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沫见周砚在写信,拿着一副小画过来,凑到周砚跟前道:“锅锅,你看我画的小院大鹅!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画寄给瑶瑶姐姐的外公?”周砚看着她递来的画纸,裁切成信封大小的画纸,上边画着一只神气的大白鹅...腊月廿三,小年刚过,苏稽镇的青石板路上还结着薄霜,空气里却已浮动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家家户户开始熬糖稀、炒米花、炸麻圆时散出来的暖意。周砚推开“砚记川菜馆”的木门,风铃叮当一响,热气裹着葱油饼的焦香扑面而来,瞬间把人从凛冽的晨风里拽进人间烟火深处。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运动服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昨夜跑完五公里回来,洗了个滚烫的澡,又蹲在后院柴房里整整三个钟头,反复调试新一批腊肉的熏火温度。柏枝要老嫩相间,青冈木屑得掺三分松针末,火不能大,也不能死,得像老人匀长的呼吸,一明一暗,一吞一吐。今早切开第一块试样,肥肉透光如琥珀,瘦肉泛着蜜枣色的润泽,咬一口,脂香在舌尖化开,咸鲜回甘,竟真有了几分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的层次感。他没急着笑,只默默把刀擦干净,挂回墙上那排自己磨了半年的柳叶刀里——这把刀,去年腊月切坏了三把,才终于驯服了苏稽山坳里最倔的猪后腿。“老板!你再不来,黄莺姐要把卤锅端到你床上去了!”小工李强扒着后厨门框喊,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辣椒面,“她说今天必须定下试营业菜单,不然她就改行去卖冰棍!”周砚笑着应了声,顺手抄起案板边的搪瓷缸灌了半碗浓茶。茶是英姐前日捎来的峨眉雪芽,用粗陶罐子压着,茶叶蜷曲如雀舌,泡开后汤色嫩绿微黄,香气清冽得能沁进骨头缝里。他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墙角那只半旧的樟木箱——林志强走前留下的,说是老爷子托他带的“见面礼”,可箱子沉得反常,撬开一看,里头没画,没茶叶,只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最上面压着张素笺,墨迹未干:“沫沫见字如晤:此纸宜画春山,亦宜写秋月。景舟手泐。”他指尖抚过纸面,粗粝的棉料纹路刮着指腹,像摸到了顾老书房里那方紫檀镇纸的棱角。昨儿下午接到孟瀚文电话,说老爷子已拍板,春节全家飞蓉城,再转车来苏稽——机票钱是夏华锋硬掏的,理由冠冕堂皇:“考察女婿厨艺,算公务支出。”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温软又笃定:“晚秋说,腊肉得趁热吃,人也得趁热见。”周砚搁下缸子,推开后门。天光正斜斜劈开云层,落在隔壁新宅院的瓦檐上。那里原是座民国老书屋,梁柱上雕着卷草纹,窗棂嵌着冰裂纹玻璃,如今已拆了半堵墙,露出里头深褐色的老杉木柱子。几个工人正搭脚手架,木屑簌簌往下掉,像下着一场微小的雪。他仰头望着,忽然想起林志强信里写的:“老爷子说,《十竹斋笺谱》若真在你那儿,就当是老天爷给的彩头——先收着,等你开新店那天,他亲自来题匾。”话音未落,黄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闯进来,手里挥着张皱巴巴的纸,发梢还沾着几星面粉:“周砚!你看这个!”她把纸拍在灶台上,指尖点着一行字,“‘卤味七味’——我琢磨了一宿!头一味是‘酱香’,用八角桂皮丁香炖透;第二味‘椒麻’,青花椒现焙现磨;第三味‘烟熏’,柏枝松针混着熏;第四味‘陈酿’,窖藏三年的醪糟汁吊鲜;第五味‘果酸’,青梅汁解腻;第六味‘蜜炙’,蜂蜜与红糖熬成琥珀色……”她越说越快,眼尾飞起一点红晕,“第七味,我还没想好!但得是别的地方绝对没有的!”周砚没说话,只拿起灶台边一碗刚调好的蘸水。小米辣剁得极细,折耳根切得寸段,腐乳汁、豆豉油、现舂的花生碎,最后淋一勺冷萃的花椒油。他舀了一小勺,轻轻搅匀,油珠浮在表面,像撒了一把碎星子。黄莺屏住呼吸凑近看,忽然被那股复合的辛香呛得眯起眼——不是单纯的辣,是辣里裹着麻,麻中透着鲜,鲜底又沉着一股幽微的甜,仿佛有人把整个川西坝子的晨露、山风、稻浪,都凝进了这一勺里。“就叫‘七窍玲珑’。”周砚把勺子递给她,“第七味,是人心。”黄莺怔住,勺子悬在半空。她忽然懂了。不是猎奇的配料,不是炫技的工艺,而是让食客第一口尝到山野之气,第二口品出时光之厚,第三口舌尖微跳时,心口蓦然一松——原来那最珍贵的第七味,是人在烟火缭绕里,忽然找回的、被生活磨钝了的鲜活知觉。她猛地抬头,撞上周砚眼里沉静的光。那光不灼人,却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嘉州河滩捡到的琥珀,里头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好。”她声音有点哑,“明天试营业,第一锅卤肉,按这个方子。”正说着,院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周砚踱出去,看见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挎斗停在门口,车斗里码着七八个竹编箩筐,筐沿还挂着未干的露水。开车的是个戴蓝布头巾的壮汉,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田垄,正咧嘴朝他笑:“周老板!你订的‘黑鬃’到了!四头,全是从马边山沟里赶下来的,蹄子上还沾着松针呢!”周砚俯身掀开最上层的麻布,四颗乌黑油亮的猪头静静卧在稻草里,獠牙微弯,耳朵厚实,皮下脂肪泛着健康的粉红光泽。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颗的耳根,触感紧实弹韧——这是活奔乱跳了大半年的山猪才有的筋骨。“好猪。”他直起身,从裤兜掏出个牛皮纸包,递给汉子,“自家炒的椒盐花生,路上嚼着解乏。”汉子摆手推辞,周砚已塞进他粗粝的掌心。纸包里除了花生,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汉子好奇展开,上面是周砚手写的字:“王叔,明年春上,您家闺女考美院的事,我托杭城的朋友问过了——国美附中美术班,有特招名额,只要素描功底够硬,文化课过线就行。附中老师说,可以先寄几幅画过去看看。”汉子的手猛地一抖,花生洒了半地。他嘴唇哆嗦着,忽然弯腰,对着周砚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周老板……俺……俺家秀兰那孩子,做梦都想拿画笔……”周砚扶住他胳膊,声音很轻:“王叔,猪养得好,画才能画得好。山风养膘,松针养性,您那闺女的画,我见过,线条像山涧的溪水,清亮,有劲。”汉子直起身,眼睛红得像烧着两簇火苗。他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周砚的肩膀,转身跨上摩托。引擎轰鸣中,他回头大吼一句:“周老板!腊月二十八,我带秀兰来给你送年画!她画的猪,保准比真猪还活泛!”车影远去,周砚站在原地,听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槐叶。他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新鲜的泥土——那是今早帮李强翻整后院菜畦时沾上的。菜畦里,冬寒菜已抽薹,嫩黄的小花缀在青翠茎秆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来电显示是“瑶瑶”。他接通,那头传来清脆的笑声,像风铃摇过琉璃瓦:“周砚!告诉你个秘密——爷爷今早把我拉进书房,指着柜子里一幅《断桥白鹭》说:‘这画,得等沫沫长到十八岁,才许她拆开看。’然后他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丫头,替我告诉周砚,那本《十竹斋笺谱》,他要是敢卖给别人,我就把他腌的腊肉,全送给环卫站扫大街的大娘!’”周砚终于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檐角一只灰鸽。他抬头望着苏稽镇灰蓝色的天空,云絮缓缓游移,像一卷徐徐展开的宣纸。远处,新宅院的脚手架上,一个工人正踮脚挂红灯笼,竹竿顶端挑着一团热烈的朱砂色,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明明灭灭,如一颗不肯熄灭的心。暮色渐染时,他骑着那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穿过镇子。车轮碾过结霜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路过供销社,橱窗里贴着“欢度春节”的剪纸,红得耀眼;路过小学操场,一群孩子正甩着鞭子抽陀螺,嗡嗡声混着清亮的笑闹;路过老茶馆,几个老人围炉煮茶,紫砂壶嘴喷出白雾,氤氲着陈年的故事。他在镇口邮局停下,推门进去。柜台后,戴老花镜的刘婶抬头笑:“小周?又寄东西?”“嗯,寄两样。”他放下一个扁平的硬纸盒,又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盒子里是给孟瀚文老师的,里面装了十二张腊肉切片,真空密封的;袋子里是给孟安荷先生的,五十斤腊肉,二十斤香肠,另加三斤熏排骨——排骨我横切成段,他回家直接下锅煮,省事。”刘婶接过,掂了掂分量,啧啧称奇:“嚯,这可是大手笔!邮费不便宜啊。”周砚从怀里掏出两张汇款单,推过去:“麻烦刘婶,一张寄到杭城宝石山八弄,另一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汇款单收款人栏,“寄到香江中环,收款人写——‘庄华宇先生亲启’。”刘婶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角笑纹舒展:“哟,这可真是……鸿雁传书,千里送香啊!”周砚没接话,只轻轻摩挲着汇款单上“庄华宇”三个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他忽然想起饭桌上,老夏夹起腊肉时,那双常年握锅铲的手微微颤抖的弧度;想起老爷子捧着《十竹斋笺谱》残页时,镜片后骤然亮起的、少年般的光芒;想起沫沫画纸上,竹竿上悬挂的香肠,每一根都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油来。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斜斜切过邮局斑驳的砖墙,将“中国邮政”四个大字镀上金边。周砚转身推车出门,冷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霜粒的清冽,有远处炊烟的微甜,有新伐松木的辛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苏稽镇的、踏实而蓬勃的活气。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一地斜阳。他忽然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川剧小调,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欢喜。那调子飘散在冬夜里,像一粒火种,悄然落进苏稽镇每一寸沉默的土壤里,静待着,某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杭城,宝石山八弄的灯次第亮起。孟瀚文正把一叠画稿铺在书房长桌上,最上面那张,是顾景舟题着“沫沫见字如晤”的宣纸。他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角空白处,添了两个小字:“待归”。墨迹未干,窗外雪粒初落,簌簌轻响,如蚕食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