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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你能直接说啊?

    吃过饭后,林浪就跟着沈星南一块走了。杨开泰在前面带路,没多久就去了杨开泰家里。杨开泰目前是一个人在这边住,孩子们肯定是不稀罕在小县城的,也就是过年来这边待了几天。到家了之后,杨...梁继伟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刚刷出来的酒店预付单,指尖冰凉,指节发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冷——不是不怕,是心口堵得比这西北风还硬,喉头泛着铁锈味儿,像吞了一小块生锈的铁片。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屏幕亮起,赵棠溪的名字跳动着,下面跟着一行未读消息:“你穿短袖短裤跑出来,是想冻死在半道上?还是想让老叔明天一早看见你横在雪堆里?”他没点开,直接按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眼前忽然浮现出赵棠溪昨天蹲在厨房洗草莓的样子: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洗一颗,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随手用拇指抹掉,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那会儿他正给她递纸巾,指尖差点擦过她手背,又猛地缩回来,像被烫着了似的。赵棠溪当时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他嘴里。甜得发齁。可现在这甜味全变成了苦胆汁,在胃里翻搅、灼烧。他抬脚往马路对面走,一辆网约车刚好停稳。司机探出头喊:“先生?去哪?”他报了地址,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才发觉自己右腿小腿肚在抖,不是冷的,是肌肉绷得太久,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绷着的。他低头看自己那双旧球鞋——鞋帮开了胶,左脚大拇指处磨出个灰白印子,是去年秋天在工地搬钢筋时蹭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守着三十六万年薪、五险一金、一套县城老房过下去了,连婚恋网站会员都舍不得续费,生怕多花二十块钱。可赵棠溪买给他的新手机就躺在外套内袋里,沉甸甸的,壳是哑光黑,边框镶着一圈细金线。他摸出来看了眼锁屏壁纸——是前天赵棠溪偷拍他的照片:他蹲在阳台喂流浪猫,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毛边,睫毛投下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手机突然震动,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是林浪发来的。“继伟,别急着走。我刚跟赵叔通完电话,他让你今晚必须回去。不是命令,是求你。”梁继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语音条上方,迟迟没点。林浪从来不用“求”这个字。去年收购城西那块烂尾地,七家开发商围堵天锦资本大门三天,林浪端着保温杯站在台阶上,把对方十七份律师函一张张折成纸鹤,最后扔进喷泉池里,说:“各位请回,纸鹤飞不起来,是因为你们没放对地方。”那时候他声音不高,全场却静得能听见水珠砸在石阶上的声音。可现在,林浪说“求”。他点开语音。背景音很杂,像是在车库。林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你走了,棠溪今早哭过三次。不是嚎啕,是憋着气流眼泪,把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肩膀抖得像风里要断的芦苇。她爸今天凌晨三点醒过来,问的第一句是‘小梁还在不在’。老赵说,你要是真走了,他明天就拔氧气管。”梁继伟喉咙一紧,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后座都在震。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吭声,只默默调高了暖风。手机又震。赵棠溪发来一张照片。是赵老头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三个药瓶,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少年赵棠溪扎马尾辫,穿着蓝布衫,站在县中校门口,旁边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眉眼与赵棠溪如出一辙。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九九七年秋,爹送我报到。”底下配了行字:“他忘性大,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药,但记得你昨天说想吃糖炒栗子。”梁继伟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儿晚上。赵棠溪拎着两包热乎乎的栗子回来,纸袋被烫得变形,她一边吹气一边剥开一个,金黄的栗肉冒着白气,塞进他嘴里。他嚼着,她就托着腮看他,忽然说:“我爸总说我妈走得太早,没教我怎么当个好女人。可我觉得啊,当女人跟当人一样,饿了就吃,冷了就加衣,喜欢谁就追,不喜欢了就撒手——没什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那时他含着栗子,含糊应了一声。现在栗子的甜香仿佛还黏在舌根,而这句话却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刮。车停在酒店门口。他没下车,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映出他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像个被生活抽干了所有力气的逃兵。手机又震。这次是颜理。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十秒视频。画面晃动,像是用手机支架随意架在餐桌一角。镜头里,颜克明正给林康道夹饺子,林浪坐在对面剥蒜,蒜皮落进醋碟里,他皱着眉用筷子尖挑出来。颜理画外音懒洋洋的:“继伟哥,你猜我刚听林浪说什么?他说你要是真敢住酒店,他就把你去年在天锦APP后台偷偷改自己红包中奖概率的事捅出去——就是那个你骗我说‘系统bug’,其实你写了三行代码把中奖率调高了百分之零点二三的事。哎哟,咱们县城婆罗门的程序员,技术真不赖啊。”视频戛然而止。梁继伟怔住。去年腊月,他确实干过这事。那天他值夜班,看见天锦财富APP除夕红包活动上线,顺手点了进去。系统显示中奖概率0.00087%,他手痒,调出后台测试环境,把代码里那个数字改成0.0011。后来颜理问起,他随口编了个“缓存同步异常”的理由。这事除了他自己,再没人知道。可林浪知道。而且拿这个当筹码。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别把自己当外人。梁继伟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掏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支。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寸高,映亮他眼底一点微弱的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前浮现出赵棠溪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她斜靠在赵老头家玄关的穿衣镜旁,指甲油是深红酒色,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左手腕上搭着条羊绒围巾,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头打量他,像在评估一件二手家具的成色。“听说你是林浪的朋友?”她问。“嗯。”“林浪的朋友分两种,”她晃了晃手机,“一种是他让我盯梢的,一种是他让我帮忙藏尸的。你是哪一种?”他当时愣了三秒,脱口而出:“第二种。”她“噗嗤”笑了,把围巾甩上肩头:“行,那跟我进来吧。老叔的降压药在厨房第二格柜子,你先帮我找找。”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把他当客人。车窗外,雪下得更密了。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晕染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橘黄。梁继伟掐灭烟,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车载垃圾桶。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寒风灌进来,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小区大门。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来时发出“咯吱”轻响,像踩碎一小片薄冰。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赵棠溪的对话框顶置在最上面。他删掉之前打好的“对不起”,重写:“栗子凉了不好剥。我回来。”发送。几乎同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棠溪裹着件酒红色羊绒大衣冲下来,发梢还带着浴室里的水汽,脸颊冻得发粉,鼻尖红红的,手里攥着个保温桶。看见他,她脚步一顿,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桶身温热,隔着呢料大衣都能感觉到热度。“我爸熬的姜枣茶,”她声音有点哑,“说你胃寒,喝完再上楼。”他抱着桶,没动。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雪粒:“梁继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随便?”他摇头。“那你觉得我特别难搞?”他沉默。她忽然伸手,用力扯开自己大衣领口。里面是件墨绿色高领毛衣,领口边缘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颗小小的褐色痣,像一滴凝固的咖啡渍。“你看清楚,”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身上没有纹身,没有穿孔,没有整容痕迹。我交过七个男朋友,最长的一个谈了四个月,最短的一个——”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自己喉结下方,“认识两小时,一起吃了顿火锅,他夸我眉毛好看,我就让他摸了摸。然后我付了账,回家睡觉。”梁继伟呼吸一滞。“我不是放荡,”她松开领口,把大衣裹紧,呵出一口白气,“我只是懒得演。演什么贤妻良母?演什么清纯玉女?我连自己妈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凭什么要按别人画的图纸活?”她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你要走,我不拦。但你得记住——不是我赵棠溪非缠着你。是你自己,在我煮面糊锅的时候笑出了声;是你自己,在我骂物业保安态度差时偷偷录了音;是你自己,在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改方案时,把退烧贴一片片撕开,贴满我整张额头。”她转身往楼梯上走,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声音清脆:“上来吧。面快坨了。”梁继伟站在原地,怀里的保温桶越来越烫。他抬头,看见二楼窗口亮起灯,暖黄的光晕里,赵棠溪的身影一闪而过。窗帘没拉严实,漏出一道缝隙,恰好映出她踮脚去够橱柜最上层的动作——那动作熟稔得令人心颤,仿佛重复过千百遍。他迈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像卸下一层铠甲。走到二楼平台,他听见厨房传来水声。赵棠溪在洗青菜,水流哗哗作响,她哼着走调的歌,是《甜蜜蜜》的副歌,最后一个音拐了个奇怪的弯。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影。她马尾辫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随着哼歌轻轻晃动。案板上切好的葱花绿得扎眼,旁边一碗拌好的肉馅泛着油光,砧板上还留着几片没剁碎的姜末。“面好了,”她头也不回,“碗在橱柜第三格,筷子在沥水篮左边。”他拉开橱柜,取碗。指尖触到碗底微凉的釉面,忽然想起颜理前几天说的话:“继伟哥,你知道为什么林浪从来不骂人吗?因为他发现,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被看见——被看见你努力掩饰的笨拙,被看见你假装不在乎的在意,被看见你拼命踮脚也够不到的渴望。”他端着碗转身,赵棠溪正捞面。热气腾腾的面条落入碗中,她撒上葱花,淋一勺红亮的辣椒油,最后夹起两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盖在上面。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千万次。“趁热。”她把碗推给他,自己盛了一碗,坐到餐桌旁。他坐下,低头吃面。辣椒油的香辣直冲鼻腔,牛肉软嫩,面条筋道,汤头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他吃得很快,额角沁出细汗。赵棠溪慢条斯理地挑着面,忽然说:“你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他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那颗蓝宝石纽扣歪斜着,线头耷拉下来。她放下筷子,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手:“低头。”他照做。她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辣椒油的辛辣气息。她伸手捏住那颗纽扣,指尖微凉,却稳得惊人。针尖刺破布料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她快速绕线、打结,动作利落得像外科医生缝合伤口。“好了。”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面粉,在他衬衫领口蹭了蹭,“以后扣子松了,别等它掉。就像……”她顿了顿,舀起一勺面汤吹了吹,“就像你想哭的时候,别非得憋到半夜三点。”梁继伟喉结滚动一下,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辣意在舌尖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慌忙低头,用筷子挡住半张脸。赵棠溪没说话,只把桌上那盘腌萝卜推到他面前:“酸的,解辣。”他夹起一块,脆生生的,酸味激得他鼻腔发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挨打后躲在柴房哭,奶奶总会悄悄塞给他一块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彩虹光。那时他以为全世界的温柔都该是甜的。可现在,他嚼着酸萝卜,尝到一种更锋利的甜。窗外雪势渐小,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滩融化的琥珀。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闷闷的,像隔了层厚棉被。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两滴、三滴……水珠坠入水槽,声音清晰得如同心跳。梁继伟慢慢吃完最后一根面条,放下筷子。他看着赵棠溪,忽然问:“你爸的降压药,到底在第几格柜子?”她眨眨眼,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第一格。刚才骗你的。”他没笑,只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冲刷碗碟,泡沫堆积在池沿。他盯着自己沾满泡沫的手,忽然说:“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他想要的样子。”“现在呢?”“现在觉得,”他关掉水龙头,拧干抹布,“得先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赵棠溪倚在厨房门框上,抱臂看着他:“所以?”他转身,水珠顺着手腕滑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所以,我申请转正。”“转正?”“嗯。正式当你男朋友。”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试用,不考核,不设KPI。就……试试看。”赵棠溪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红光透过玻璃,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略带讥诮的笑,而是从眼角眉梢漫开的、柔软的、近乎孩子气的笑。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唇角飞快亲了一下。那触感像一片羽毛掠过,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得让他心跳骤停。“行啊,”她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那你先看看这个。”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结婚证复印件。男方名字栏写着“赵建国”,女方名字栏空着,只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日期是1995年12月24日。“这是我爸妈的结婚证,”她声音很轻,“我妈在领证前一天跑了。我爸一直留着这张空白证,说等她哪天想明白了,随时能填上名字。”她收起手机,指尖擦过他手背:“现在,轮到你填名字了。”梁继伟没接话。他只是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印记。他握得很紧,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命脉。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悄然刺破云层,将雪地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敲碎了漫长的冬夜。而此刻,厨房里水槽中的最后一滴水,终于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