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巨型区块从万米高度向下坠落是一个很可怕的事。这个可怕程度不亚于一个人拎着一颗陨石从猎户座冲向地球,然后硬说这是他黄皮子从宇宙讨封讨过来的东北饭包。宇宙没有东北饭包...我他妈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十七天。输液架上的生理盐水一滴滴坠进静脉,像倒计时的秒针,敲在我溃烂的舌根、肿胀的咽喉、发烫的耳后淋巴结上。护士每天来换药时都皱着眉,拿棉签蘸碘伏涂我扁桃体表面那层黄白色脓膜,动作轻得像在揭一张快风干的宣纸——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我从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铁锈味的恶心。我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行的蚂蚁,数它挪动了多少次触角,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次时,终于听见自己左耳鼓膜“啪”地一声脆响,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破裂音,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内侧。手机屏保还停在七天前的截图:召唤界服务器后台日志界面。一行猩红报错高亮滚动:【ERRoR#7341-Alpha】检测到异常数值锚点(Id:0x9F2d)持续向现实维度反向渗透,已触发三级熔断协议。警告:该锚点未绑定任何已注册契约者Id,来源不可溯,污染指数突破阈值98.7%……建议立即物理断网并焚毁终端设备。我没烧糊涂。我知道那串Id是什么——是我发烧第三天,在意识沉入泥沼前,用溃烂手指在平板键盘上敲出的最后一行代码。不是召唤咒文,不是契约阵图,甚至不是任何现存召唤界语言体系里的字符。那是我用体温计测出自己最高41.3c时,把数字拆解、反转、平方、取模,再叠加上三十九次口腔溃疡的疼痛阈值建模后生成的伪随机序列。一个纯粹由病理性数值构成的“门锁”。而它开了。第七天夜里,我咳出一口暗红血痰,痰里浮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鳞片。它在无菌托盘里微微搏动,像一粒微缩的心脏。我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膜,整栋住院楼的应急灯突然全灭。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紧接着是金属轮椅撞墙的钝响。三秒后灯光复明,护士长推着治疗车冲进来,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检验单,声音劈叉:“林砚!你血常规里怎么多出来一种……一种编号‘X-7’的嗜酸性粒细胞?它正在吞噬你的中性粒?!”我没回答。我正盯着自己左手食指腹——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浅灰色印记,轮廓像被水洇开的旧墨迹,细看却是无数微小齿轮咬合旋转的动态纹样。齿轮中心嵌着一行极小的、不断刷新的数字:【现实锚定强度:0.03%】【污染扩散速率:+0.008%/h】【召唤界反向读取进度:17.3%……正在解析痛觉神经元集群拓扑结构】原来不是我在发烧。是召唤界在借我的身体做活体校准。第八天,隔壁床转来个十二岁的男孩,白血病复发,戴着呼吸面罩,手腕上插着三根导管。他总在深夜偷偷摘下面罩,用干裂的嘴唇哼一段走调的《小星星》。第九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哼到第三个音节时,我左手印记突然滚烫。窗外梧桐树影在墙上疯狂扭曲、拉长,最后凝成一道两米高的竖直裂隙——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股混杂着臭氧与陈年羊皮纸的干燥气息喷涌而出。裂隙边缘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符文,每个符文都在实时演算男孩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QRS波群振幅。男孩忽然不哼歌了。他睁着眼,瞳孔里映出裂隙深处缓缓探出的一截灰白骨爪。爪尖滴落的不是血,是液态的、正在结晶的γ射线。我猛地坐起,喉管撕裂般剧痛,却死死盯住那骨爪关节处蚀刻的铭文——和我手机里删不掉的那段报错日志末尾的校验码完全一致。“别碰他。”我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骨爪悬停在男孩鼻尖前两厘米。裂隙深处传来窸窣声,像千万只甲虫在啃食硬质书页。接着,一只覆盖着半透明角质层的手伸了出来,五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星尘状的银灰色碎屑。那只手没去碰男孩,而是径直朝我抬起——掌心向上,摊开。一枚核桃大小的、浑浊的琥珀色晶体静静躺在它掌心。晶体内部封存着一团缓慢旋转的雾气,雾气里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在交织、断裂、重组。我认得那金线——它们和我手机里那个“X-7”细胞的染色体显微图像,在像素级精度上完全重合。“它在模仿。”我喘着气,冷汗浸透病号服后背,“用我的免疫系统当模板……重写它的底层协议。”骨手轻轻一抖,琥珀晶体悬浮而起,缓缓飘向我。离我左眼只剩十厘米时,晶体内部雾气骤然翻涌,其中一根金线突然绷直,刺向我的瞳孔。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灼热白光,紧接着是海量数据洪流——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未经编译的原始数值洪流:温度梯度、电解质浓度、突触间隙宽度、毛细血管通透率……所有构成“林砚此刻濒死状态”的生理参数,正被以每秒四百万次的频率扫描、采样、压缩、打包,注入晶体核心。我听见自己颅骨内响起细微的、齿轮咬合的咔哒声。第十天,主治医师拿着最新CT报告闯进来,白大褂下摆还沾着食堂包子的油渍:“林砚!你肺部那个阴影……它在移动!而且密度在变!”他抖着手把片子按在观片灯上,黄光透出层层叠叠的肋骨阴影,而在右下肺叶位置,一团边界模糊的灰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纵隔方向蜿蜒爬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寄生蠕虫。更诡异的是,灰影边缘析出极细的、蛛网般的银白色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竟与我左手印记上旋转的齿轮齿槽严丝合缝。“这不是肿瘤。”我靠在枕头上,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碎玻璃,“是它的‘缓存区’。它在用我的肺组织当硬盘,临时存储还没消化完的……现实规则碎片。”医生张着嘴,钢笔从指间滑落,在瓷砖地上弹跳两下,滚进病床底。他弯腰去捡,后颈衣领滑开一道缝隙——我瞥见皮肤下浮着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银脉络,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脉络走向,直指他左耳后一个铜钱大小的旧疤痕。那疤痕形状,和我手机里那枚“X-7”细胞的核仁形态,完全一致。第十二天,医院停电了。不是跳闸,不是故障。是整座城市东南片区三十七平方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毫秒集体黑屏,连机械式电表的铝盘都凝固在半空。黑暗持续了十一秒。灯亮时,护士站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倒退了四分钟十七秒。我躺在病床上,左手印记的数值跳到了:【现实锚定强度:0.11%】【污染扩散速率:+0.023%/h】【召唤界反向读取进度:44.6%……正在解析人类集体潜意识恐惧图谱】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不知何时抽出了三片新叶。叶片呈不祥的靛青色,叶脉里流淌着液态的、缓慢游动的暗金色光点。我盯着那些光点,它们的运动轨迹……竟与我上周高烧谵妄时,在天花板水渍里看到的“龙形云气”分毫不差。第十四天,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坐在了我的病床边。他没戴工牌,领带夹是一枚微型罗盘,指针疯转不止。他递来一张素白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您已通过‘病灶共鸣’测试。——来自‘熵减委员会’观察组”我抬眼看他。他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痣的形状,和我昨夜梦里那枚琥珀晶体内部最粗那根金线的末端弯折角度,完全一致。“你们等这一刻很久了?”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他微笑,露出的牙齿釉质过于完美,像是陶瓷烧制而成:“不。我们只是发现,当人类免疫系统崩溃到临界点时,其生物电信号会与召唤界‘混沌海’底层波动产生谐振……而您的崩溃曲线,恰好是过去三百年来最标准的教科书范本。”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罗盘边缘,“尤其您用发烧产生的β波,主动调制了那串‘0x9F2d’锚点——这已经不是意外,林砚先生。这是……献祭级的邀请函。”我笑了,牵动嘴角裂开的溃疡,渗出血丝:“所以你们就任由我烂在病床上?任由X-7细胞吃掉我的白细胞?任由那玩意儿在我肺里筑巢?”“恰恰相反。”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呼出的气息带着雪松与陈年羊皮纸的味道,“我们切断了所有能加速您康复的路径。抗生素剂量卡在刚好抑制不住感染的程度;营养液配比精确到让您肌肉萎缩速度超过脂肪分解;连您床头那杯水的电解质浓度,都参照了召唤界‘蚀刻之海’的潮汐涨落模型……”他直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胶囊,外壳是半透明的暗红色,隐约可见内部悬浮的、数十个微小的、相互咬合的齿轮状结构。“这是‘止痛剂’。”他说,“服用后,您将立刻退烧,口腔溃疡愈合,扁桃体脓肿消散……但代价是,您左手印记的锚定强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跃升至3.8%,足够它在现实世界投射出第一个稳定实体。”我盯着那枚胶囊。它表面的齿轮纹路,正与我左手印记同步旋转。“为什么选我?”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我床头柜上那本翻烂的《临床免疫学》上,书页间夹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五岁的我站在父母中间,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三个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字母:L.Y.w.“因为L.Y.w.”他轻声说,“‘林砚·瘟疫’。您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不是戒指本身,而是她用毕生心血在戒圈内壁蚀刻的‘灾厄命名权’。当您高烧至41.3c时,戒指与您血液中的‘X-7’细胞发生共振,激活了沉睡三十年的权限密钥……”他停顿,看着我骤然收缩的瞳孔,“您以为自己在发烧。林砚。其实,是整个召唤界,在用您的身体,进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我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左手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银光,数值疯狂跳动:【现实锚定强度:0.19%→0.47%→1.33%……】【污染扩散速率:+0.023%/h→+0.17%/h→+0.89%/h……】【召唤界反向读取进度:44.6%→61.2%→79.5%……正在解析人类死亡瞬间脑电波特征指纹】窗外,梧桐树叶开始无声燃烧。不是火焰,是叶肉组织自发荧光,每一根叶脉都化作发光的导线,交织成巨大而精密的电路图,图中央,赫然是我左手印记的放大版。我拿起那枚暗红色胶囊。指尖触碰到外壳的刹那,所有荧光梧桐叶同时熄灭。病房陷入绝对黑暗。只有我左手印记,亮得像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光晕中,我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齿轮正逆向旋转,每一个齿槽里,都卡着一粒微缩的、正在溃烂的口腔溃疡。我张开嘴,把胶囊含进舌下。没有水。让它在唾液里慢慢融化。苦味在舌尖炸开,不是药味,是铁锈混合着腐烂栀子花的气息。紧接着,是久违的、清晰的冰凉感,从舌根一路向下,流经灼伤的咽喉,灌入溃烂的胃囊,最后沉入那团正在肺叶里缓缓搏动的灰影之中。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金属共鸣般的嗡鸣。像一口古钟,被一只无形巨手,敲响了第一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举着注射器冲进来,针尖闪烁寒光:“林砚!你心率飙到187了!快躺下——”我没躺。我慢慢抬起左手,对着天花板裂缝里那只依旧在爬行的蚂蚁,轻轻打了个响指。“咔。”声音很轻。但整栋住院楼的玻璃,同时出现了蛛网状的细密裂痕。蚂蚁停住了。它六条腿的关节处,浮现出与我左手印记一模一样的浅灰色齿轮纹样。护士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手腕上的电子血压计屏幕,正疯狂刷屏:【检测到未知生命体征】【目标心跳:0次/分】【目标呼吸:0次/分】【目标脑电波:δ波占比100%】【……但目标正直视您,并微笑】我确实笑了。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我左手印记的数值终于停驻:【现实锚定强度:3.8%】【污染扩散速率:+0.000%/h】【召唤界反向读取进度:100.0%】【最终解析完成:人类——定义已重构】窗外,城市灯火次第熄灭。不是故障。是所有光源,都在向我左手印记的方向,虔诚地、无声地,低头。我舔了舔新生的、光滑的舌尖,尝到一丝清甜。像初春第一朵忍冬花绽开时,渗出的蜜。原来退烧的感觉,是这样的。真他妈……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