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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劳资问得是这个嘛?(1w)

    第二天早上五点,章老三先把卤肉要用用到的猪头给周砚送到了店里,老周同志也起了个大早回村买牛肉。阿伟昨晚就回去了,他们家今天也要做腊肉香肠,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拿着周砚的腊肉、香肠配方回去秀一手,...周砚推开卤肉店那扇刚刷过桐油的木门,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当”一声脆响,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在腊月清冽的空气里漾开微颤的余韵。店里还没通电,只靠两扇高窗漏进的天光,斜斜切过新砌的青砖地、新刷的白墙,落在中央那口乌沉沉的铸铁大锅上——锅沿一圈暗红油渍,是昨儿试火熬汤时溅上去的,热气蒸腾后凝成琥珀色的薄壳,透着股子踏实的烟火劲儿。黄莺早踮着脚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支铅笔,在硬壳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老板,我按你列的单子,猪头肉、猪耳朵、猪尾巴、肥肠、牛腱子、鸡爪子,全按老法子卤了三轮。第一轮太咸,第二轮太淡,第三轮……”她把本子翻过来,纸页边缘还沾着点褐色卤汁,“您尝尝?”周砚没答话,只伸手从旁边竹筐里捞出块干净纱布,兜住一块刚起锅的猪头肉,拇指在滚烫的皮面上轻轻一按——肉皮弹韧,指印下去即刻回弹,肥肉层如冻脂般微微颤动,瘦肉纤维却分明紧实。他指尖一捻,蘸了点表面渗出的琥珀色卤油,凑到鼻下嗅了嗅:八角桂皮的辛香底下,压着陈年豆瓣酱的醇厚酱香,再往深里钻,竟有丝若有似无的甘草回甜,那是前日新添的几片老姜和一小把晒干的甘草根在汤里煨足十二个钟头才沁出来的魂。“第三轮,火候准了。”他松开纱布,猪头肉重新落回青花瓷盘里,油亮亮泛着柔光,“但牛腱子还要再吊半个钟头。你听这声音——”他拿起长柄勺,勺背轻叩锅沿,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汤面浮着细密油花,不散,不破,说明胶质已熬透,这时候下牛腱,肉缝里才能吸饱滋味,咬起来才不柴。”黄莺眼睛一亮,忙又记下。她跟周砚学徒半年,最服的就是他这双耳朵——能听出卤汤的老嫩,能辨出火苗舔舐锅底的虚实,连切肉时刀锋刮过砧板的“嚓嚓”声,他都能听出刀刃是否该磨了。“明天试营业,招牌就三样。”周砚用抹布擦净手,从墙钉上取下那把祖传的柳叶刀,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青幽幽的冷光,“猪耳朵,必须片得薄如蝉翼,透光见影;猪头肉,肥瘦七分,切丁不过指甲盖大,拌上新炸的花生米和香菜末;牛腱子……”他顿了顿,刀尖在砧板上轻轻一点,“要撕,不能切。顺着肌理撕成寸许长的丝,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油,激出那股子霸道的酱香。”话音未落,店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门边。周砚抬头,见孟安荷穿着件墨绿呢子大衣,领口系着条绛红羊绒围巾,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眼里的光亮。她身后跟着个穿藏蓝工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肩头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沫。“周老板!”孟安荷推门进来,寒气裹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涌进小店,“可算找到你了!”周砚刚想开口,黄莺已眼尖地认出那中年人——是市外贸公司负责出口报关的老张,平日里西装革履,今天却换上了工装,裤脚还沾着泥点。“张科长?”她惊呼出声。老张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周啊,别听她瞎叫。今儿我不是科长,是给你送‘路条’的!”他把帆布包往灶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出口食品生产企业备案证明》《卫生注册证书》《原产地证》……最上面那份,赫然是《四川省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关于同意周氏腊味制品有限公司开展自营出口业务的批复》。周砚的手指在那份批复上停住。纸页微凉,公章的朱砂却像刚洇开的血,灼得人指尖发烫。他抬眼看向孟安荷,声音有些哑:“安荷姐,这……”“这是你前天从杭城打回来的电话,托我办的事。”孟安荷解下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笑容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你林叔说你想把腊肉香肠卖到香江去,我一听就上心了。跑了一圈,流程比预想的顺——你们苏稽镇上那家国营食品厂,去年刚通过了出口卫生认证,挂靠他们名下走手续,省了大半麻烦。喏,”她指着文件夹里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副本,“周氏腊味制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砚,注册资本五万,地址就在你卤肉店后院。工商、税务、银行开户,我都帮你跑完了。”黄莺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青砖地上。她看着周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五万块?在苏稽,这够买下三条街的老房子了!老板他……他真要开公司了?周砚没说话,只弯腰拾起那支铅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粗粝的木纹。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蹲在嘉州日报编辑部门口,攥着刚印出来的报纸,等一个能让他名字登在头版的机会;想起杀年猪那天,他握着染血的杀猪刀,对着镜头笑得坦荡,心里却清楚那不过是个起点;想起在孟家老宅,老爷子喝着腊肉汤,眼神亮得惊人,说“这孩子手上有活,心里有火”,而夏华锋端着酒杯,第一次没再皱眉,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茅台……火,从来就没熄过。“安荷姐,”他直起身,把铅笔轻轻放回黄莺手里,目光扫过灶台、铁锅、新刷的白墙,最后落在孟安荷脸上,声音很轻,却像铁锅烧热后滴进一滴水,“这份批复,我收下了。但公司名字,得改。”孟安荷挑眉:“哦?”“不叫‘周氏腊味制品有限公司’。”周砚走到那口大铁锅边,掀开沉重的锅盖。一股浓烈、醇厚、带着柏枝烟熏气息的卤香轰然喷薄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小店,撞得人胸口发闷。他伸手探入氤氲热气,指尖拂过滚烫的锅沿,声音清晰而坚定:“叫‘苏稽烟火’。”黄莺怔住了。老张也愣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沾着泥点的裤脚。孟安荷却先是一愣,随即,那抹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像春水初生,温润而明亮。她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支钢笔,就着灶台边缘,在批复文件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字:“苏稽烟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好名字。”老张咂咂嘴,忽然觉得这名字比什么“周氏”“川味”都来得敞亮,“听着就……有滋有味,接地气!”周砚没应声,只转身舀了半勺滚烫的卤汤,浇在砧板上那碟切好的猪耳朵上。琥珀色的汤汁迅速浸润每一片薄如蝉翼的耳片,油光浮动,香气愈发浓郁。他拿起柳叶刀,手腕一翻,刀尖灵巧地挑起一片,递到孟安荷面前:“安荷姐,尝尝。这卤汤,我加了新晒的青花椒,麻而不燥,香得更透。”孟安荷没推辞,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一半。酥脆的耳片在齿间迸裂,卤汁的咸鲜、花椒的辛麻、还有那缕若有似无的、来自山野的清香,层层叠叠在舌尖炸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周砚,这味道……比杭城酒楼里的‘水晶肴肉’,更鲜活。”“因为它是活的。”周砚收回刀,目光掠过窗外。冬日的阳光正斜斜照在对面青瓦白墙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掠过光柱,留下一闪即逝的银痕。“火是活的,肉是活的,人也是活的。苏稽的烟火气,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炖在锅里的,是挂在檐下的,是嚼在嘴里的。”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锅里翻滚的卤汤,咕嘟咕嘟,带着不容置疑的滚烫:“所以,它得走出去。不是为了卖多少钱,是为了让外头的人知道——这烟火气,有多旺。”话音落下,店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比刚才更响、更急。紧接着,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带进一股裹着雪粒子的寒风。是林志强。他摘下毛线帽,额头上全是汗,脸颊冻得发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他一眼看见灶台边的三人,尤其是看见孟安荷手里那份崭新的批复,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喘着粗气把报纸抖开,声音因激动而劈叉:“周砚!快看!嘉州日报!头版!你的腊肉和香肠,上头版了!”报纸哗啦展开,黑体大字如惊雷劈下——《乡土滋味闯香江:苏稽“烟火”腊味获首批出口资质》。下方配图,正是周砚站在卤肉店新漆的木门前,手里捧着一截油亮亮的腊排骨,笑容爽朗,身后是高高挂起的、红绸缠绕的崭新牌匾:“苏稽烟火”。孟安荷凑过去,目光扫过报道里那句“经专家鉴定,其工艺水准已达国际同类产品标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腕上那只素雅的梅花表。她忽然想起在杭城书房,老爷子提笔为周沫沫的蜡笔画题字时,墨迹淋漓的侧脸;想起夏华锋默默多喝了三杯茅台,最后把那袋腊肉塞进自己公文包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有些火,不必等到燎原,光是星火,便足以照亮千里之外的屋檐。周砚没去看报纸,只静静望着灶膛。那里,柴火正旺,噼啪作响,赤红的火焰温柔地舔舐着黝黑的锅底,将整口大铁锅烧得滚烫。锅里的卤汤,正以一种沉稳而不可阻挡的节奏,咕嘟、咕嘟、咕嘟……冒着硕大的、饱满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更加浓郁、更加蓬勃的香气,那是苏稽的泥土、峨眉的云雾、千岛湖的水汽、还有无数双手掌心的温度,在时间与火候里,熬煮、沉淀、升腾出的,最本真的生命气息。这气息,正穿过新刷的白墙,穿过青瓦的缝隙,穿过冬日清冽的空气,固执地、浩荡地,向远方奔涌而去。黄莺不知何时已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用力在崭新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苏 稽 烟 火。笔画刚劲,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