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送腊味，在四川颇为常见，特别是这个肉还颇为昂贵的年岁，提一块腊肉、一串香肠上门，可比冰糖、桂圆更让主人家欣喜。腊味即是年味，年夜饭的点睛之笔，不可或缺的四大金刚之一。周砚做的腊肉和...老爷子话音未落，林志强已从箱子里取出两个卷轴，用指尖小心捏住两端，轻轻一抖，宣纸便如流水般铺展而开——左边一幅是《嘉州春江雪霁图》，青黛远山浮于薄雾，江面未冻，却有薄冰碎玉浮沉其间，几只白鹭掠过枯柳枝头；右边一幅却是《苏稽灯影牛肉小景》，尺幅不大，却极尽精微：竹匾上铺着半透明的牛肉片，油光透亮，边缘微蜷如蝶翼，旁侧题着两行小楷：“川味入骨三分韧，灯下裁云一寸光”，落款是“瑤瑤试笔，乙丑冬”。满屋静了一瞬。夏华锋最先起身，俯身细看，手指悬在画纸上方半寸，不敢触碰，只低声喟叹：“这墨色……焦而不枯，润而不洇，她竟把牛肉的‘透’与‘韧’都画成了气韵。那竹匾的编纹，一根根都像在呼吸。”曾安蓉凑近了，眯起眼：“这题款字，比她以前写得稳多了。以前练字总歪，现在这一横，平得像用尺子量过。”孟安荷没说话，只默默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黑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放大镜，镜柄刻着英文缩写“mAH”。他将镜片对准《灯影牛肉小景》右下角一处极淡的墨点——那不是污渍，而是极细的牛毛笔尖点出的一粒微凸朱砂痣，位置正在牛肉片最薄处的透光边缘，仿佛真有一丝血线藏在肌理深处。“这……”他喉结动了动，“不是技法，是观察。她盯过那肉片至少三炷香时间。”老爷子没拿放大镜，却把老花镜摘了，凑得更近。他伸出食指，沿着画中牛肉的弧度缓缓划过，指腹微微发颤。良久，他直起身，没看画，先看向林志强：“她跟大周学刀工？”“嗯。”林志强点头，“说每天早上切十斤牛肉，练‘片如蝉翼、透光见字’。前些天还被刀刃划了手，缠着纱布还在临摹牛肉纹理。”老爷子忽然笑了，眼角褶皱堆成菊花：“好！画牛肉不画形，画的是火候、是刀法、是人站在灶台前那一口屏住的气——她把厨房当画室了。”他转向孟安荷，声音清朗起来：“老庄，你带的茶具，我收了。但你要是真喜欢我的画，回头让志弱捎句话给大周：请他哪天来杭城，教我孙女怎么把一斤牛肉片出三百片。我教他怎么用一支秃笔，把三百片牛肉，全画进一张四尺三开里。”孟安荷怔住，随即朗声大笑：“好！这买卖值！回头我就订机票，陪大周一块儿来！”笑声未歇，老太太端着一摞青花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荠菜豆腐羹，清香扑鼻。她见众人围画而立，笑呵呵道：“画再好，也得填肚子。志弱啊，快扶你爸坐好，别光顾着看画——你爸今早蹲菜园拔了半筐荠菜，说就等你回来尝鲜呢。”老爷子摆摆手：“不急，再让我看两眼。”他重新戴上老花镜，这次目光落在《春江雪霁图》左上角一行蝇头小楷：“癸卯冬，随周师赴青神收新茶，夜宿码头，江风凛冽，忽见雪落江心，如盐如絮，遂记之。”他指尖停在那里，声音忽然低下去：“青神……大周去青神收茶？”林志强一愣：“您怎么知道？”“他收的不是茶。”老爷子摩挲着画纸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茶梗。青神老茶山的野茶，只取二叶一芽，余下的粗梗晒干后，泡水去腥、熬汁上色，专配灯影牛肉——这法子，三十年前荣乐园的老厨子们偷偷用过，后来失传了。大周能摸到这个门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人，最终落回林志强脸上，“他不是个只会炒菜的厨子。”屋里骤然安静。连窗外腊梅的香气都凝滞了。曾安蓉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按住老爷子的手背：“爸，您这话……”“我知道。”老爷子抬手止住她，转而问林志强：“他教瑤瑤切牛肉，可教过她认茶梗？”林志强摇头：“没提过。瑤瑤只说他切肉时，总在案板边放一小碟深褐色的碎末，说那是‘牛肉的引子’。”“引子？”夏华锋重复一遍，突然击掌，“是了！茶梗汁含单宁酸，与牛肉胶原蛋白遇热会生微凝，让薄片不易碎——所以他的灯影牛肉炸后能蜷曲如龙眼，蒸后仍透光不散！”老爷子赞许地点头：“你妈当年画《断桥残雪》，也是靠西湖边老渔夫教她辨晨雾湿度，才让水墨晕染得恰到好处。做菜如作画，差一味‘引’，就失了魂。”话音刚落，堂屋门口传来清脆一声响——是李苏叶不小心碰倒了门边的青瓷花瓶。众人惊愕回头，却见他非但没慌，反而弯腰捡起瓶底一片碎瓷，迎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冬阳举高：“爸，您看！”阳光穿过瓷片裂痕，在墙壁投下一道细长金线，蜿蜒游走，竟与《灯影牛肉小景》中牛肉片的弧度分毫不差。“这……”夏华锋瞳孔微缩。老爷子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妙！妙啊！苏叶，你这摔得好！——大周的牛肉，瑤瑤的画，老庄的茶，你这一摔的光，还有你妈锅里的荠菜羹……”他环视众人，眼中精光湛然，“全是‘引子’！引得人心里发烫，手痒，嘴馋，眼亮！”他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旧围裙系上，围裙上油渍斑驳，却洗得发白：“走！今儿这顿饭，我亲自下厨。志弱，去把西厢房我那套紫砂壶拿来——就装大周要的茶梗！苏叶，你烧水！老庄，你帮我把荠菜再择一遍，嫩叶留着，老梗剁碎和进豆腐里！”众人轰然应诺，厅堂瞬间活络如市井灶间。林志强跑向西厢，孟安荷挽起西装袖口蹲在水缸边择菜，李苏叶拎着铜壶往厨房奔，连曾安蓉都解下银行行长的金丝眼镜，抄起菜刀开始削姜丝。只有夏华锋没动。她静静立在两幅画前，手指无意识抚过《灯影牛肉小景》右下角那粒朱砂痣，忽然轻声道：“志弱，回去告诉瑤瑤——她画里缺的那味‘引子’，我替她补上了。”林志强在廊下闻声回头：“妈，什么引子？”夏华锋没答，只从随身绣包里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一滴殷红渗出，她以针尖蘸取，悬腕凝神，在《灯影牛肉小景》牛肉片最薄处的透光边缘，又点了一粒更小的朱砂痣。那点红，比原先的更艳，更灼，像一粒微缩的炭火，正静静燃烧在整张画的命脉之上。此时，千里之外的嘉州，周砚正把最后一块龙眼甜烧白装进保温桶，抬头望了眼墙上挂历——乙丑年腊月十八，距离八级厨师实操考试，还有十七天。他搓了搓微红的手指，那里还留着刚才揉捏糯米时沾上的红糖黏意。灶台边，孔国栋正反复擦拭一把薄刃片刀，刀锋映着窗外冬阳，寒光一闪，恰好与杭城墙上那粒新点的朱砂痣，隔着千山万水，无声相照。保温桶盖合拢的闷响里，谁也没注意到，郑强悄悄把一张泛黄的旧菜谱塞进了围裙口袋——那是昨夜孟芝兰托人送来的，纸页边缘焦黄卷曲，最上方用浓墨写着五个字：《荣乐园秘录·灯影篇》。而就在桶盖合拢的同一秒，苏稽镇供销社柜台后，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售货员正把最后三包“飞马牌”白糖推给顾客，嘴里还念叨着：“同志您慢走，今儿白糖卖空了，明儿一早新货到——听说是嘉州那边饭店订的，要赶在腊月二十前，备足八十份灯影牛肉的量呢！”檐角风铃轻晃，叮咚一声，像一句无人听见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