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孙胡说？那你敢不敢先吃一口？“那女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不再伪装。她浑身一震，化为一阵黑烟，现出了原形。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老妪，满脸皱纹，眼中透着阴冷的光芒。“...“金箍？”孙悟空眯起火眼金睛，盯着那顶素白底子、缀着七彩丝线的花帽，鼻翼微翕，似在嗅什么异样气息。他本就天生灵觉敏锐，五百年前被压山下，反而让五感在沉寂中愈发凝练——此刻虽未见金光流转，却隐隐察觉帽沿内侧有一丝极淡的佛力波动，如蛛丝缠绕，细不可察，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禁制之意。他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咧嘴一笑，却没了往日的嬉闹，声音低了几分：“楚阳兄弟，你怎知它里头有金箍？”楚阳迎着他灼灼目光，毫不退避：“因为我知道，这金箍不是用来护你，是拿来锁你的。”老妇人——观音菩萨化身——神色不动，只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依旧和煦：“小施主此言差矣。这金箍乃我佛慈悲所炼，专为降伏心猿意马，助大圣收束躁性，涤荡业障。戴上它，非为束缚，实为加持。”“加持？”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虚影在他掌心一闪即逝，“俺老孙的心猿意马，早被这五行山压得服服帖帖！用不着再拿个铁圈儿套头上！”他歪头看向玄奘，眨了眨眼，“师父，你说是不是？”玄奘面露踌躇，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尚未开口，楚阳已踏前半步，声音清朗而沉稳：“菩萨，弟子斗胆一问——若这金箍真为加持，为何要藏于花帽之中？为何不直言相告，反以‘暖和好看’诱之？若真为护持，何须借他人之口念咒催动？既需咒语方能生效，那戴与不戴，岂非全凭执咒者一念之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音微不可察的一滞，又落回孙悟空脸上：“猴哥，你记得那日你说过的话么？你说，成佛你不在乎，可自由，你等了五百年。”孙悟空喉结一动，没说话，只是盯着楚阳，眼神像两簇幽暗跳动的金焰。楚阳继续道：“如今你刚挣脱山石，筋骨未舒，法力未试，便要被人悄悄套上一道听命于人的枷锁——这算哪门子‘重获自由’？若取经路上，师父一句嗔怒，你便头痛欲裂，跪地求饶；若途中遇敌，你因咒力压制不敢全力施展，反连累师父身陷险境……这取的哪里是真经？分明是屈辱！”“放肆！”老妇人身后祥云忽涌金浪，一道威压无声弥散，山风骤止，连远处松针都凝在半空。她眼中慈悲褪尽，只余古井深潭般的审视，“小施主，你既知天机，可知妄改因果，轻则折寿削福，重则神魂俱灭，永堕无间？”楚阳双膝一弯，重重跪下，额头触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弟子知。弟子亦知，今日若缄口不言，明日便再无颜立于猴哥面前。朋友二字，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讲，不如不做！”风停了，云也静了。孙悟空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顶碎石簌簌滚落，惊起数只飞鸟。“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朋友！”他一把拽住楚阳胳膊，将他拽得站直，另一只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咚咚作响，“听见没？这小子骨头比俺老孙当年偷蟠桃时啃的仙骨还硬！他敢说，俺老孙就敢听！”他转向观音，笑容收敛，火眼金睛亮得刺目：“菩萨，您老说这金箍是加持——那俺老孙问一句：您信不信，就算没这破帽子，俺老孙也能护着师父，一路走到灵山脚下？”观音沉默良久，指尖捻过一缕流云，终是轻叹：“信。贫僧信你本性赤诚，信你曾撕天裂地，亦信你肯为诺言低头。可取经非一人之事，是万民所系，是三界共瞩。人心易变，魔障难测，纵你千般可靠，亦需一道法度为凭。”“法度？”孙悟空冷笑，“那就明着来！写进文书里，刻在碑上！说清楚——何时该戴，何时可摘，谁来管这咒，谁来废这箍！别拿个帽子糊弄人！俺老孙不稀罕这种藏着掖着的‘信任’！”观音眸光微闪，竟似被这话钉住。她望向玄奘，玄奘垂目合十，嘴唇微动，似在默诵《心经》。片刻后，观音缓缓抬手，那顶花帽自她掌心浮起，七彩丝线寸寸剥落，露出内里一枚纯金打造的圆环——环身镂刻梵文，却无一丝戾气，反倒泛着温润玉质光泽。“罢了。”她声音轻缓如初，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疲惫，“既你执意如此，贫僧便依你所言，明示其用。”她指尖轻点金箍，一道金光射入玄奘眉心：“此箍名‘定心’，非为禁锢，实为护持。若悟空心魔骤起，暴戾失控，危及取经大业或师父性命，此箍自生感应，可暂封其七成法力，待心绪平复，自动松解。咒语仅一道——‘唵’字真言，由玄奘法师亲诵，他人不得代劳。且此箍十年为期，十年之后，若悟空功德圆满，无需外力，自化金粉，随风而散。”她将金箍托于掌心，递向孙悟空：“大圣，此物仍在，但权责分明，去留由你。你若信得过师父，便戴上；若信不过，亦可弃之。贫僧不再强求。”孙悟空盯着那枚静静悬浮的金箍，许久，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并指一划——指尖金光迸溅，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自他眉心飞出，缠绕金箍三匝，随即隐没。“俺老孙加一道自己的印记。”他咧嘴一笑，火眼金睛里却毫无笑意，“这箍若敢乱动，先问问俺老孙这根毫毛答不答应。”观音眸中掠过一丝真正动容，颔首道：“善。”玄奘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金箍，却并未戴上，只郑重收入袈裟内袋，低声道：“悟空，为师信你。”孙悟空挠挠头，嘿嘿一笑：“师父信俺，俺更得信师父。不过——”他忽然凑近玄奘耳边，压低嗓音，“那紧箍咒的‘唵’字，您老可得教俺怎么反着念。万一哪天您念岔了气，俺好替您顺顺。”玄奘一怔，随即失笑，眼角皱纹舒展如莲：“好，为师教你。”楚阳长舒一口气，绷紧的肩头终于松懈。他抬头望天，云层不知何时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瀑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孙悟空身上，映得他浑身金毛熠熠生辉，仿佛五百年前那个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从未被压垮过脊梁。就在此时，山下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呼喊：“师父！师父！等等洒家！”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拐角处，一匹枣红马驮着个胖大和尚疾驰而来，袈裟飞扬，禅杖在腰间晃荡，额头上还沾着几片草叶。正是猪八戒，却比原著中提前半月，满面风尘，喘着粗气勒马停住，一眼便瞅见山顶金光闪闪的孙悟空，登时瞪圆了眼睛：“哎哟我的娘嘞！这猴子……真活的？！”孙悟空闻声转头，火眼金睛一扫，忽地咧嘴：“嘿，这夯货倒来得巧！”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掠下山去，竟不等楚阳与玄奘，只在半途扬手一招——山脚溪涧中一道清流倏然腾空，化作晶莹水索，卷起岸边几颗青翠欲滴的野山梨，凌空翻腾，稳稳落入他手中。他跃回山顶，将最大一颗梨子塞进猪八戒手里，另一颗抛给玄奘，最后一颗在掌心掂了掂，咔嚓咬下一大口，汁水四溅：“呆子，尝尝！比天庭的御果甜！”猪八戒愣愣啃了一口，眼睛猛地睁大：“嚯！真甜！比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偷吃的蜜桃还甜三分！”孙悟空哈哈大笑，顺手抹了把嘴角梨汁，目光扫过楚阳，又落向远方蜿蜒入云的西行古道，火眼金睛深处，有星火燎原：“走！师父，楚阳兄弟，呆子——咱这就上路！俺老孙倒要看看，这西天的经，到底有多重，值不值得俺老孙，用这一身筋斗云，一棒子一棒子，给它扛回来！”楚阳望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偷偷翻阅的《太乙养气诀》残卷末页，一行几乎被虫蛀蚀殆尽的小字：【诸天之桥，非在神通，而在信诺。守一诺，破万界之壁；践一约，启无量之门。】风过山岗，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知道，真正的西行，此刻才真正开始。而他的路，远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