台之上意气风发,即将登临剑阁第一人之位的尉迟麒麟,眼神阴冷,锐利如刀。素手缓缓抬起,掌中莹光愈盛,那是积蓄已久,触之即死的唐门杀器。横跨国界,奔波千里,今日,她便要以此唐门绝学,复仇解恨。“姑娘,劳烦借过。”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语。不及细想,女子本能回身,莹白手掌凜冽寒劲,直拍向身后那人。可那蓄势已久、杀机毕露的一掌,竟被一柄古朴剑鞘轻描淡写挡下。女子惊色未褪,来人缓缓抬首,斗笠之下,露出一张略带痞气的面容。不待她开口,玄衣剑客轻拍腰间长剑,笑道:“唐姑娘,你先前不是说我连剑都拔不出,何谈报恩?如今不一样了,我能拔剑了。抱拳行了一礼,玄衣剑客道了一声借过,膝盖弯曲,自人群中一跃而起。“北邙剑阁轩辕氏传人,隋南风,前来问剑!”宏图六十二年,十年一届的剑阁盛会将落未落之际,一位玄衣剑客纵身掠上九方云动问剑台。长剑出鞘,风啸云动,其剑道造诣之高,犹在一众剑阁嫡传弟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