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选定的安全屋位于一座豪华别墅区内,进出都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但在车窗降下,查验的人看清女人的脸后,就摆摆手,示意放行。“这里的安保人员也有我们的人,这小区里面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红明...酒店大厅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起伏不定的呼吸。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味——不是血,是枪管未散尽的硝烟混着空调冷风里陈年地毯的霉气。杨逍站在落地窗边,指腹缓缓摩挲玻璃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半小时前越野车急刹时飞溅的碎石撞出的。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海平线隐没在墨色云层之下,唯有浪声沉闷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人耳膜深处。黑泽纱月仍站在门边,背脊笔直如刀锋,黑发垂落肩头,影子被顶灯拉得细长,斜斜投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她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杨逍的侧脸,看那下颌线绷紧又松懈,看那瞳孔深处一点幽火明明灭灭——不是恐惧,是算计烧到最后余烬将熄的冷静。“他真不打算问问我带了什么话?”她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寂静。杨逍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左耳后那颗小痣,又落回她眼睛里:“问了,你也不会说。刀疤女既然选你当信使,就说明那句话只能由你亲口吐出来,且必须在我听见它之后,才真正生效。”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就像毒药,得等我咽下去,毒性才开始爬进血管。”黑泽纱月嘴角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倒像刀刃出鞘时一缕寒光:“聪明人活得久,也死得快。杨君,你猜对了一半——那句话不是警告,是钥匙。”话音未落,酒店二楼走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佐藤翔太压抑的抽气声,断续、颤抖,混着指甲刮擦地板的刺耳锐响。杨逍眉头一拧,抬步欲走,黑泽纱月却已先他一步掠过休息室虚掩的门缝。门内,佐藤翔太蜷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攥着自己左臂衣袖,指节泛白,袖口下隐约透出几道青紫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鬼梦提前渗入了。”黑泽纱月蹲下身,指尖悬停在他腕脉上方三寸,未触即收,“不是幻觉。他今晚碰过那扇门。”她看向杨逍,“七楼服务室的门把手,铜质,常年浸染阴气,早成了引子。”杨逍脸色骤沉。他记得清楚——半小时前,佐藤翔太送完调查报告回房,经过服务室时曾无意识扶了下门框。当时只当寻常,谁料那铜绿斑驳的冰冷触感,已是鬼梦悄然咬下的第一口。“怎么办?”佐藤翔太牙齿打颤,额角沁出冷汗,声音嘶哑,“我……我看见她了!在镜子里!穿着湿透的蓝布裙,头发滴水,眼睛……眼睛是空的!她朝我伸出手,指甲……指甲是黑色的,弯得像钩子……”他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低头一看,掌心赫然印着几点暗红水渍,腥气扑鼻。黑泽纱月从随身小包取出一枚黄纸折成的菱形符,指尖掐诀,无声念诵三息,符纸边缘腾起一簇幽蓝火苗,瞬间燃尽,灰烬簌簌落进佐藤翔太摊开的掌心。那水渍竟如活物般蜷缩、蒸发,只余下皮肤上几道浅淡水痕。“镇魂引,压不住鬼梦,但能拖到天亮前。”她直起身,目光如刃,“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吞下这枚安神丸,睡到日出;二,跟我去海边。”“去……海边?”佐藤翔太茫然抬头,瞳孔因惊惧而放大,“可、可清水组长他们……”“他们不会去。”杨逍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如礁石,“刀疤女给的情报,真真假假掺着喂,就是为钓我们上钩。海水免疫?呵……”他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正是刀疤女塞给清水苍介的档案袋里那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得毛糙,“第七页,第三段。‘……村民供述,鸠山大满尸体打捞上岸时,周身皮肤呈现典型海水浸泡溃烂特征,唯独左手腕内侧,有一处未被海水侵蚀的完整刺青——三枚并排海螺,螺纹逆向旋转。’”他将纸页翻转,背面用红笔圈出一处模糊照片:一具浮肿发白的女尸平躺在沙滩上,手腕翻转,露出内侧——三枚海螺刺青清晰可见,螺纹确为逆向。“海水能蚀骨,却蚀不掉刺青?荒谬。”杨逍指尖点在那逆向螺纹上,“真正的生路,从来不在海里,而在山中。那座镇压庙,洞穴入口朝北,背阴,但石碑底座下,有暗格。”黑泽纱月眸光一闪:“他怎么知道?”“因为石碑背面,刻着另一段被凿掉的字。”杨逍从手机相册调出一张照片——正是白天在村口石碑旁偷拍的局部特写。镜头聚焦在石碑底部一道新旧交叠的凿痕上,缝隙深处,隐约可见几个残缺汉字:“……潮女……非……封……引……”“引”字最后一捺,被凿得极深,边缘参差如犬牙。“封印需要引子。”杨逍声音低沉下去,“鸠山大满死后,村民不敢埋她,怕怨气冲天,于是请镇灵师用她的遗物做引,镇于洞穴。那遗物是什么?调查报告里没提,但村民供述里漏了一句——‘她死前,手里攥着丈夫留下的海螺哨子,哨子吹不响,可哨口总渗水’。”黑泽纱月呼吸微滞:“哨子……在洞穴里?”“不,在清水苍介身上。”杨逍扯了扯领带,喉结滚动,“白天交接情报时,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戴着一枚旧银戒,戒面雕着螺旋纹——和石碑凿痕里的螺纹,同源。他早拿到哨子了,只等今夜,把所有想活命的人,骗进海里喂鬼。”窗外,浪声骤然拔高,轰然撞上礁石,碎成千万片惨白水沫。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瞬息照亮酒店大厅——黑泽纱月的影子在强光下猛地扭曲、拉长,竟在地面蜿蜒出与石碑螺纹一模一样的逆向旋转轨迹!她本人却毫无所觉,只盯着杨逍:“所以,今夜他不去海边,也不进山?”“我去洞穴。”杨逍将那张复印件揉成团,扔进旁边垃圾桶,“但不是现在。”他走向休息室角落的行李架,取下自己那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拉开主仓拉链。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摞厚薄不一的旧书,最上面一本封面褪色,印着《大仓县志·民俗卷补遗》。他抽出书页夹层里一张泛黄薄纸——竟是手绘的村落地形图,山势、溪流、庙宇位置纤毫毕现,连洞穴入口旁那棵歪脖老松的位置都标着红点。“林田健次的父亲,当年是村小学教师。这张图,是他临终前画给我父亲的。”黑泽纱月瞳孔骤缩:“杨君的父亲……”“他死在三年前,死因是调查一起‘溺亡案’。”杨逍手指抚过图纸上老松旁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同一片海域,同一个潮汐周期,死了七个孩子。警方定性为意外,只有我父亲查到,每个孩子尸体被发现前,都曾独自去过那座庙。”他合上背包,转身时,目光如淬火的刀:“刀疤女以为他在赌命,其实他是在赌我父亲的命。赌我父亲当年没查完的事,今晚,我能替他收尾。”话音未落,酒店旋转门“叮咚”一声轻响。北屿夜推门而入,一身黑色风衣沾着潮气,发梢微湿,左手插在裤袋,右手却空着——他惯用的那把黄铜怀表,不见了。他目光扫过杨逍,扫过黑泽纱月,最后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的佐藤翔太身上,眉头皱得极紧:“他中招了?”“比中招更糟。”杨逍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他看见了‘引子’。”北屿夜眼神一凛,随即了然。他没多问,只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锡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色海螺,螺口边缘布满细密齿痕,仿佛被无数牙齿反复啃噬过。螺身干涸龟裂,却隐隐透出温润玉质光泽。“竹内智也的‘玩具’。”他声音沙哑,“他临死前,把它塞进我口袋。”黑泽纱月伸手欲接,北屿夜却侧身避开:“这东西沾过太多怨气,活人碰不得。杨君,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螺?”杨逍没答,只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支老式钢笔,拔开笔帽,露出半截暗红色笔尖——那颜色太深,近乎发黑,凝固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稠滞感。“我父亲的血,混着螺粉,写了最后一页笔记。”他将笔尖悬在锡盒上方,一滴暗红液体无声坠落,正正砸在海螺螺口。刹那间,螺身龟裂处迸出蛛网般的幽绿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灰雾,雾气升腾,竟在半空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蓝布裙摆湿漉漉贴着小腿,长发滴水,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杨逍。人形嘴唇开合,无声翕动。杨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死寂:“她在说……‘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北屿夜身形晃了一下,扶住身旁立柱才稳住:“第三个孩子……没死?”“没死。”杨逍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调查报告里,鸠山大满的产检记录全被抹除了。但村卫生所废弃的旧账本里,有她最后一次缴费记录——日期,就在她‘失踪’前三天。缴费项目:保胎安胎汤剂。”黑泽纱月忽然抬手,指向窗外。远处海平线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团浓稠如墨的乌云,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向海岸线奔涌而来。云层边缘翻滚着惨白泡沫,仿佛整片大海正在沸腾、呕吐。“潮汛提前了。”她语速极快,“按气象局数据,今夜不该有大潮。”“不是潮汛。”杨逍抓起背包,大步走向电梯厅,“是‘引’醒了。她要借潮水,把所有进过鬼梦的人,拖回她死的地方——不是海边,是那座庙。因为庙下面,是她被剖开肚子,取出孩子的产房。”电梯门缓缓合拢。杨逍的身影即将被金属门缝吞没的刹那,他忽然回头,目光精准锁住黑泽纱月:“替我告诉刀疤女——他押错宝了。真正的生路,是让鸠山大满的孩子,重新听见海螺哨声。”门彻底关闭。轿厢急速下坠,数字跳动如心跳失序。黑泽纱月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左耳后那颗小痣,直到电梯抵达负一层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抬步走向酒店后门——那里,一辆没牌照的灰色面包车正无声等候,车窗漆黑如墨。车内,刀疤女摘下墨镜,右颊那道蜈蚣状疤痕在昏暗中泛着油光。他面前摊着一份崭新的卫星热成像图,图上,整座渔村被标注为刺目的猩红,唯独村北山坳里那座小庙,温度读数接近绝对零度,显示为幽邃的纯黑。“杨逍没动静?”他嗓音沙哑如砂纸。“去了后山。”黑泽纱月将锡盒放在他膝头,“他带着北屿夜。”刀疤女枯瘦的手指捏起锡盒,轻轻摇晃。盒内海螺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有无数指甲在盒壁上疯狂抓挠。“好啊……”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震得盒内螺声愈发凄厉,“那就让他们进去。庙里那口井,井底连着潮汐暗河。等潮水涨满,井口会喷出带着盐腥气的黑雾——那才是真正的‘引’,能把人魂魄生生拽出来,塞进十年前那个雨夜。”他顿了顿,指尖用力,锡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告诉清水苍介,让他的人,守好海滩。等杨逍他们被黑雾拖进井底,就放火烧山。火光一起,鸠山大满的怨气会误以为仇人再现,必然倾巢而出……到时候,海滩上那些躲着的人,一个都别想活。”黑泽纱月垂眸,长发遮住半边脸:“明白。”“还有。”刀疤女忽然抬眼,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过她耳后,“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座庙里,听过那支海螺哨?”黑泽纱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车窗外,那团墨色乌云已压至山顶,惨白浪沫正顺着山脊蜿蜒而下,如同无数条发光的毒蛇,悄然缠向山坳深处那座沉默的小庙。庙门虚掩。门楣上褪色的“潮女祠”匾额,在惨白浪沫映照下,竟缓缓渗出暗红血珠,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粘稠的、不断扩张的暗色水洼。水洼倒影里,没有庙门,没有夜色,只有一片翻涌的、墨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