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施主的厨艺，当真是出神入化。“楚阳谦虚地说道：“师父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孙悟空在一旁哈哈大笑：“师父，俺老孙早就说过，楚阳兄弟的厨艺天下第一！以后有他给咱们做饭，咱们可有...“菩萨且慢！”孙悟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久压不屈的锐气，“俺老孙答应护送那和尚，可不是为了成佛，也不是怕了谁——是念着这一百多年来，头一回有人肯天天上山，给俺老孙带酒、带肉、带话、带笑！”观音闻言，身形微顿，眸光轻转，落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楚阳。楚阳心头一紧，脊背悄然绷直，却未低头，只静静迎着那道似能洞穿魂魄的佛光。他早知这一日迟早会来——观音亲临，封印将启，取经之局正式铺开；而他与孙悟空之间这一个月朝夕相伴的情谊，也将在今日，被推至明面，接受天意与因果的审视。观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继而缓缓移开，重又投向孙悟空：“哦？此人……是你口中‘带酒带肉带话带笑’之人？”“正是！”孙悟空咧嘴一笑，金毛在微风中轻扬，“楚阳兄弟！没他，俺老孙这五百年，怕是连‘饿’字怎么写都忘了！”观音颔首，指尖微抬，一缕淡金色佛光如丝如缕，悄然绕过楚阳周身三寸，既不灼人，亦不侵体，却似将他从里到外细细拂过一遍。楚阳只觉神魂微漾，仿佛被温水浸润，灵台清明，杂念尽消，连储物袋中沉睡已久的几枚遮天世界残缺丹方，竟也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颤动。“心正、念纯、无妄劫根，有慧而不执慧，有欲而不溺欲。”观音低声诵了一句，语气平静，却似金石坠地，“倒是个异数。”她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向楚阳：“你既日日伴他，可知他被压此山，所受何苦？”楚阳抬眸，毫不回避：“知道。不是铁丸铜汁之苦，是五百载无人应声之寂；不是山石千钧之重，是英雄束手、言语成灰之闷。”观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化为一声悠长叹息：“世人只见他大闹天宫时的锋芒，却少有人记得，他初登花果山，教群猴摘果分食、凿泉引水、编藤结屋，也曾是个最懂烟火、最惜生灵的‘王’。”孙悟空闻言，喉头一哽，眼眶倏然发热，猛地偏过头去，只留个毛茸茸的侧脸对着虚空，耳尖微微泛红。观音不再多言，袖袍轻扬，一道金符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徐徐展开——竟是一页薄如蝉翼的《金刚经》残卷，字字泛金，梵音自生。“此乃‘缘契引路帖’。”她语声清越，“玄奘法师三日后必至山下。待他登顶诵经，揭开封印，你便可脱困。但——”她指尖一点，金符上浮现出两行细小金纹：【护持者，可携一人为伴，共履西行】【此伴须经‘三问三诺’，方可得入取经名录】楚阳心头剧震，呼吸一滞。来了。不是试探，不是施舍，而是规则——天道对“外人介入取经”设下的唯一窄门。观音目光如古井深潭：“第一问：汝愿随他西行，是为求功名？”楚阳不假思索，朗声答：“非也。功名如云烟，散则无痕。我之所求，是见未曾见之界，证未曾证之道。”观音颔首，第二指微抬：“第二问：若途中他遭厄难，汝愿以身为盾，代其承劫？”楚阳目光灼灼，直视那道金符，一字一句：“愿。纵粉身碎骨，不退半步。”平台之上，风骤然止。孙悟空浑身金毛根根竖起，瞳孔收缩如针，死死盯住楚阳侧脸——那张素来温润带笑的脸，此刻线条凛然如刀削，眉宇间没有一丝犹疑，只有磐石般的笃定。第三指落下，观音声音低缓如钟鸣入心：“第三问：若终有一日，你与他道途相悖，他执佛理而你守本心，你可还愿同行？”楚阳沉默三息。风声复起，掠过山崖，吹动他衣袂翻飞。他缓缓转身，望向孙悟空——望向那双曾撕裂南天门、也曾为一只冻毙的小猴子掘土掩埋的火眼金睛。“猴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山风，“我记得你说过，当年在菩提祖师座下，学的不是‘顺天’，是‘悟空’。”孙悟空浑身一震，嘴唇微张，却未出声。楚阳继续道：“‘空’不是虚无，是破障；‘悟’不是盲从，是明辨。若真有那一日——我信你仍是你，而我，也仍是我。道不同，未必不相为谋；心若同，何惧歧路千重？”观音久久凝视着他，终于，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她指尖轻点，金符上最后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墨色如血，却非诅咒，而是烙印：【楚阳，允入取经名录，位属‘辅行护法’，不列八戒、沙僧之序，不占金箍、锡杖之器，唯持一心，自证其道。】金光一闪，符纸无声燃尽，化作一粒微尘，径直没入楚阳眉心。刹那间，他识海深处轰然震荡——并非灌顶传功，而是一幅幅破碎画面奔涌而至：大漠孤烟下玄奘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火焰山前牛魔王怒吼震天，红孩儿火尖枪直刺咽喉；通天河畔夜叉巨口森然，黑水翻涌如墨……还有更多——他从未见过的场景：一座悬浮于星海之间的琉璃古刹，殿门匾额上赫然写着“灵山大雷音寺”，而门前石阶，竟由无数断裂的神兵残骸铺就；更远处，一尊盘坐的佛陀法相背后，隐约浮动着九条漆黑锁链，末端深深扎入混沌虚空……画面如潮退去，楚阳额角沁出细汗，却脊梁愈挺。观音已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影缥缈如雾：“另有一事告汝：玄奘法师明日申时将抵山脚。今夜子时，山中阴气最盛，封印松动，有‘蚀心魇’自地脉游出，专噬守山者心神。它惧阳刚之气，畏赤诚之言，更……畏人间烟火气。”她袖中飞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刻着一朵半开莲：“内有三滴‘净心露’，可护你神魂一时。但若想真正镇魇——”她目光扫过平台上尚在余温的炊具，扫过楚阳沾着面粉的手指，最后落回孙悟空跃跃欲试的脸上，“需有人，在子时之前，于山顶封印之下，以新柴、真火、未断人烟之灶，烹一锅滚烫的‘醒神粥’。”孙悟空立刻嚷道：“俺老孙能烧！俺老孙还能搅！”观音摇头：“山石镇压，你四肢难动，唯有口鼻可言，气息可喷。而粥需文火慢煨，米要三淘三浸，火候差一分，则气散；时辰差一刻，则魇生。”她目光最终定在楚阳身上：“你，可愿今夜宿于山顶，亲手熬这一锅粥？”楚阳望向山顶——那里云雾翻涌，六字真言金光隐现，而山风呼啸处，分明有几缕灰白雾气正悄然聚拢，形如扭曲的人面，无声狞笑。他回头，看向孙悟空。孙悟空也正望着他，金瞳在渐暗天光里亮得惊人，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楚阳笑了。他解下腰间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捧晶莹剔透的新米——是昨夜自昆仑墟边缘采来的“太初稻”，米粒饱满，蒸腾着淡淡灵光；又取出一截紫竹筒，拔开塞子，倒出琥珀色粘稠液体——洪荒世界遗种“龙涎蜜”，一滴便能引动地脉暖流；最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三颗鲜红欲滴的野山椒——云南十万大山深处，唯有月圆之夜才绽蕊的“焚心椒”，辣烈如火，却蕴着一线破邪生机。“猴哥，”楚阳声音温和，“今夜，我给你煮一碗——醒神、醒魂、醒五百年的粥。”孙悟空喉头滚动，用力点头，金毛在暮色里熠熠生辉：“好！俺老孙……替你守着这口灶！”观音再无言语，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层深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楚阳不再耽搁，背上行囊，沿陡峭山径向上攀援。身后，孙悟空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粗粝却异常清晰：“楚阳兄弟！记住——火要稳，米要软，话要热乎！俺老孙听着呢！”楚阳脚步未停，朗声应道：“记住了！猴哥，等我上来，先给你尝第一勺！”山风呜咽，卷起他衣角，也卷起平台角落残留的一片葱叶。那葱叶打着旋儿，飘向山顶方向，仿佛一叶小小的舟，载着人间最朴素的热气，驶向五百年的寒霜尽头。子时将至。山顶，六字真言碑下，楚阳已支起炉灶。新劈的桃木柴噼啪燃烧，火焰澄黄，映得他半边脸颊暖意融融。陶锅中的水渐渐沸腾，米粒在翻滚中舒展、沉浮，乳白粥液氤氲升腾，裹挟着太初稻的清香、龙涎蜜的甜润、焚心椒的辛烈，三股气息交融盘旋，竟在锅口上方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赤色气旋。山风骤然狂暴，灰白雾气如嗅到血腥的恶犬，疯狂扑来！“桀——”一声非人嘶鸣撕裂寂静！数张扭曲人脸自雾中凸出，獠牙森森，直噬楚阳后颈！楚阳看也不看，左手稳持长勺搅动粥液，右手抄起案板上一把青葱，手腕一抖，葱白如剑，凌空疾点三下！“嗤嗤嗤！”三缕青芒射入雾中，那几张鬼脸发出凄厉惨叫，瞬间溃散，化作青烟袅袅。“好！痛快！”孙悟空的声音自山腰炸响，虽被山石阻隔，却字字铿锵，“再加把火！让那腌臜东西瞧瞧，什么叫——人间灶火！”楚阳朗笑一声，抓起一把干辣椒面，尽数撒入沸腾的粥中！“轰——！”锅中粥液猛地上涌，赤色气旋骤然暴涨，化作一条丈许长的赤鳞火蛟虚影，昂首咆哮，龙吟之声竟压过了山风鬼啸！灰雾触之即燃，滋滋作响，顷刻间清扫一空。子时正刻。天空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银亮闪电。紧接着，一声洪亮悠远的梵唱，自山脚遥遥传来——“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楚阳掀开锅盖。满锅粥液已成赤金之色，米粒晶莹如珠，表面浮着一层温润油光，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在冰冷夜空中蒸腾出一片朦胧暖雾。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高高举起，面向山腰。“猴哥——醒神粥，好了！”山风忽然温柔，托着那勺热粥，稳稳送向岩石缝隙。孙悟空张开嘴，一饮而尽。滚烫，辛辣，甘甜，醇厚……无数滋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肺腑，直抵那被压了五百年的、早已冻僵的心口。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啸声穿云裂石，惊起群峰万鸟！而就在啸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山顶，六字真言碑，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