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冥河老祖一缕意识，投在阿修罗王身上。顿时，大神通者至，天地为之贺。阿修罗王看向不远处与孔雀大明王菩萨交战的敖徒，眼中呈现纯粹的杀意，正欲持剑杀去，一声“冥河老狗”让他禁不住止住脚步...青狮精出了翠云宫，脚底发虚，步子踉跄，仿佛踩在虚空浮萍之上，每踏一步都怕坠入轮回缝隙。他不敢回头，只把头埋得极低，四爪紧攥幽冥雾霭，唯恐稍一抬头，便又撞见那血海大王竖眼垂落的神光——那光不灼人、不焚身，却直照魂窍，连三魂七魄都似被剥开晾在寒风里，一丝一缕皆无所遁形。行至阿修罗众驻跸之所，但见八根黑曜石柱擎天而立，柱上盘绕青铜虬龙，口衔幽火，焰色惨青。火光映照之下，数千阿修罗兵列阵如铁，甲胄非金非玉，乃以九幽寒铁混着怨气淬炼而成，甲片之间游走细若蛛丝的暗红血线，随呼吸明灭，仿佛活物。为首者披玄鳞战袍，手持斩魂钺，额生第三目，半阖未睁，正是阿修罗王波旬。青狮精不敢近前，伏于百步之外，喉中滚出低吼：“小王在上，贫僧奉文殊菩萨之命，特来求援！翠云山血海老妖显祖巫真身，神通诡谲，已破观音菩萨钵盂、溃十八罗汉、逐青狮于幽冥，现正与降龙伏虎二尊鏖战，更有牛魔王、六耳猕猴、蝎子精等助纣为虐……佛门诸圣，危在旦夕！”话音未落，阿修罗王额上第三目倏然睁开——一道灰芒射出，不伤皮肉，却令青狮精浑身一僵，眼前幻象迭生：忽见自己跪于莲台之上，受万人朝拜；转瞬又见自身皮肉剥落，筋骨寸断，化作枯骨卧于荒冢；再一闪，竟见花果山崩塌，水帘洞裂，万千猴狲啼哭奔逃，而自己昂首立于云端，手执金箍棒，棒尖滴血，血中映出一张脸——不是悟空，竟是自己！青狮精猛一哆嗦，魂魄归位，冷汗浸透鬃毛，伏地再不敢抬首。阿修罗王缓缓起身，声如万载玄冰相击：“祖巫真身？呵……那不是上古洪荒遗种，早已绝迹于天地量劫之间。纵使残魂苟存，亦当沉眠九幽最底层，岂能借妖躯复起？除非……”他顿了顿，第三目微眯，“有人以八部天龙血为引，以四十九颗菩萨舍利为薪，燃‘逆命灯’，强召其残识临世。”青狮精心头一震，颤声道：“逆命灯？那……那是佛门禁术，须得持戒千载、未曾破一微戒之高僧，自愿剜心为烛、割舌为芯，方能点燃一盏。谁敢为之？谁又能为之？”阿修罗王冷笑：“佛门不敢，魔门却未必。”他抬手一招，身后一尊黑甲将军趋步上前，递上一枚龟甲。甲上刻满蝌蚪状符文，隐隐渗出血珠，滴落于地，即化为一只赤目小蝎，嘶鸣三声，旋即炸作血雾。“此乃蝎子精本命蛊甲。”阿修罗王道，“她非天生毒蝎，而是五百年前，被一名叛出灵山的护法比丘以‘血饲咒’炼成的活蛊傀儡。那比丘临死前，在她脊骨第七节埋下一颗逆命灯芯——便是你方才所见，她喷火烟时，喉中一闪而过的紫焰。”青狮精如遭雷殛，浑身战栗：“原来……原来她才是引子！”“不止是她。”阿修罗王负手踱步，脚下黑雾翻涌，凝成一幅虚影：翠云山洞府深处，一尊青铜巨鼎蒸腾血雾，鼎腹刻着“西游劫数，尽在此中”八字，鼎口盘踞一条白鳞小蛇，蛇首微扬，双目闭合，头顶却生着一枚金箍——与悟空头上那枚，分毫不差。“那蛇，是六耳猕猴的本相。”阿修罗王声音陡沉，“他吞了当年菩提老祖座下听经石猿的残魂，又盗取如来眉间一点‘寂灭慧光’，才修成今日神通。可慧光反噬，日夜灼烧元神，唯有借逆命灯焰镇压。他替血海大王办事，表面是胁迫，实则是交易——血海大王借他镇压慧光，他助血海大王重聚祖巫真身。”青狮精张口欲言，却被阿修罗王抬手止住。“你可知，为何如来佛祖明知牛魔王被裹挟，却只屈指弹你一记，而非严加训斥？”阿修罗王目光如刀，“因他早知此局非为擒妖，而是‘劫引’——劫数之引，不在翠云山，而在灵山脚下。”青狮精怔住。阿修罗王缓声道：“火焰山一难，原该由铁扇公主献扇而解。可你师父唐僧，三日前在流沙河畔，曾对一老渔夫叹道：‘此扇若易得，西行何苦？’言语入风，竟被一缕游魂听去，那魂……是当年被悟空打死的白骨夫人所化。她恨唐僧心软，恨悟空无情，更恨如来设此八十一难，视众生为刍狗。于是她以魂为契，将这句话，刻进了灵山后山那株‘劫因果树’的年轮里。”青狮精倒吸一口寒气：“劫因果树……那是佛祖亲植，监察三界因果之根本！”“不错。”阿修罗王点头，“树纹一改，劫数自偏。本该献扇的铁扇公主，昨夜梦中忽见红孩儿被钉于火焰山心，胸膛剖开，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枚金箍在跳动。她惊醒后，亲手毁了芭蕉扇，扇骨化灰，扇面成烬，灰烬飘向翠云山，尽数落进那青铜鼎中。”青狮精脑中轰然炸响，终于明白为何血海大王能借鼎聚势，为何牛魔王甘受驱策，为何六耳猕猴拼死护鼎，为何蝎子精喷火时喉有紫焰——原来整座翠云山，早已不是妖窟，而是一处正在成形的“劫眼”！所有因果在此纠缠，所有执念在此燃烧，所有旧怨在此复活，只为催生一桩足以动摇灵山根基的大劫！“大王！”青狮精猛然抬头，眼中再无怯懦，只有决绝，“请赐兵三千，贫僧愿为先锋！不为护佛，不为降魔，只为……不让那劫眼彻底睁开！”阿修罗王凝视他片刻，忽而大笑，声震幽冥：“好！不愧是文殊座下青狮！你且听真——三千阿修罗兵，尽数归你调遣。但有一条：入翠云山后，若见一白衣僧人立于山巅，手持铜铃，铃声清越，你须立刻率兵倒退三百里，不得回头，不得停驻，更不可问其名号！”青狮精一愣：“白衣僧人？山巅铜铃？”“是。”阿修罗王神色肃穆，“他若出现，说明劫眼已开三分。那时，纵使如来亲至，也未必能收场。你唯一能做的，是保住性命，把今日所闻，一个字不漏，传回灵山——传给真正能听懂的人。”青狮精重重叩首，额触幽冥寒土，发出闷响。阿修罗王挥手，三千阿修罗兵齐声咆哮，黑甲映幽火，长戟指苍穹。青狮精翻身跃上一头玄鳞战狮，仰天长啸，声裂阴云。战狮四蹄腾起黑焰，载着他破开幽冥雾障，直冲阳世而去。此时，翠云山上空，战云已溃。观音菩萨金身染尘，玉净瓶中杨柳枝折断三截，瓶内甘露蒸发过半；降龙罗汉左臂金骨裸露，伏虎罗汉右腿断裂，二人背靠背立于云隙，喘息如风箱；牛魔王披甲裂开，肩头插着一柄金刚杵，却兀自狂笑，手中混铁棍横扫，将两名罗汉逼退十丈；六耳猕猴蹲踞山巅巨石，双耳翕张，摄取天地杀伐之音，每听一声鼓响，他耳中便多生一枚血泡，血泡破裂，又凝新泡，周而复始；蝎子精瘫坐于火堆旁，喉中紫焰微弱，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却仍咧嘴笑着，舌尖舔舐刀刃上的金血。血海大王屹立中央，祖巫真身渐次虚化，重瞳黯淡，竖眼微闭，金木水火七肢颤抖不止，长尾垂地，尾尖渗出暗金色血液，滴落处，岩石无声消融，露出底下幽暗虚空。他赢了——却也快到极限。就在此时，东天忽起异象。一道黑火长虹撕裂云层，直贯山门！三千阿修罗兵自幽冥破界而至，黑甲覆体，不见面目，唯见甲缝中幽火跳跃，如三千只冷眼齐睁。青狮精当先跃下，口中衔着一枚青铜哨，哨声凄厉，不似人间之音。哨响三声，阿修罗兵齐刷刷单膝跪地，长戟顿地，轰然如雷。“奉阿修罗王令！”青狮精吐掉哨子，声震山岳，“诛劫眼，碎逆命灯，护西行正轨！”血海大王缓缓抬头，重瞳中映出青狮精身影，忽然咧嘴，露出森然白牙：“原来……你也来了。”青狮精浑身一僵。血海大王没看青狮精，目光越过他，投向东方天际——那里，云海翻涌，一道素白衣角悄然掠过，快如惊鸿，却在青狮精眼角余光扫过的刹那，分明看见那白衣袖口，绣着半朵褪色的莲花，莲心一点朱砂，宛如未干的血。青狮精如遭雷殛，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热血。他记起来了。五百年前，灵山讲经，如来座下有位扫地僧，从不言语，只默默洒扫阶前落叶。某日大雪，他见一冻毙的蜘蛛精蜷在廊柱下，便脱下袈裟覆其尸身。如来见了，只微笑颔首，未加褒贬。后来那僧人圆寂，火化后舍利子中，独有一枚青玉莲子，被如来亲手种于后山——正是今日那株劫因果树的初胚。那僧人法号……无人知晓。只因他圆寂那日，扫帚断了，僧鞋破了，袈裟上沾着蜘蛛精未冷的血，而他最后望向灵山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青狮精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终于明白阿修罗王为何说“不可问其名号”。因那白衣僧人，不是劫外之人。他是劫本身。是如来埋在西行路上最深的一枚棋子，也是……唯一能亲手掐灭劫眼的人。山风骤起，卷起血海大王破碎的披风。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来吧……让我看看，这盘下了五百年的棋，到底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双臂，祖巫真身轰然爆裂！无数金光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光中，都映出一个画面：花果山崩塌、流沙河干涸、火焰山熄灭、灵山崩塌、西天极乐化作焦土……所有画面，皆始于唐僧一步踏错，终于悟空金箍崩断。青狮精瞳孔骤缩，终于看清那金箍崩断之处——断口整齐，内里并非血肉，而是一截白骨，骨上刻着两个小字：“拦路”。风，忽然静了。三千阿修罗兵，齐齐抬头，望向山巅。那里，白衣翻飞，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每响一声，翠云山便矮一分。待到第七声时，整座山，已在众人脚下，化作一捧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