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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三十年师徒情谊,尉迟默倔强不改

    三十年前凭赫赫战功,使得尉迟城成为北狄唯一冠名城池的巨门将星,其悄然回归的消息并未隐瞒。五日后,这位在大雁州乃至整个北境内声望地位俱隆的巨门将星,将亲赴北邙剑阁观九脉论剑的消息,亦不胫而走。更有消息称,朝廷使团已自大都启程,将代北狄之主慰劳这位北狄军中地位尊崇的宿将。一时间,尉迟城内一片欢腾,就连城外因黄水改道而日渐冷落的黄龙古渡,也骤然热闹起来。江面上外来舟楫络绎不绝,帆影连片,船中所载非寻常箱笼货物,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客。或青衫仗剑,或劲装带刀,诸人既为剑阁盛会而来,亦多有欲一睹巨门将星风采的好事之徒。城中尉迟家私兵虽四下巡防、暗布眼线,却并未严苛拒人——但凡来人路引齐备,行止无虞,便可畅然入城。尤其是名门大派结队而至时,那些紧盯外来动向的尉迟家耳目,竟连暗中监视都懒得做,径直交由剑阁弟子出面接洽。人潮汇聚,鱼龙混杂已成定局。偶有三两形迹诡秘,目露精光之辈混于人流入城,尉迟府亦浑不在意,更未因此风声鹤唳、增兵设防,反倒因自家将星归位,生出几分“宵小之辈,岂敢触我将威”的从容底气。残阳照水,金波漾漾。黄龙古渡上,三道身影间隔站立。居中者玄衣束腰,面上虽略有病态,眉宇间却是凝着久经历练的沉稳之气。他望着江面帆影错落,人头攒动,慨然开口:“前日还嫌这黄龙古渡冷清得荒,不过两日光景,倒比龙舟节时还要喧腾几分。”“往年九脉论剑,江湖同道虽会赏光前来,却也断不会让这黄水古渡挤得水泄不通,半步难行。”腰间悬一柄古朴木剑的轩辕鼎山,瞥了眼微服出行的尉迟默,意有所指。分明是这位沙场宿将,不好生在府中安歇养伤,偏要去凑剑阁盛会的热闹,才让那四方江湖客中多了些别有用心之人。“自然是多了些想取我尉迟默项上人头的歹人。”尉迟默洒然一笑,半点不避讳这诛心之语,“这不,今日出来走走,也得邀轩辕前辈同行,不然心里总少了几分安稳。”轩辕鼎山却不愿领这高帽,目光扫过二人身后那身形矮小,一路躬身趋步的黑瘦汉子,直言道:“有你尉迟家这位藏锋敛锐的大宗师护持左右,那小人屠布在北狄的千般暗桩,休想近你分毫。便是近年风头无两,悟得天人感应之妙的青衣魔,想悄无声息潜至你跟前,亦是枉费心机。”陡然被这般名门宗师、江湖泰斗当众称道,那黑瘦汉子不由得挠头憨笑,满脸局促,“轩辕老前辈折煞晚辈了!小的不过会些三脚猫的粗浅把式,算得什么本事?”“三军演武万里择一的十大高手,纵是完颜肃烈那般眼高于顶之流,亦赞你一声人不可貌相,你岂会是庸碌之辈?”轩辕鼎山凝目打量眼前人,三十年白驹过隙,世事翻覆,谁能料想,当年尉迟家那个人轻贱,任人驱遣的家生子,如今竟是北狄军中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当年你随尉迟默入我剑阁修行,老夫竟未细摸你根骨。若彼时少些门户之见,传你几分剑道真意,你在军中演武的名次,怕是还能再往上挪三两席位。”身为轩辕一脉如今存世的唯一传人,轩辕鼎山早年亦是心高气傲之辈,只愿将剑术传予彼时尚未发迹的尉迟默这般名门之后,也正因这份执念,错失了诸多传承机缘。“尉迟孝本就不是练剑的材料,这些年磨砺拳脚,不过是想报答主子恩情。”冒姓尉迟、单名一个“孝”字的黑瘦汉子,目光落在低咳了一声,便将手头素白手帕染上殷红的尉迟默身上,语气不由得低沉下来,“只是没曾想,主子在武烈关最是凶险的时候,咱这做护卫的,却不在身边......”尉迟默闻言,抬眼看向身前这位自年少时便随左右、忠心耿耿的家生子,缓缓摇头:“怨不得你。谁能料到,往日里不过是寻常士卒捉对厮杀的武烈关,竟会平白杀出那等悍勇之人。”见尉迟默每咳一声,脸色惨白一分,眉宇间的痛楚藏也藏不住,早年间与这位巨门将星有师徒缘分的轩辕鼎山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昨日为你寻得的那位道医圣手,可是已为你诊治?所言如何?”“根本动摇,再难复原。”尉迟默语气平淡,自身伤势如何,他比谁都清楚。“既如此,你何不等朝廷使团至后,主动上书挂冠归乡,求个全身而退的体面?”早年因嫉恶如仇,杀伐果断扬名江湖,如今已算半步归隐的轩辕鼎山,看着行止与自身处境相悖的尉迟默,少不得以长辈口吻规劝,“你如今的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有心人曲解你的用意,以为你是想借机做什么,怕不是会弄巧成拙。”“我此番去剑阁,不过是一个家长想看看族中晚辈学艺如何,旁人如何想是他们的事。”尉迟默闻言脚下一滞,抬眼看向轩辕鼎山,他虽是感激归程一路,这位昔日授剑恩师的倾力护送,可眼前这位剑道大宗师除了北剑阁轩辕一脉传人外,另有其他身份。“倒是先生此言,是自身之意,还是得了稷下学宫经纬阁那些退隐相公的言语暗示?”据他所知,那座为北狄之主耶律宏图所掌控的学宫,对他们这些早年发迹,且拥兵自重的世家将领可没有多少好评价。本是好心相劝的轩辕鼎山被昔日徒弟怀疑立场,不由得吹胡子瞪眼,气道:“老夫这些年教学于稷下学宫沧浪府,因将轩辕一脉绝学倾囊相授而饱受江湖同道诟病,可不是真动了攀附朝廷的心思,想要那什么“博士”之类的身后名,不过是想撇开门户隔阂,将我轩辕一脉的剑术发扬光大。”“这些年隐居学宫,少不了与另外两府打交道,晓得你们沙场与庙堂之间的那点暧昧勾当,权衡算计。”轩辕鼎山看向眼中仍带试探的尉迟默,沉声道,“你尉迟默若还是那位居一线,一呼百应的巨门将星,又因尉迟家的世家传承而中一方,自是无人敢对你生出心思。耶律和完颜哪一方想要动你,另一方必然不会置之不理,破了这微妙平衡。”轩辕鼎山抬手指向不远处巍峨城头那镌着“尉迟城”三字的鎏金匾额,又低头示意了一眼脚下的黄龙古渡,字字沉凝,“可你离了沙场一线,回了这尉迟城,便是失了地利。”“且不说你负伤归乡,是遭了谁的算计,就说这一路上,那些个所谓的‘大周细作,只作些不痛不痒的骚扰纠缠,任由你安然回到尉迟城,就足以说明那些人的意思。”本就江湖经验老道,深谙人心算计的轩辕鼎山,自入稷下学宫后眼界更胜往昔,“这背后的缘由,无非是耶律、完颜二人,怕你中途调转马头,坏了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蚕食军伍、扩充势力的机会。“你离开军中已有些时日,前线却未曾有半点消息传回尉迟城,这反常之处,还不够明显吗?”轩辕鼎山指出其中要害,“怕是你尉迟默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巨门军,已然被那两姓势力瓜分殆尽。”“我在武烈关不慎负伤,本是秘而不宣,却不曾想被有心之人窥破,捅到了御前,又被咱们那位近年来大肆收找兵权的圣上顺水推舟,以调养之名被迫离了前线。”尉迟默双眸微凝。正是这一步疏忽,令他三十年沙场拼杀换来的军中地位,有了一朝倾覆的危机。尽管面上没有任何表现,轩辕鼎山却仍能从尉迟默的眼中看到浓浓的不甘,不由得想起一桩往事,出声道:“稷下学宫经纬阁里,有个与老夫有几分交情的老家伙,在十多年前的朝堂上,也算是炙手可热的煊赫人物,后因测圣意,推行军改,被武将群起而攻之,无奈之下,只好舍了相公之位,脱离了中枢,对外言称暂避风头......”“先生说的可是宏图五十三年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右相?”多年来浸淫庙堂与沙场的尉迟默听出了轩辕鼎山隐去姓名的话中之人。“后来的事,你我都清楚,宏图五十三年以后的朝堂上可再没什么王党。”轩辕鼎山想起那位隐居经纬阁、常作悲伤秋之诗,被学生称作失意先生的老者,不由得叹道,“当年在庙堂上权倾朝野,党羽无数的王右相,一招不慎,便再难起复。你尉迟巨门在军中的敏感位置,又何尝逊色于他?想要重振旗鼓,谈何容易?”轩辕鼎山目光落在明明体内真气紊乱,筋脉如被刀割,需时时忍受钻心之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昔日爱徒身上,又添了一句,“三年前那位号称万夫不当之勇的破军将星,半旬前黑鱼城那位一时风头无两的后起之秀,二人是何下场,你尉迟默难道未曾看见?”“若非念及你我早年间的师徒情分,若非老夫看着你从尉迟家的落魄子弟,长成如今的巨门将星,我这不过受邀回宗,一看剑阁后辈演武的老头子,何苦来趟这浑水,惹一身腥臊?”轩辕鼎山语重心长,字字皆是肺腑,“尉迟默,听老夫一句劝,莫要再存复出之意,引得那如今如日中天的二人生起除你之心。不如安心在府邸养伤,等那大都慰问师团到来,上梳乞骸骨,求一个全身而退。”“非是我尉迟默看不清形势,也并非贪恋权势,舍不得那军中地位......”面对恩师这般切劝慰、推心置腹,即便是心如顽石,历经沙场生死的巨门将星,也不由得喉头微哽,缓缓吐露心迹。尉迟默抬眼望向轩辕鼎山,眼神间满是无奈,随即目光缓缓移开,落向巍峨城头,凝在那方镌着“尉迟城”三字的鎏金匾额上。“先生可知,若我尉迟家无人能挺身而出,这尉迟城三字,今日尚且能存,他日,又焉能保全?”这句话,轩辕鼎山听得耳熟。约莫三十年前,一位在尉迟家并不算得宠,受尽冷眼的年轻人,曾拜入他的门下,苦学剑道三年,却突然弃剑从戎,投身行伍。彼时轩辕鼎山又气又疑,厉声问及缘由,得到的,正是这句反问。那一刻,少年眼中的坚定与决绝,与此刻眼前这位沙场宿将的目光,竟分毫不差。斜阳照水,江风徐拂,黄龙古渡之上,唯余寥寥数影,衬得天地愈发寥廓。“心意已决?”轩辕鼎山收了规劝之意,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三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眼前这人,偏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倔性。“心意已决。”尉迟默缓缓颔首,声线沉定如古寺铜钟,无半分迟疑。一双饱经沙场沧桑的眼眸,对上另一双阅尽剑道风霜的眼,无需半句赘言,千般心绪,万般孤志,皆在默然流转间心照不宣。“丑话说在前头。”轩辕鼎山遒劲的手掌落于尉迟默肩头,轻轻一拍,掌间力道藏着难掩的无奈与惋惜,“你尉迟家与我北邙剑阁虽世代交好,渊源颇深,然此番之事,剑阁绝不掺手,亦不趟这浑水。”“此乃我尉迟默与那二人的较量。”尉迟默再度颔首,眉眼间是巨门将星独有的决绝,“自不会牵扯半分旁人,胜败荣辱,皆系我自身手段。”“有何托付?”轩辕鼎山长舒一口气,眼前人虽是沙场宿将,手腕见识俱是过人,可这场失了地利、孤注一掷的反扑,他终究难抱期许。“若我败了。”尉迟默语气郑重,言毕朝轩辕鼎山深深一揖,躬身及地,“尉迟家小辈,望剑阁念及昔日情分,不吝收留,传其技艺,护其周全。”轩辕鼎山望着这位昔日爱徒,忽而念起那名尽得自己剑道真传,却负了授艺之恩,执意浪迹江湖的劣徒,心下顿时五味杂陈。这位剑道大宗师终是未再多言,只沉沉道了一声“珍重”,便仗剑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渐渐消失在江风暮色里。渡头重归静谧,只剩尉迟默一人独立,身影被斜阳拉得颀长,与古渡、江水融为一体。“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成名三十载的巨门将星,忽地想起不日前偶遇的那位外乡青年,曾对着这黄水古渡念诵的一首《临江仙》,不禁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感慨。“若我尉迟默只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如何做不得那惯看秋月春风,笑谈古今的白发渔翁。”他俯身看向江水映出自己那张虽不显老态,却也绝不年轻的面孔,心里权衡着进退取舍之道,默念出声,“阿孝,我该如何取舍?”身形矮小、诨名三寸丁,却得赐尉迟家姓的汉子自始至终缄默守卫,闻言不禁抬头,咧嘴露出两行白牙,笑得憨厚:“主子想进便进,想退便退,无需为难。至于取舍,真要舍的时候,先把阿舍掉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