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影业,陈曦挂断电话,看向旁边的施南生:“张导那边确定了,到时候会出席《捉刀人》的首映礼,所有流程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办,不能出一点纰漏。”施南生闻言,立刻拿出随身的记事本快速记下,笔尖在纸上划...文牧业坐在上影节论坛会场后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邀请函烫金边缘。窗外梧桐叶影斑驳,玻璃倒映出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论坛现场掌声未歇,何平正笑着请下一位嘉宾发言,而博纳已悄然离席——他刚收到助理发来的紧急消息:《听风者》终审通过,但删减幅度达27%,关键线索被剪断三处,统战相关台词全部重写,连片名副标题“1942·密电组”都被迫去掉年份与代号,只余下干瘪的《听风者》三字。文牧业没点开那条消息。他早料到了。他想起上周在星辰娱乐顶层会议室,张辰把初剪版硬盘推到会议桌中央时的表情。没有抱怨,没有焦躁,只有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牧业,你剪过纪录片,知道真实感怎么来。现在这版,像被抽掉脊椎的蛇——还能扭,但扭得不真。”当时文牧业没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顾晓梦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特写,那截被删掉的三秒镜头里,她指甲缝里嵌着半粒发黑的米糠——是潜伏期间混入伪军粮仓偷藏的情报载体。现在,那粒米糠没了,她攥拳的动作只剩空洞的力度。掌声忽然停了。文牧业抬头,发现论坛主持人何平正朝自己方向示意。原来轮到青年导演代表发言环节,而他的名字被念了出来。“文导,《狩猎》豆瓣8.5分,是本届上影节口碑最高的华语片。有媒体说,您用镜头完成了对国产文艺片‘浮夸矫情’标签的祛魅。那么——”何平顿了顿,灯光扫过全场,“当市场用票房否定一部被观众用评分加冕的作品时,您是否怀疑过,自己坚持的真实,究竟是艺术的锚点,还是商业的弃子?”话音落,三百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文牧业听见自己后颈汗毛竖起的微响。他没起身,反而低头翻开了随身携带的剧本——不是《狩猎》,而是张辰刚发来的《盲区》大纲。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根据真实事件改编,2003年东北某市交警系统腐败窝案”。页脚有铅笔批注:“牧业,这次别用长镜头。要短,要狠,要让观众坐不住。”他合上本子,终于站起来。麦克风拾取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何主席问的是怀疑。”文牧业声音不高,却让前排记者下意识调高录音设备增益,“可我从没怀疑过真实本身的价值。我怀疑的,是‘真实’这个词,在不同语境里被折叠、被篡改、被赋予截然相反重量的弹性。”他走向台前,目光掠过博纳沉静的侧脸,掠过张辰在后排举着手机录像的拇指,最后落在第一排中央——那里坐着中宣部电影局新调任的年轻处长,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规整的方格。“《狩猎》里有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文牧业指向大屏幕暂停的剧照:主角蹲在结霜的铁轨旁,呵出的白气在镜头里凝成一小片雾。“拍摄那天零下21度,演员真蹲了四十七分钟。后期调色时,我们把白气饱和度调低了3%,因为太浓会显得假——观众会觉得‘人哈气哪有这么厚’。可现实里,极寒中呼出的水汽就是瞬间冻成冰晶,比镜头更‘假’。”他微微一笑:“所以当市场说《狩猎》不够商业,我同意。它确实不够商业——它不够‘爽’,不够‘甜’,不够把复杂人性碾碎成三秒一个爆点。但若因此判定它没有市场价值……”文牧业忽然停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抱歉,占用大家三十秒。”他展开那张纸——是《狩猎》上映第十九天的单日票房曲线图。红线在傍晚六点陡然上扬,峰值出现在晚九点十五分,之后持续高位震荡至凌晨一点。“这是全国高校周边影院的数据。”他声音沉下去,“当晚,有二十七所大学自发组织《狩猎》观影团。他们没买票,用学生证换领免费场券。散场后,三十八个校媒公众号同步推送影评,其中一篇被转发十八万次——作者是位患渐冻症的文学系研究生,他说‘主角擦车时哼的走调小曲,和我爸爸三十年前修自行车时唱的一模一样’。”全场寂静。连摄像机伺服电机的嗡鸣都清晰可闻。“市场不是铁板一块。”文牧业把曲线图轻轻按在讲台上,“它由无数个这样的‘晚九点十五分’组成。星辰娱乐的KPI考核表上,这个时刻是空白;但在某个瘫痪少年的呼吸机监护屏旁边,这张图正在跳动。”他转身走向座位,中途却拐向张辰所在的方向,把剧本塞进对方手里:“《盲区》开机前,我要见见那个举报交警队的清洁工。不是采访,是陪他扫三天街。张辰,你联系下北城环卫集团,就说文牧业要应聘临时工。”张辰挑眉,没接话,只把剧本翻到第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附:清洁工老周,五十九岁,左耳失聪,右手中指残缺,二十年如一日清扫中山路立交桥下匝道。他举报前,曾连续七十三天在暴雨夜蹲守违章停车执法记录仪死角。”文牧业坐回位置时,发现博纳正看着自己。那位向来以理性著称的制片人罕见地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微信对话框,发信人头像是一只衔着麦穗的青铜雀。文字只有两句:“《盲区》投资协议已电子签。另,老周的环卫工档案,我让法务调出来了。他残缺的中指,是十年前替被扣押车辆司机挡棍子留下的。”文牧业怔住。博纳却已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杯时,杯沿印着半个浅淡唇印。此时,会场大门被推开。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何平耳边低语。何平脸色微变,随即拿起话筒:“各位,刚接到通知,原定明日举行的‘新生代导演创投会’提前至今晚八点。因涉及重点项目保密,除受邀导演外,其余人员请暂时离场。”人群骚动起来。文牧业却注意到,张辰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发信人备注为“哈文”。内容很短:“老周的事,我帮你问过了。他当年拦下的那辆车,车主是现任交通委副主任。牧业,有些真实,比镜头更需要保护。”文牧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狩猎》杀青那晚,张辰在片场废墟里捡起半截断掉的轨道钉,用砂纸磨得锃亮,然后郑重放进他手心:“拿着。以后拍砸了,就看看它——再弯的铁,也记得自己本来是直的。”此刻,那枚轨道钉正躺在他西装内袋深处,硌着肋骨,发烫。散场人流涌向出口,文牧业却逆向穿过人群,走向电影节官方纪念品展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历年获奖影片的道具复刻品:《黄土地》的粗陶碗,《红高粱》的染血酒坛,《霸王别姬》的断剑……他盯着最角落一枚锈迹斑斑的旧式警徽,标签写着:“2002年《暗战》道具,经修复后捐赠”。“这个,能卖吗?”他问柜台后戴眼镜的姑娘。姑娘摇头:“非卖品。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导演,您要是真想要,可以签个借阅协议。电影节结束前归还就行。”文牧业签下名字时,发现协议背面印着行小字:“借阅期间,持有人须确保该物品不被用于任何可能引发公共安全风险的拍摄场景”。他签完字,接过装着警徽的丝绒盒。盒底有层薄薄的灰,拂去后露出几道新鲜划痕——像是最近被人反复摩挲过。走出会场,暮色已浸透梧桐枝桠。文牧业没打车,沿着衡山路慢慢走。手机震动起来,是星辰娱乐HR总监的号码。他没接,任铃声在晚风里渐渐消散。转过街角,霓虹灯牌次第亮起。一家尚未打烊的旧书店橱窗里,摆着本摊开的《电影手册》中文版,最新一期封面是博纳的访谈照,标题赫然印着:“当工业化成为枷锁,作者性才是唯一的逃生舱”。文牧业驻足。橱窗玻璃映出他身后街道——张辰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隔着三米距离,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半张脸,也照亮了聊天窗口里不断跳出的新消息。发送方头像是一只衔着麦穗的青铜雀。文牧业没回头。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指腹擦过杂志封面上博纳微扬的嘴角。就在这一瞬,对面大楼LEd屏突然切换画面:中台春晚官宣海报闪现,哈文站在聚光灯下微笑,背景里隐约可见舞美设计图——一条盘旋升腾的金色巨蟒,鳞片纹路由无数细小的篆体“信”字构成。海报下方滚动字幕:“语言类节目总负责人遴选进行中”。文牧业收回手,掌心残留着玻璃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狩猎》最后一镜:主角背对镜头走向晨雾弥漫的铁路尽头,铁轨在雾中延伸,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当时张辰在监视器后轻声说:“留白不是空,是给真实呼吸的缝隙。”他拉开丝绒盒,取出那枚警徽。锈迹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褐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土。文牧业把它攥进手心,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疼痛尖锐而真实。前方,张辰停下脚步,转身望来。两人隔着流动的车灯与人潮静静对视。晚风卷起一张被遗弃的电影节宣传单,上面印着本届主题:“在规则之内,野蛮生长”。文牧业握紧警徽,朝张辰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将左手插进裤袋,右手却缓缓抬起,对着远处那块LEd屏做了个无声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横在眉骨前方,像一柄收鞘的刀。张辰瞳孔微缩。三秒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了然。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文牧业,咔嚓一声,拍下了这个凝固在霓虹与暮色之间的剪影。照片里,文牧业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而他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正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警徽。盒盖滑落在地,无人俯身去捡。晚风骤然加大,卷起满地落叶与传单。文牧业转身走入街角阴影,身影被黑暗温柔吞没。远处LEd屏上,哈文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瑕,金色巨蟒的鳞片在光线下缓缓流转,每一个篆体“信”字都在无声开合,如同无数张欲言又止的嘴。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老旧筒子楼里,清洁工老周正用那只残缺的右手拧开保温杯盖。杯中茶叶沉浮,水面倒映着窗外闪烁的霓虹。他忽然抬眼,望向墙上挂历——2013年2月9日,除夕前三天。日期旁用铅笔画了个歪斜的箭头,箭头尽头写着两个字:“开工”。笔迹稚拙,却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