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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清理门户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杨逍彻底吞没。意识坠落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拉长,一下、又一下,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传来。耳边有细微的滴答声,如同钟表走动,又像雨水落在铁皮屋顶上。

    他睁开眼。

    不是酒店,不是八楼礼堂。

    而是一间教室。

    准确地说,是樱川町小学三年二班的旧教室。木制课桌排列整齐,黑板边缘泛黄,粉笔槽里积着灰白粉末。窗外暴雨倾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噼啪”声响。外面天色漆黑,唯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室内??墙上贴着褪色的课程表、学生手绘的动物海报,还有一张集体照: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站在教学楼前微笑,其中有个瘦小的男孩站在最边缘,笑容僵硬。

    浅仓夜斗。

    杨逍缓缓站起身,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小学制服,袖口绣着名字标签:**杨逍(原名:铃木拓也)**。

    记忆翻涌上来。十三年前,他确实叫这个名字。父母离异后随母姓改名,连户籍都做了变更,以为这样就能斩断过去。可鬼记得。梦记得。

    “这是一场重构。”他在心中默念,“它把我拉进了当年的记忆场景,用熟悉的环境削弱意志,然后……完成点名。”

    他没有慌乱。作为队伍中最擅长解析规则的人,他知道鬼梦的核心逻辑:**以真实情感为饵,以恐惧为刀,以记忆为牢笼**。只要不承认“我是铃木拓也”,就不算真正落入陷阱。

    于是他站起身,走向讲台。

    黑板右侧挂着一块电子钟,显示时间:**2011年6月17日 19:48**。

    正是那晚,集体中毒事件发生的时间。

    “如果这是还原历史,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杨逍低声自语,“有人会说闻到了甜味,接着呕吐;老师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校长会出现,说要带我们去地下礼堂补拍录像……”

    话音未落,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穿西装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苍老却熟悉??已故的樱川町小学校长,佐伯健一郎。

    “同学们,”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外面雨太大了,今晚不能回家。校长叔叔有个特别任务交给你们??去地下礼堂录制一段毕业纪念视频,作为学校的永久收藏。表现最好的孩子,会有奖励哦。”

    孩子们纷纷欢呼起来。只有角落里的浅仓夜斗静静坐着,盯着地面,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杨逍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假的。真正的佐伯校长在事故三天后就因心梗去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只是梦鬼制造的幻象,用来引导剧情走向既定结局。

    “我不去。”他说。

    全班安静下来。

    校长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杨逍直视对方眼睛,“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录影任务,你是骗我们的。你把我们带到地下礼堂,是为了掩盖某些事??比如,你早就知道食物有问题,却故意让我们吃下去。”

    校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在胡说什么?”他语气依旧温和,“快跟大家一起去吧,别让其他同学等。”

    杨逍冷笑:“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被权威吓住的小孩吗?我告诉你??这一轮,由我来主导节奏。”

    说完,他猛地抓起讲台上的粉笔盒,狠狠砸向黑板。

    “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粉笔四散飞溅。

    刹那间,整个教室剧烈震动起来,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的钢筋水泥。学生的面孔扭曲变形,有的嘴角撕裂到耳根,有的双眼流血,齐声尖叫:“铃木拓也!铃木拓也!铃木拓也!”

    那是他们的怨念。

    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杨逍咬牙,捂住耳朵,大声吼道:“我不是铃木拓也!我是杨逍!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在那天晚上!”

    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诡异的是,随着这句话出口,那些扭曲的脸孔竟渐渐平静下来。就连校长的身影也开始模糊,最终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第一层梦境,破。

    但杨逍知道,这才刚开始。

    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潮湿,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腻气味??和低木纱织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迈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突然,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是个小男孩,背对着他,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浅仓夜斗。”杨逍停下脚步。

    男孩缓缓转身。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空洞得不像人类。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清晰:“你逃出了第一层梦……不错。”

    “你不是他。”杨逍冷冷道,“真正的浅仓夜斗不会恨所有人。他只想保护姐姐低木纱织,甚至到最后都没念她的名字。而你……你是怨念聚合体,是这场悲剧催生出的怪物。”

    梦鬼歪头一笑:“可我也曾是他。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孤独,我都记得。七个人死了,二十个活了下来,为什么?因为他们吃了特供便当,而我……我只是个没人关心的替补演员。”

    “所以你要复仇?”杨逍问。

    “不。”梦鬼摇头,“我要完成仪式。那天晚上,名单还没念完。只要还有一个幸存者活着,我的灵魂就无法安息。”

    “那你为什么放过低木纱织?”杨逍追问。

    “因为她本不该在名单上。”梦鬼声音低沉,“她是偷偷来看我排练的。我不让她参加,可她还是来了。我不想她死,所以我没念她名字……可你们呢?你们明明可以阻止校长,可以报警,可以不吃那些便当……可你们选择了沉默。”

    杨逍沉默。

    他知道这是事实。

    当年,他们都知道便当有问题。有人闻到异味,有人看到厨师往饭盒里倒白色粉末,但他们都不敢说。因为怕惹麻烦,因为不想耽误演出,因为觉得“应该没事”。

    结果,七个孩子死了。

    包括浅仓夜斗。

    而现在,梦鬼要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如果你想清算,那就来。”杨逍抬起头,目光如炬,“但我告诉你??我不是来赎罪的。我是来终结你的。”

    梦鬼笑了。

    笑声尖锐刺耳,整条走廊的灯光疯狂闪烁。

    下一秒,地面崩裂,天花板塌陷,四周墙壁轰然倒塌,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那是地下礼堂被雨水淹没后的模样。水中漂浮着课桌、椅子、破碎的幕布,还有七具穿着校服的尸体,面朝下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而在中央的舞台上,站着一个手持名单的小男孩。

    “点名开始。”他说。

    “铃木拓也。”

    杨逍站在水中,浑身湿透,却没有动。

    “铃木拓也。”

    声音重复。

    水波荡漾,周围的尸体缓缓转动头颅,齐齐看向他。

    “铃木拓也。”

    第三次。

    按照规则,三次点名未应答者,即被视为接受死亡。

    可杨逍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大声回应:“到!”

    全场骤然寂静。

    梦鬼怔住。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到了。”杨逍一步步走向舞台,水花在他脚下翻腾,“你想让我逃避名字?想让我否认身份?好啊,我承认??我就是铃木拓也,我参加了那次演出,我吃了那顿便当,我活了下来。我不是清白的,我有罪。但我没有逃!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面对你们的机会!”

    他踏上舞台,直视梦鬼双眼:“所以,别用‘点名’这种低级手段控制我。你要的是忏悔?好,我忏悔。你要的是偿命?行,我奉陪。但你若想让我像个懦夫一样跪地求饶,永远做不到!”

    梦鬼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愤怒、疑惑、动摇……

    “你不怕死?”他问。

    “怕。”杨逍坦然道,“但我更怕一直活在愧疚里。十三年来,我换了名字,搬了城市,切断联系,可每到下雨天,我都会梦见这间礼堂。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所以我来了,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做个了结。”

    他伸手,指向那份名单:“划掉我的名字吧。用你的方式,让我死在这里。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放过剩下的人。他们也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没必要再被你拖入轮回。”

    梦鬼久久不语。

    水面上,七具尸体缓缓沉入黑暗。

    良久,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要的,不是杀戮。”

    “是什么?”

    “是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对不起’。”

    杨逍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低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阻止那一切。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浅仓夜斗……我不该沉默。”

    泪水滑落,滴入水中。

    那一刻,整个空间开始震颤。

    梦鬼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谢谢你……说出这句话。”他轻声说,“也许……我真的可以休息了。”

    名单缓缓燃烧,化作灰烬飘散。

    舞台崩塌,礼堂瓦解,黑暗重新降临。

    杨逍感到身体一轻,意识急速上升。

    他知道,自己正在脱离鬼梦。

    而在现实世界中,北屿夜仍跪在八楼礼堂的地上,手中紧握那份参演名单。他的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丝。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因为他看到了??

    笔记本上的名字一个个消失,最后一页的“北屿夜”尚未完全显现,便已被某种力量抹去。

    与此同时,高木幸司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胸膛起伏不止。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躺在走廊地板上,周围围着众人。

    “我……我还活着?”他喃喃道。

    “你出来了!”黑泽纱月惊喜交加,“你从鬼梦中醒来了!”

    “杨逍呢?”高木幸司挣扎着坐起,“他人在哪?”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望着通往八楼的楼梯口。

    那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哒、哒、哒……

    杨逍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他步伐沉重,衣衫湿透,仿佛刚从水中爬出。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成功了?”清水苍介上前一步,声音颤抖。

    杨逍点头:“仪式结束了。梦鬼……解脱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喜悦。

    只有北屿夜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单,轻声道:“不对……还没完。”

    “你说什么?”杨逍走近。

    北屿夜将笔记本递给他。

    原本空白的封底,此刻浮现出一行新字:

    **特别嘉宾:北屿夜**

    **身份:目击者之子**

    **备注:他看见了一切,却从未说出口**

    杨逍瞳孔猛然收缩。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北屿夜。

    北屿夜苦笑:“我父亲是当年的校医。那天晚上,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他发现孩子们中毒后立刻报警,却被校长拦下。他们争执时,我躲在储物柜里,亲眼看见校长用灭火器砸向我父亲的后脑……我逃了出去,但没敢作证。第二天,警方宣布是食物污染,而我……改名换姓,隐姓埋名,直到今天。”

    他抬头,望向众人:“我不是幸存者。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我选择了沉默。所以……它最后点了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软,缓缓倒下。

    “北屿夜!”杨逍扑上前,探他鼻息??还有气,但极弱。

    “快送医院!”清水苍介大喊。

    众人手忙脚乱将北屿夜抬下楼。杨逍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八楼礼堂的方向。

    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吹动残破的幕布,发出“沙沙”声响。

    仿佛有人在轻轻鼓掌。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空放晴。

    酒店恢复平静。

    但杨逍知道,这场噩梦虽已结束,可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三天后,官方通报:酒店八楼地下室发现大量陈年血迹与腐蚀性化学残留物,疑似为十三年前集体中毒事件的关键证据。案件重启调查。

    一个月后,低木纱织前往墓园祭拜浅仓夜斗。她放下一束白菊,轻声说:“弟弟,我回来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你可以安心睡了。”

    雨,又下了起来。

    但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