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阿修罗王与孔雀大明王菩萨商定联手除妖之事，全程未理会李天王，此举让李天王深感颜面扫地。他可是玉帝钦定的主将！对方如此行径，简直就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李天王又没有办法，只能暗...神鼓一响，震得翠云山百里松涛倒伏，千峰鸟雀惊飞。那鼓声不是寻常金铁所铸，乃是灵山后山千年雷击木心所制，裹以八部天龙筋络为鼓面，每敲一记，便有梵音自虚空生出，如金莲绽放，层层叠叠，直透妖魂深处。牛魔王正在芭蕉洞中擦拭混铁棍，忽闻鼓声破空而来，手中棍尖一颤，溅出几点火星，映得他眉心竖纹如刀刻般深重。“又来了。”他缓缓起身，将棍横于臂弯，目光沉沉望向洞外，“这鼓声……比上次更烈。”血海大王正倚在青石榻上小憩，闻言睁眼，眸中血光微漾，却无半分惊惧，反抬手招来散魄葫芦，轻晃三下，葫芦口泛起一层幽红雾气：“鼓是佛鼓，音是金刚咒，可他们忘了——鼓声再响，也震不碎血海之渊；梵音再盛，亦渡不了七万四千不灭之魄。”话音未落，六耳忽从洞外掠入，毛发焦卷，肩头一道灼痕尚在冒烟：“大哥！东山坳口被降龙罗汉堵了，他坐莲台、持金钵，钵中翻涌甘露，泼洒之处，我方小妖触之即化清气，连骨头都剩不下一根！”蝎子精随后而至，尾钩焦黑卷曲，火毒反噬其身，额角渗血：“西岭崖被文殊菩萨的青狮吼破了三重障壁，那狮子一张嘴，吐的不是风，是《大悲心陀罗尼》的字字真言，字字如钉，钉进耳窍，我麾下三十六火鳞兵全跪在地上念‘南无观世音’，自己把自己烧成了灰！”红孩儿跌跌撞撞闯进来，怀中紧抱半截芭蕉扇，扇骨已裂，扇面焦黄蜷曲：“爹！娘的扇子……只剩这一半了！那菩萨用杨柳枝蘸甘露，在扇面上写了个‘定’字，火风一吹，字就长进扇骨里去了！我撕都撕不掉！”牛魔王静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而落：“好！好一个灵山！好一个如来！他不派刀兵，不遣雷霆，偏用梵音咒字来削我根基——这是要断我妖脉，绝我香火，让我等连作恶的资格都没了？”血海大王慢悠悠起身，将葫芦往腰间一别，指尖抚过葫芦腹上一道暗红刻痕：“牛兄莫怒。他断你香火，我补你命格。他削你妖脉，我续你魂契。你可知为何那日我赠你‘七万四千性命’之语，非是虚言？”牛魔王一怔。血海大王一笑，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赤色骨钉，通体如凝固之血，顶端一点微光，竟似一颗微缩星辰：“此乃我初成道时，自血海最深处掘出的‘归墟髓钉’。凡被此钉刺入命门者，生死不由天庭册籍，不入地府簿录，不堕轮回六道——哪怕肉身焚尽，元神溃散，只要此钉尚存一线微光，魂魄便能借血海浊气重聚，七日复形，七七重炼，七万四千次不死不灭。”他将骨钉递向牛魔王：“你若信我，便以此钉刺入心口。从此往后，你命即我命，你死即我生。天上诸神打杀你千次万次，不过是在替我养魂炼魄罢了。”牛魔王盯着那枚骨钉，喉结滚动，良久，伸手欲接。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轰隆！整座芭蕉洞剧烈震颤！洞顶崩塌，巨石如雨砸落，却在半空骤然悬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住。一道纯白佛光自天而降，如利剑劈开妖氛，直贯洞心！光中现出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净瓶垂柳，素手轻扬，瓶中甘露化作亿万银针，密密扎入每一寸岩壁、每一道妖气裂隙。那甘露银针所至之处，血海大王袖口浮出的血雾立时嘶鸣蒸腾，如沸水泼雪。“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所有妖风鼓噪，“血海施主，你执掌七万四千残魂，本为镇守冥界裂隙，护三界阴阳平衡。今以髓钉蛊惑牛魔王，欲引其堕入血渊永劫，此乃逆天而行，毁纲乱常。”血海大王仰头一笑，双瞳骤然化作两轮血月：“菩萨此言差矣。何为纲？何为常？当年佛祖立西天净土，许我血海镇守冥渊，却只给一口枯井、一纸空契。我守了九万年，守得血海干涸，守得魂魄枯萎，守得连地藏王菩萨路过都绕道而行——如今我借牛兄之躯重开血渊，非为祸乱，实为续命！菩萨若真慈悲，何不赐我半盏甘露？”观音菩萨垂眸，净瓶微倾，一滴甘露悬于瓶口，莹莹欲坠，却迟迟未落。就在此时，洞外忽起异响。不是鼓声，不是梵唱，而是……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洞口云气翻涌，一只雪羽仙鹤振翅而入，鹤背驮着个青衫老者，手持拂尘，面如古月，须发皆白，却不见半分老态，反有星斗在其眉心隐现流转。牛魔王瞳孔骤缩：“太白金星？！”太白金星落地，拂尘轻扫，洞中乱流顿平。他并未看牛魔王，亦未理血海大王，径直走向角落——那里，悟空正蹲在一堆碎石后，悄悄把半块偷来的蟠桃核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大圣。”太白金星含笑，“你师父在火焰山脚，咳着血，念《心经》。”悟空一愣，桃核卡在嗓子眼，咳了两声：“俺老孙师父？他……他不是被红孩儿捉走了么？”太白金星摇头：“红孩儿昨日午时便放了唐僧。他用三昧真火烤了一只野兔，剥了皮，剁成丁，拌着山椒和野葱，给唐僧煮了一碗兔肉羹。唐僧吃了三碗，还夸火候恰到好处。”悟空：“……”太白金星转向牛魔王，声音忽然低沉：“牛魔王，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在积雷山下救过一只将死的白鹤？那鹤左翅折断，被猎户钉在树上曝晒三日，是你割开自己的腕脉，以热血喂它，又取芭蕉叶裹住断骨，埋进温泉泥浆里养了七七四十九天。”牛魔王浑身一震，脸色霎时苍白如纸。太白金星继续道：“那只鹤，便是贫道。”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一道蜿蜒旧疤，形状如新月，疤肉泛着淡淡青灰，正是被妖血浸染多年留下的印记。“你当年问我为何不报恩，我说：‘恩情太重，不敢轻受。’”太白金星目光如水，静静落在牛魔王脸上，“今日，我来还。”他右手拂尘猛然一抖！万千银丝迸射而出，却非攻向牛魔王，而是尽数没入地面。刹那间，整座翠云山地脉震动，山腹深处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巨兽在地心翻身。紧接着，东山坳口、西岭崖、北寒涧、南火谷——四座被佛光封禁的隘口同时崩裂！不是被蛮力撞开，而是大地自行裂开四道幽深缝隙，缝隙中涌出温润黑土，土中钻出无数藤蔓，藤蔓缠绕成桥，桥上盛开着一朵朵墨色莲花，莲心燃着幽蓝冷火。“这是……”六耳瞪大双眼。“地脉归位阵。”太白金星淡声道，“当年你为救白鹤，曾以妖血祭山，与翠云山签下‘共生契’。此契未毁，山即为你脊骨，岩即为你筋络，泉即为你血脉。佛光可封一时，却封不住山魂认主。”血海大王霍然起身，血瞳死死盯住太白金星：“你……你竟是当年那个偷走我三滴心头血的‘借命人’？！”太白金星微微颔首：“不错。那三滴血，我炼成了三枚‘息壤丹’，今日，尽数还你。”他摊开掌心，三粒乌黑丹丸悬浮而起，丹身隐有血丝游走。丹丸离掌瞬间，化作三道黑光，精准没入血海大王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大穴。血海大王浑身剧震，喉头腥甜翻涌，却强行咽下，仰天长啸！啸声如海潮倒灌，震得洞顶悬石纷纷炸裂，而他双瞳血月之中，竟浮现出三枚微缩的墨莲虚影。“你……你助我重炼血髓！”血海大王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非助你，是助牛魔王。”太白金星转身，拂尘指向洞外佛光，“诸位菩萨，可愿听贫道一言？”观音菩萨莲台微转，净瓶甘露收束：“金星请讲。”“佛祖遣诸位降魔，为的是护送唐僧西行。可若唐僧早已安然无恙，西行之路，是否还需血流成河？”太白金星缓步走向洞口，青衫拂过之处，佛光自动退让三尺，“诸位且看——”他拂尘遥指东方。云层豁然洞开，现出火焰山脚下景象：唐僧盘坐青石，袈裟整洁，面色红润，正用竹筷夹起一块兔肉，细嚼慢咽。猪八戒蹲在旁边，捧着个粗陶碗，碗里堆满兔腿，油光锃亮。沙僧则蹲在火堆旁，用芭蕉叶扇风，火上架着的铜锅里，汤汁翻滚，飘着几片翠绿菜叶。“师父他……真没被捉？”悟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红孩儿昨夜便送唐僧回来。”太白金星微笑，“还留下一封信。”他袖中飞出一卷素笺，悬于半空，墨迹清晰可见：【牛魔王之子红孩儿顿首。家父虽性烈如火，然知礼守信。昔日与圣僧有约，借扇三日，三日必还。今扇已残，火势难控，恐伤圣僧法体，故亲送还。另奉兔羹一碗，聊表敬意。若圣僧不弃，待家父心结解开，当携扇登门谢罪。】信末，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四个古篆：**稚子无欺**。观音菩萨久久凝视那封信，忽将净瓶缓缓放低，瓶中甘露不再倾泻，而是凝成一滴悬而不落的晶莹水珠。她轻叹一声：“善哉。此子心性，竟比许多罗汉更近佛心。”文殊菩萨合十：“牛魔王守诺，红孩儿守信，蝎子精护子，六耳明辨是非……诸位皆非邪祟，何来‘降魔’之说？”降龙罗汉挠头：“那……咱这鼓，还敲不敲了？”太白金星朗声一笑：“鼓声既起，岂能半途而废？不如——”他拂尘陡然上扬，直指苍穹！“诸位菩萨，可愿随贫道，共奏一曲《太平调》？不为降魔，不为镇妖，只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牛魔王染血的混铁棍，扫过血海大王眉心墨莲，扫过六耳紧握的金箍棒，扫过蝎子精焦黑的尾钩，最后落在悟空龇牙咧嘴的猴脸上。“——贺翠云山，重开山门！”话音未落，天边忽有祥云涌动，云中隐现金鼓、玉磬、瑶琴、笙箫……诸天仙乐齐鸣，竟与神鼓之声奇妙相融，化作一股浩荡清风，拂过翠云山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岩石。风过之处，焦土萌新芽，断木抽嫩枝，就连红孩儿手中那半截芭蕉扇，扇骨裂缝间也悄然钻出一缕青翠藤蔓，藤蔓尽头，绽开一朵小小白花。牛魔王怔怔望着那朵小白花，忽然单膝跪地，混铁棍重重顿入石地，发出沉闷巨响：“……我牛某，谢诸位不杀之恩。”血海大王仰天大笑，笑声中血月隐去，瞳仁恢复常色，唯余一抹温润赤光：“谢？不。是还！今日所欠，来日必百倍奉还！”悟空跳起来，一把抢过红孩儿手中半截扇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咧嘴笑道：“嘿！扇子裂了不要紧，你看这裂缝里长出来的花，比真扇子还好看！老孙这就拿去给师父看，保准夸俺老孙有眼光！”他纵身一跃，正要腾云，却被太白金星轻轻按住肩膀。“大圣且慢。”老仙君眼中星光流转，“你师父方才吃兔肉羹时，说了句有趣的话。”悟空眨眨眼：“啥话？”“他说——”太白金星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火能炼金，亦能烹鲜。魔可成障，亦可为师。’**”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忽然愣住。远处，唐僧放下竹筷，双手合十，朝着翠云山方向，深深一拜。山风浩荡，吹动他袈裟一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妖氛。那风里，有兔肉的香气，有墨莲的幽香，有新芽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海深处才有的、微咸的湿润气息。它不腥，不浊，反倒像一场迟到了五百年的春雨，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