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张辰房间,书桌上散落着《火星救援》的筹备手稿,铅笔标注的字迹密密麻麻,张辰正在画分镜头手稿,手机突然响起视频通话邀请。视频接通的瞬间,范小胖的脸便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美国酒店的套房。...上海影城地下停车场,B2层,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稳。车门推开,张辰踏出车身,西装袖口微微上挽至小臂,腕表在昏黄顶灯下泛着冷光。他没看手机,也没等助理,径直走向电梯间。身后,两个穿深灰西装的保镖保持三步距离,步伐整齐得像尺子量过。电梯镜面映出他略带倦意却依旧锐利的眼神。昨夜PPlive直播收尾时已近凌晨两点,他没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星辰娱乐广州分部,盯完《听风者》最新送审版的剪辑反馈——审核组又批了七处修改意见,其中一条写着:“第47分钟顾晓梦与站长对峙场景中,‘组织纪律高于个人情感’表述不够突出,建议增加半秒特写镜头,同步插入画外音强调。”张辰当时只点了下头,说:“把画外音删了,特写保留,让演员眼神自己说话。”此刻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2→B1→1→2……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所有疲惫都被压进眼底,只剩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二楼贵宾通道入口,文牧业正靠在廊柱边抽烟。烟头明灭,在光影交错的走廊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他听见皮鞋声,抬眼,看见张辰走来,下意识掐灭烟,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烫。“张总。”他声音有点哑。张辰停步,看了眼他手里的烟盒——是国产老牌子,二十块一包的那种。“抽这个?”他问。“嗯。”文牧业低头把烟盒塞回口袋,“贵的抽不惯,怕嘴刁了,拍戏时找不回那种土味儿。”张辰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趣,嘴角牵得深,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狩猎》里老猎人嚼旱烟丝那段,是你加的?”“……是。”文牧业怔了下,点头,“剧本没写,我跟老演员聊了三天,他教我怎么用牙龈碾碎烟叶,怎么让苦味在舌根化开再咽下去——那不是活着的味道。”“所以观众记住了。”张辰语气很淡,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豆瓣那条评论说‘每一帧都能当壁纸’,其实是错的。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画面多干净,是那股没被消毒水洗过的、带着泥腥气的真实。”文牧业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忽然想起《狩猎》杀青那天,张辰独自在片场坐到半夜,看回放,一句表扬没说,只问他:“如果重拍,哪场戏你会砍掉?”他当时答:“开头十分钟的雪景空镜。”张辰点头:“留着。但把第三镜的雪崩音效调低三个分贝。观众要先听见风,再听见雪,最后才明白那是山在喘气。”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今天,在这光影浮沉的走廊里,他才突然明白——张辰从来不在教他怎么拍电影,而是在教他怎么听世界。电梯门再次开启,两人并肩步入主会场侧门。红毯尽头,闪光灯已如潮水般涌起。周公子刚走过,白色礼服下摆掠过镜头,像一道未落笔的留白。论坛厅内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后颈爬上来。张辰落座时,发现左手边空着——本该是博纳的位置。工作人员快步上前,低声解释:“孔导临时接到电话,北影厂老院长病危,他赶去协和医院了。”张辰颔首,目光扫过前方长桌。何平主席正在翻讲稿,右手边坐着华谊的王中磊,对面是光线传媒的陈国富,再过去,是几位广电系统的老领导,胸前都别着银色铭牌,上面刻着“影视审查指导委员会”字样。文牧业在他斜后方坐下,手里捏着一页打印纸,边角已被汗水洇湿。论坛正式开始。第一个议题仍是“好莱坞冲击下的国产电影突围”。王中磊发言时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工业化”“IP矩阵”“SoP流程”术语,末了总结:“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融合。比如把《西游记》改编成漫威宇宙那样的超级英雄群像,孙悟空是雷神,唐僧是奇异博士,白骨精是灭霸——文化内核不变,只是换了件西装。”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张辰没鼓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段无声的节拍器。轮到陈国富,他态度温和许多:“王总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更关键的是信任。投资人信导演,导演信编剧,编剧信生活。去年我们投了一部小成本青春片,没流量明星,没热搜词条,就靠一个编剧蹲在高中门口听了三个月早自习铃声,写出来的台词,学生看完说‘这根本不是演的,这就是我们班李涛昨天干的事’。”掌声比刚才热烈些。张辰微微偏头,对文牧业说:“回头把那个编剧联系方式给我。”文牧业愣住,下意识摸口袋,又想起自己根本没带名片。这时,坐在后排的广电领导之一忽然起身,清了清嗓子。全场瞬间安静。老人头发花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刚才两位说的,都很实在。但我想提个更现实的问题——最近三个月,总局收到的剧本备案里,谍战题材同比增加百分之二百三十,其中八成涉及‘地下工作者单线联系’‘密码本藏在佛经页码’这类设定。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因为《风声》火了。火了,就有人跟风。可风声之后呢?《听风者》卡审,你们知道它被退回几次吗?五次。最后一次修改意见写着:‘请明确交代,主角破译电码的行为,是否经过上级党组织书面批准。’”台下有人轻笑,随即又噤声。老人继续道:“这不是刁难,是责任。电影不是真空里的艺术品,它播出去,孩子会看,老人会看,外国人也会看。我们得对得起观众眼睛里映出的那个中国。”张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所以您觉得,《听风者》改到第七版,还是过不了审,问题出在哪儿?”老人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张总,您是星辰老板,也是《听风者》出品人。您说呢?”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张辰没看老人,反而转向文牧业,问:“文导,如果现在给你一次机会重拍《狩猎》,你敢不敢让主角在结尾撕掉入党申请书?”文牧业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整个会场死寂。连空调嗡鸣都消失了。张辰却笑了,转回头,对老人说:“问题不在剧本,而在我们太习惯用‘能不能拍’代替‘该不该拍’。《听风者》的困局,不是审查太严,是我们自己把‘真实’想窄了——好像只有喊口号、戴党徽、写保证书才算真实。可真正的地下工作,恰恰是最沉默的。它不靠宣言,靠心跳;不靠文件,靠体温。”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我举个例子。1947年北平地下党有位女交通员,每天骑自行车送情报。她车筐里永远放着一捆韭菜,因为敌人搜查时,闻到韭菜味就绕着走——嫌臭。她活到九十三岁,临终前才告诉女儿:‘那筐韭菜底下,压着三十七份党员名单。’”“没人表彰她,没人拍她。可她比所有喊口号的人,都更接近信仰本身。”老人久久不语。最终,他慢慢摘下胸前铭牌,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张总,”他声音沙哑,“下次送审,把这段台词加进去。不用拍,就作为片头字幕。”张辰点头:“好。”论坛进入自由讨论环节。一个年轻导演举手提问:“张总,星辰娱乐今年有三部S+项目同时开机,据说预算总和超过四十亿。业内都在传,您准备用钱砸出一条国产电影工业化的高速路。可我想问——当资本成为最大导演,艺术会不会变成副驾驶?”张辰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二十八。”“拍过几部电影?”“一部。文艺片,赔了八百万。”“喜欢开车吗?”年轻人一愣:“……喜欢。”“那你知道为什么赛车手进弯道前,必须先松油门吗?”张辰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弧,“不是减速,是给轮胎留出咬地的空间。资本是油门,艺术是轮胎。踩太狠,只会打滑。”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全场:“星辰这四十亿,三分之一投技术研发——不是特效,是拍摄现场的实时AI勘景系统;三分之一投人才培养——明年起,所有星辰签约新人导演,必须先去横店当三个月场务,从递盒饭开始;剩下三分之一,投‘非标项目’。”“什么叫非标?就是没有KPI的项目。比如文牧业的下一部戏,预算五千万,但票房预期是零。因为我们要把它做成‘电影教材’——所有镜头调度、收音方式、演员走位,全部公开,供全国艺术院校教学使用。”年轻人怔住。张辰却已起身,朝何平微微颔首:“抱歉,临时有个电话。”他走出会场时,文牧业追了出来。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上海初夏的云。张辰停下,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文牧业。是《狩猎》的原始分镜脚本,边角已磨毛,某页空白处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文牧业一眼认出那是张辰的笔迹——不是批注,是续写。续写了整整三场戏:主角在猎熊失败后独自回到空屋,用冻僵的手指一根根解开棉袄纽扣,然后把整件衣服铺在炕上,对着炉火慢慢烘烤。蒸汽升腾中,他盯着棉絮里钻出的一只活虱子,看了足足四十秒。“这是……”“你删掉的戏。”张辰说,“我补完了。拿去,别让制片人看见。”文牧业攥紧纸页,纸角割得掌心生疼。“张总,”他声音发紧,“为什么是我?”张辰望向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切下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线清晰如刀。“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让主角在雪地里尿尿,还坚持不加滤镜的人。”远处,颁奖典礼的钟声悠悠传来。张辰抬腕看表,三点十七分。他转身,朝文牧业伸出手:“下个月,陪我去趟甘肃。敦煌研究院新开放了一批唐代乐谱残卷,据说里面有段失传的‘猎魂曲’——古人在围猎前唱的,不是为了吓退野兽,是为了安抚它们。”文牧业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纹路深刻。“猎魂曲?”他喃喃重复。“嗯。”张辰收回手,走向电梯,“不是猎杀,是共存。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狩猎哲学。”电梯门合拢前,张辰忽然回头:“对了,PPlive那边,陈晓薇刚发消息——阿哲直播在线峰值破一百二十万。YY今天股价跌了百分之七点三。”文牧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满钢笔字的分镜纸,忽然想起《狩猎》最后一镜:主角把猎枪埋进雪堆,枪管朝上,像一株倔强生长的草。他慢慢展开纸页,阳光穿过窗棂,在那些细密字迹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某个瞬间,他恍惚看见墨迹里浮出一行小字,是张辰后来添上的:“真正的纪委,不查账本,只校准人心。”走廊空旷,钟声余韵未散。文牧业把纸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那里还残留着早先那支烟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