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大日落于西海之间，太阳真火淬水滚沸。大日妖王便藏身于此处。只因太阳西落，他藏身其中，好窃取太阳之力修行。六耳和红...门框上那只苍蝇忽地一颤，翅翼微震，嗡然一声轻响——不是那声极细微的振翅，却如惊雷劈入酒宴正酣的殿中。牛魔王最先抬眼，金瞳一缩，手中酒杯未放，人已起身，腰间混铁棍嗡嗡作响，似有感应。六耳猕猴双耳骤竖，耳尖微抖，瞬息之间已辨出气息源头：“门外！”蝎子精玉指一扬，尾钩寒光乍起，毒雾无声漫开三尺；红孩儿醉眼迷蒙，却本能抓起火尖枪，呛啷一声杵地，火星四溅；血海大王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酒杯缓缓放下，杯底与紫檀案发出“嗒”一声轻响，如叩棺盖。悟空本欲再藏，可那声振翅早已泄了真形——他索性不避，身形一晃，金箍棒横在臂弯，自门框跃下，赤足踏进殿中，火眼金睛灼灼扫过满座妖王，最后定在血海大王脸上。“好酒，好席，好情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得满殿烛火齐跳，“只可惜，这酒里没掺假，席下埋着刀，情义底下……压着尸骨。”牛魔王眉头拧成铁疙瘩：“猴子？你怎会在此？”“俺老孙若不来，岂不叫你等把‘义’字刻在骨头缝里，再拿血抹一遍，好教天地都信你是忠肝义胆？”悟空冷笑，目光扫过红孩儿尚沾酒渍的嘴角，又落回牛魔王肩头——那里，还残留着血海大王方才搭手时留下的半枚暗红掌印，纹路诡谲，隐隐浮着一层薄薄血雾，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六耳猕猴眯眼细看，忽而低呼：“这印……是《九幽蚀魄印》？！”血海大王终于起身，袍袖一展，血云翻涌，非但不慌，反朗声大笑：“六耳兄果然识货。此印非为伤人，乃为护命——牛兄若身陨，此印即散，群妖立溃；若牛兄降天，此印便随其心念而解，化作一道赦令引渡诸位。一印两用，岂不妙哉？”“妙？”悟空嗤笑，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青砖炸裂蛛网，“你当俺老孙是聋子？方才牛兄说‘他你不该来’，说‘必死之局’，说‘不忍牵连’——他倒好，一口一个‘受抚’、一句一个‘上天受封’，仿佛天庭诏书已烫在你袖口里，就等牛魔王跪下接旨！”血海大王笑容微敛，眸中血光浮动：“大圣此言差矣。我来，是因知牛兄困于忠义两难——降，则负兄弟；战，则累苍生。我以七万四千性命为质，换他一条活路，何错之有？”“错就错在——”悟空忽然逼近一步，火眼直刺血海大王双目，“你根本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收魂的！”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朝血海大王面门喷出一口金丹真火！火光爆燃，炽白如昼，热浪掀得满殿帷幔尽焚，酒坛炸裂，琥珀酒液蒸腾成雾。血海大王竟不闪不避，任那真火扑面而来——火舌舔上他眉心刹那，他额间忽绽一线幽光，竟将火焰尽数吞没，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半点。“你……”悟空瞳孔骤缩。血海大王伸手抹去额上余焰，指尖一捻，竟凝出一颗血珠，滴入空酒杯中，瞬间化作半杯殷红琼浆：“大圣火眼金睛，果然不凡。可你可知，通天河底那场‘误会’，是谁替你递的讯？是谁让观音菩萨‘恰巧’路过，撞见你强夺老鼋内丹？又是谁，在你被压五行山前夜，悄悄抽走了你筋斗云里最后一缕混沌气机？”悟空浑身汗毛倒竖，脑中轰然炸开——当年通天河老鼋托梦求丹，他一时贪功取了其千年丹核，次日观音亲至，当场揭发，罚他面壁百年；五行山下，他每每腾云欲挣，总觉云气虚浮如沙，飞不过十里便坠……原来竟是有人早动了手脚！“是你！”悟空怒吼，金箍棒挟万钧之势横扫而出！血海大王侧身避过，袍袖拂处，血雾弥漫，雾中竟浮现出一幅幅幻影：——通天河底，老鼋伏在淤泥中，喉间插着一支断角，角上刻着血海符文；——南海潮音洞外，观音净瓶微倾，一滴甘露坠入水中，水面涟漪荡开，赫然映出血海大王仰首狞笑之貌；——五行山顶，一只无形巨手探入云层，五指张开，掌心悬浮着一枚黯淡金环，正是悟空筋斗云本源所系……“你……你早就算计俺老孙！”悟空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为何？！”血海大王叹息，竟似真心悲悯：“大圣啊，你天生石猴，本无根无源，却被如来点化，授以大道，赐名悟空——可你可曾想过，那‘悟’字，究竟是悟的什么？‘空’字，又空的哪般？”他缓步上前，血袍猎猎：“你被压五百年，不是因大闹天宫，而是因你太‘真’。真到敢问佛祖‘众生皆苦，佛何不渡？’真到敢对观音言‘若天道不公，老孙宁堕阿鼻！’——这样的猴子，怎能留于灵山脚下？又怎能容于天庭治下？”悟空踉跄后退半步，金箍棒拄地，指节发白：“所以……你替他们动手？”“不。”血海大王摇头，血眸幽深如渊，“我是替你动手。替你斩断因果，替你烧尽香火，替你……做个真正自由的妖。”他忽而转身，望向牛魔王：“牛兄，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初闯兜率宫盗丹，被太上老君三昧真火灼伤左臂？那一道焦痕，至今未消。可你可知，当时火候稍重半分，你便魂飞魄散。是谁暗中调转了八卦炉风向？是谁将你残魂裹在丹气里，送至积雷山下重生？”牛魔王猛然掀开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暗金色蛇形疤痕蜿蜒盘绕，此刻正随着血海大王话语微微搏动，似有心跳。“你……”牛魔王声音发颤。“是我。”血海大王微笑，“从那时起，我便在等今日。等你被逼至绝境，等天庭撕下伪善面具，等灵山露出獠牙——等你们所有人，看清这八荒六合，本就是一座巨大牢笼。而钥匙……”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断骨所铸，“不在如来掌中，不在玉帝冕旒之下，而在你们自己心里。”殿中死寂。连醉倒的红孩儿都翻了个身，无意识攥紧了火尖枪。悟空喘息粗重，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青铜铃——铃身铭文古拙，赫然是上古巫族文字：“敕令·破界”。“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顿。血海大王笑意渐冷，血袍无风自动，周身血雾翻涌成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浮现一尊模糊神像：三首六臂，脚踏九幽，手持断剑、残卷、枯枝、锈锁、空碗、碎镜——唯独没有面孔。“我是谁？”他轻声说，“我是当年被钉在昆仑墟脊梁上的第七个祭品，是你们供奉的‘天地正理’亲手斩断的第七条命脉，是你们焚香祷告时，香灰底下那一声没被听见的呜咽。”他顿了顿，血眸扫过牛魔王、六耳、蝎子精，最后落回悟空脸上：“你们唤我血海大王，可在我名字被抹去之前……我叫‘拦路’。”“拦路？”悟空喃喃。“对。”血海大王仰首，血雾冲天而起，撞得殿顶琉璃瓦簌簌震落，“拦天路，拦佛路，拦仙路，拦一切自诩正道者之路——只因这世上真正的路，从来不在天上，不在西天，不在凌霄殿的金阶上……”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沉沉夜色：“而在你们脚下，在你们掌中，在你们每一次拒绝跪下的膝盖里！”话音落，青铜铃无风自鸣——叮。一声清越，竟压过满山妖氛。殿外，忽有万千流萤自黑暗中升起，萤火聚拢，竟在半空凝成一行燃烧的大字：【道在蝼蚁，道在稊稗，道在瓦甓，道在屎溺。】字字如烙，灼得众妖双目生疼。牛魔王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撕裂云幕，震得积雷山百兽齐喑。他一把扯下颈间金项圈，狠狠掼在地上——金圈崩裂，溅起火星如星雨。“老牛这一生，跪过天地，跪过父母，跪过结义兄弟……”他拾起混铁棍，棍尖直指苍穹，“可从没跪过‘道理’二字！今日起，我牛魔之名，不承天恩，不谢佛光，只认——”他猛一跺脚，山摇地动，积雷山主峰轰然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岩浆奔涌，赤红如血。“——认这拦路之人，为我辈真师！”六耳猕猴哈哈大笑，撕下胸前一缕金毛，掷入岩浆：“听闻真法，方知耳聪！”蝎子精甩尾刺破指尖，血珠滴落深渊：“毒不伤真，唯敬此心！”红孩儿挣扎起身，打翻酒坛，以血代墨，在殿中青砖上写下两个歪斜大字：“拦——路！”悟空久久伫立，火眼金睛中映着那行燃烧大字，也映着牛魔王掷金圈时扬起的尘灰、六耳撕毛时迸溅的金芒、蝎子精滴血时滚烫的弧线……最终，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金箍棒插进地面三尺，单膝跪地，额头触上滚烫青砖。“师父。”他声音沙哑，却如磐石坠地。血海大王静静看着，良久，才伸手扶起悟空，掌心温热，毫无血煞之气。“起来。”他说，“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你的拦路人。”悟空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烈焰：“那您是？”血海大王望向殿外——东方天际，一抹微光正刺破浓云。“我是……”他轻声道，“第一个看见你站在山巅，却不劝你下山的人。”此时，翠云山外千里，李天王营帐之中，泼法金刚正急报：“启禀天王！阴兵山方向……有异象！山岳崩裂，血雾升腾，更有万点萤火聚成‘道’字，照彻云霄！”李天王咳着血，颤巍巍掀开帐帘。只见远处天边，一道赤虹贯日而起，虹中隐约有猿、牛、虎、蝎、猕之形翻腾咆哮，虹光所至，天上星斗纷纷坠落，如雨。而虹光尽头，一座新山拔地而起，山势奇崛，形如巨掌，五指擎天——掌心平处，赫然 carved 出三个古篆：【拦 路 山】李天王手中令旗脱手坠地，旗杆插入泥土，寸寸碎裂。帐中诸神，无人敢言。同一时刻，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佛祖正于莲台讲经，忽而停顿，拈花微笑。座下阿傩迦叶互视一眼，只见佛祖指尖，悄然多了一道细微血线，蜿蜒爬向小指，却在即将没入指甲之际，戛然而止。佛祖垂眸，轻叹：“……原来如此。”那叹息声极轻，却震得整座雷音寺檐角铜铃，齐齐喑哑。而就在佛祖叹气的刹那，西行路上，唐僧正于溪畔濯足，忽见水中倒影晃动——他身后明明空无一人，倒影里却清晰映出一个披血袍、执青铜铃的高大人影，正默默伫立，朝他合十。唐僧心头一跳，急忙回头。身后唯余松风过岗，白云悠悠。他怔怔望着溪水，水波荡漾，倒影消散，只余自己素衣僧袍，和颈间那串温润佛珠。珠子最末一颗，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形如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