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浪已经半年没见到沈安安了。推开门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在客厅陪孩子的沈安安。现在的沈安安变化很大,明显能看出来脸上的青涩少了很多。或许哪怕现在,她对于生孩子依旧没有足够的认知,...赵棠溪愣在原地,被子滑到腰际也浑然不觉。她嘴唇还泛着青白,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拖出来又突然扔进蒸笼的瓷像——冷热交攻,神志都快拧成麻花。老赵把袋子往床尾一搁,没看她,只掏出一包药,拆开一板,倒出三粒塞进她手里:“退烧药,温水送服。别硬扛,你体温三十九度四。”她指尖发颤,药片差点掉下去。“他……真走了?”“走了。”老赵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降价了两毛,“车都开出小区南门了。我拦都没拦。”赵棠溪喉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颗白色小药片,忽然想起梁继伟第一次来家里那天——也是除夕前夜,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提着两盒不太贵的茶叶,站在玄关处手足无措,连鞋套都忘了戴。自己当时正蹲在厨房切葱花,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随口说了句“进来呗”,他就真的进来了,连拖鞋都没换,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头冻得通红。那时候她觉得这人傻气得可爱。后来她才发现,不是傻,是穷怕了。他手机屏幕碎了三条缝,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着;他冬天从来不买新袜子,总把旧袜子补了又补,脚后跟那儿叠了三层布;他过年给父母视频,背景里永远是同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饺子,馅儿是白菜加一点瘦肉末——他爸夹了一筷子,笑着对镜头说:“今年咱家饺子,比去年多放了半勺油。”赵棠溪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可笑完就去柜子里翻出自己最贵的一条羊绒围巾,第二天直接塞进他包里,还附了张纸条:“别问,戴着。”他没戴。三天后她撞见他在街边长椅上,把围巾拆开,用剪刀一点点裁成细条,编成一条细细的绳子,系在旧手机壳后面,说这样不容易丢。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会收礼物,是他太清楚什么能要,什么不能碰。就像现在。她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她骂得太狠了。她说他矫情,说他装清纯,说他活该被女人蹂躏……可她自己呢?她真敢掰开手指头算吗?第一个女朋友,大学同学,谈了十一个月,分手是因为对方嫌她太黏人,连洗澡都要发语音报备;第二个是健身教练,认识第三天就邀她去私人会所做私教课,课程结束直接进了更衣室;第三个是画廊策展人,在美术馆后台吻她时,香水味混着松节油,她说不清哪一种更让她头晕;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名单越拉越长,名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共同点:没人陪她吃过一顿完整的晚饭,没人记得她不吃香菜,没人知道她经期前三天会莫名暴躁,更没人见过她凌晨三点抱着热水袋蜷在沙发上看《红楼梦》哭湿整条枕巾的样子。她活得像一场盛大的即兴演出,台下观众换了又换,只有她一个人谢不了幕。而梁继伟,是唯一一个坐在第一排,看完所有场次,却始终没鼓过掌的人。他不鼓掌,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演员。他把她当一个会饿、会冷、会疼、会笨拙煮糊一锅面的女人。赵棠溪把药片含进嘴里,干咽下去,苦得舌尖发麻。老赵起身去倒水,路过窗边时停下,拉开窗帘一角。外面雪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晕浮在雪雾里,像一枚枚将熄未熄的烟头。楼下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他走的时候,”老赵忽然开口,“问我借了五十块钱。”赵棠溪猛地抬头。“说打车钱不够,手机没电,扫码付不了。”她呼吸一滞。“我问他怎么不找你要,他说……”老赵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他说,你给他买新手机、新衣服,已经花了快两万块。再问你要钱,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赵棠溪慢慢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发红,也不再委屈,只是空茫茫的,像雪后初晴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结着薄而脆的冰。老赵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妈走那年,你十六岁。她临走前攥着你手说,棠溪,别学她。别把日子过成一场交易。”赵棠溪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老赵没再劝,转身出门,关门时轻声说:“药吃了好好睡。明天大年初一,别让邻居看见你顶着俩黑眼圈拜年。”门关上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里静静躺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包装还没拆。她把它拿出来,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背板,忽然想起梁继伟昨天晚上说的话:“他为说见一面就上床,他去找啊,外面多的是。”当时她气得想摔手机。可现在她点开相册,翻到前几天偷拍的一张照片:梁继伟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围裙是她硬塞给他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他左手捏着蒜瓣,右手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画面边缘全是晃动的瓷砖和他自己半截胳膊。他一边剥一边念叨:“赵老师你看,这个蒜皮是不是特别难扒?我试了三种方法,第一种用刀背压,第二种用瓶子滚,第三种……哎哟!”照片右下角时间显示:大年二十九,下午三点十七分。她放大照片,盯着他弯着的眉梢、微皱的鼻尖、沾着一点蒜泥的耳垂——原来他笑起来右边脸颊会有个浅浅的酒窝,原来他认真做事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原来他低头时后颈有颗褐色的小痣,藏在头发根下面,若隐若现。她忽然记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书,说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铁铸的,而是由人的心跳淬炼而成——每一下搏动,都在刃口凝出一滴血,七七四十九天,刀成,斩不断情丝,却能把人心剖开,照见最不敢直视的自己。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门外,老赵站在走廊里,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他望着电梯指示灯,数字正从1跳到2,再跳到3……最后停在B2。他知道梁继伟去了地下车库。也知道他根本没打车。那五十块钱,他用来买了两罐啤酒,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最便宜的软白沙。他坐在自己那辆二手大众的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看雪花一片片落进烟灰缸,融化,变成一小滩水,又蒸发,留下盐霜似的白痕。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得胃抽搐。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林浪发来的:【颜理刚让我转告你:天锦财富金币今晚零点上线新玩法,叫“守岁红包雨”,规则是你猜除夕夜全国有多少人在线,误差±50万以内,直接拿500万现金。奖金池一亿,限前五千名。】梁继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泪流进啤酒罐里。他回了一句:【谢谢林总。不过我不玩了。】发完,他点了删除对话。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赵棠溪(别回)”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雪还在下。整个县城像被裹进一只巨大的、柔软的茧里。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一声炸开,金红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浩气,只觉得这词拗口又浮夸。此刻他懂了。浩气不是豪情万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笨拙;不是睥睨众生的傲慢,是把自己揉碎了,仍想捧出一颗真心的固执。他放下手机,推开车门。寒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仰起头,看漫天飞雪与零星焰火交织,忽然觉得这世界其实挺公平的——它给了赵棠溪十八年顺遂,就必然要收走她一份坦荡;它让梁继伟吃了三十年苦,却悄悄在他口袋里塞进一枚没开封的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一点微弱的、固执的甜。他迈步走向风雪深处,没回头。而在城东老赵家,赵棠溪终于睁开眼。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得一哆嗦,却没管。她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清冷,皎洁,不偏不倚,正照在楼下那棵枯死多年的银杏树上。树干虬结,枝桠嶙峋,可就在最高处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枝上,竟赫然挂着一串东西——是两盏红灯笼。纸糊的,竹骨的,小小的,微微晃荡。不知是谁挂的,也不知挂了多久。风一吹,灯笼便轻轻相碰,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响,像两颗心,在寂静里,小心翼翼地,叩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