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修行者，尤其是儒家的修行者，自然是对封神之事不陌生。毕竟，即便没有接触过仙神之类的存在，但儒家修行者入门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通读万卷书，再行万里路，最终领悟一缕浩然气，踏入修行之道。...西陲风起，卷着沙砾与血气扑上长城垛口。罗松单膝跪在城头青砖上，甲胄裂痕里渗出暗红血线，掌心死死抠进砖缝，指节泛白如骨。他身后五千锐卒横刀而立，刀锋映着天边残阳，却照不亮他们眼底深藏的倦意——方才那一战，十七都天门阵虽未溃散，但阵中十七人皆被震断三根肋骨，七人内腑移位，三人至今昏迷不醒。边军将士抬着担架穿梭于箭楼之间，粗布裹住的伤口下，血水仍不断沁出，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暗痕。杨林立于望楼最高处，玄铁战甲肩甲处赫然一道蛛网状裂纹，那是四龙咆哮反震之力所留。他左手按在城墙女墙之上，掌心贴着一道尚未熄灭的赤金符文，指尖微颤。那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边缘剥落细碎金屑，簌簌坠入风中，如将死萤火。他闭目片刻，喉结缓缓滚动，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唯余两簇幽冷火苗，似能焚尽万里黄沙。“父王！”卢方疾步登楼，银甲未卸，左臂甲片歪斜，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十七太保已安置妥当，符文、万春二人伤势最重，经脉寸断，需以百年雪莲配龙髓丹续命……可军中雪莲仅存三株，龙髓丹早年被狼族劫掠，库存耗尽。”杨林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刹那间，整段长城地脉嗡鸣，砖缝中残存的符文竟如回光返照般骤然炽亮！赤金流光自他掌心倒灌入墙，所过之处，砖石缝隙迸出细小血珠，竟凝而不落，悬浮于半空，宛如一串猩红佛珠。那血珠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小面孔浮沉——是昔年战死在此的边军英魂，是持戈怒吼的秦卒，是披甲持弩的汉将，是断臂犹射的唐军校尉……万千残念汇作一声无声呐喊，直冲云霄！“以血养符，以魂续阵。”杨林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传令：即刻开凿‘镇魂井’，就在此处——”他右掌猛然拍向脚下青砖，轰然巨响中，整座望楼地砖崩裂，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壁上赫然刻满密密麻麻的篆字，字字浸透黑褐色干涸血渍，“掘至第三层岩脉，取‘龙脊髓’为引，熔千斤陨铁，铸新符柱！”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动。西边佛光未散，北面草原却腾起一道冲天血柱！那血柱并非寻常煞气，而是凝如实质的暗红雾霭，其中翻涌着无数扭曲狼首虚影，嘶吼声穿透百里，直刺耳膜。血柱顶端，一轮血月悬空而挂，月轮中央竟睁开一只竖瞳，瞳仁内旋转着九道金色符文，每一道都散发出令真仙战栗的荒古威压。“长生天之眼……开了。”二太保薛亮面色骤变，铁甲之下冷汗涔涔，“圣山那边……大阵成了？”杨林仰首凝视血月，忽然抬手撕开自己左胸甲胄。银鳞甲片崩飞之际，露出其下一道狰狞旧疤——疤形如龙，自心口蜿蜒至锁骨，疤面嵌着七枚暗金钉，钉头刻着北斗七星。此刻，那七枚金钉正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与血月竖瞳中旋转的九道符文隐隐呼应。“不是它。”他嗓音陡然转寒，“当年九州陆沉，叛徒不止一个。有人献关，有人断龙脉，更有人……把长生天的祭坛，建在了长城地脉之上。”此言如惊雷炸响，卢方、薛亮等十二太保齐齐色变。他们追随杨林数十年，从未听闻此事！长城地脉乃九州龙脊所化，是人族气运根基，若真被异族祭坛污染……那整座长城禁制，岂非从内而腐？“父王！”李万春踉跄上前，喉头涌血却强咽下去，“若……若地脉已污，方才催动的四霄龙吟阵……”“便是饮鸩止渴。”杨林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惨白面容，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龙吟阵借的是地脉龙气，如今龙气混着煞气反涌，每催动一次，便多蚀一分人族气运。方才四龙咆哮，看似击退普玉，实则……”他顿了顿，指向城墙根下几株枯死的千年胡杨，“你们看。”众人顺其所指望去——那几株原本枝干虬结的胡杨，树皮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龟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血，血中浮沉着细小金鳞。更骇人的是，每一片脱落的树皮之下，竟浮现出模糊人脸轮廓，嘴唇翕动，无声诵经！“佛门的梵音，已渗入长城血肉。”杨林缓缓合拢衣甲，遮住心口金钉，“他们不攻城，只等我们自毁根基。”话音未落，东面烽燧台忽燃起三道墨绿色狼烟——这是边军最高等级警讯，唯有发现“非人之敌”才可点燃。所有将领霍然转身，只见东方地平线上，沙尘如海啸般隆隆推进，沙浪顶端竟浮着无数半透明狼影！那些狼影通体漆黑，双目燃烧幽绿鬼火，爪下踏着扭曲的符文锁链，锁链尽头，赫然连向长城地底深处！“地煞阴兵……”八太保赵德芳声音发颤，“狼族用活祭之血，勾连地脉煞气，炼出了这等东西！”“不止。”杨林目光如电，穿透滚滚沙尘，“看它们爪下锁链的走向——是从黑风谷来，却绕过长城正面，直插雁门关废墟！”众人悚然一惊。雁门关早在大业三年便被狼族攻陷焚毁，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埋于黄沙之下。谁料那废墟之下，竟藏着一条直通长城地脉的隐秘支脉！“他们在挖……”卢方倒吸冷气，“挖一条通往地脉核心的‘血道’！”“不错。”杨林抬手一招，城墙某处青砖应声碎裂，露出下方黝黑洞穴。洞中伸出半截锈蚀铁链，链身缠绕着干枯人手，手指指甲乌黑尖利，正一下下抠抓洞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狼族十年前便开始布局。当年射瞎巴鲁尔独眼的那支箭，箭镞上淬的并非毒药，而是……‘引煞粉’。”他弯腰拾起一枚从洞中滚出的箭镞，指尖抹过镞尖暗红锈迹：“此粉遇血则活，遇地脉则生根。我麾下十七太保，当年追击狼族溃兵至雁门废墟，不知多少人中了此招。这些年，他们伤口反复溃烂，却总在阴雨天莫名好转……因为煞气已悄然寄生在他们血脉里，正随着地脉搏动，一呼一吸。”殿内死寂。所有将领低头审视自己手臂——那些陈年箭伤疤痕，此刻竟在暮色中泛起极淡的幽绿微光，如同潜伏的毒蛇瞳孔。“所以……”薛亮声音干涩，“十七都天门阵之所以能勉强挡住普玉，不是因阵法精妙，而是因阵中十七人血脉里的煞气，与长城禁制产生了……共鸣？”“正是。”杨林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狼族要的从来不是劫掠。他们要的是让长城变成一具活尸——外有佛门佛光灼烧，内有煞气腐蚀，再借血月之力唤醒长生天神魂。届时，长城将不再是人族屏障，而是……”他停顿片刻，一字一顿，“一扇通往地狱的门。”就在此时，那幽绿狼烟忽如活物般扭动，烟中浮现一行血字，笔画扭曲如狼爪抓挠：【杨老将军，别来无恙？雁门之下，新坟七百二十三座。每一座，都埋着你亲手提拔的校尉。他们临终前，都在喊同一个名字——‘靠山王’。】字迹未散，烽燧台上守军忽发出凄厉惨叫。众人急奔而出，只见台上七名哨兵全身皮肤正急速灰败、皲裂，裂缝中钻出细小狼毛，双眼翻白，瞳孔缩成竖线，口中嗬嗬作响，喉间滚动着陌生的古老狼语！“反噬开始了。”杨林袖中右手缓缓握紧，掌心七枚金钉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传令：即刻封闭所有地穴入口，以朱砂混童子血绘制‘镇煞符’，封住雁门废墟方位！另——”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钉在罗松身上：“罗松听令！率三千死士，今夜子时，随本王亲赴雁门废墟！”“父王！”卢方失声，“您不能亲自涉险！地脉煞气已乱，您心口金钉……”“正因为金钉在震。”杨林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七钉。此刻钉身剧烈震颤，钉尖竟渗出金红色血液，滴落在青砖上，瞬间蚀出七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它们在指引源头。长生天祭坛不在圣山——在雁门废墟之下！狼族所谓‘圣山大阵’，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祭坛核心，就建在当年被我亲手焚毁的雁门关地宫里！”他俯身，指尖蘸取自己心口鲜血，在青砖上疾书一道符箓。符成刹那，整段长城轰然震颤，砖缝中无数血珠逆流而上，在半空聚成一只丈许血鹰，鹰喙衔着一卷残破羊皮——那正是大业三年雁门关守将最后送出的求援信，信角焦黑，墨迹被血浸透，唯有一行字清晰如新：【关下地宫，有古碑曰：‘龙脊断处，长生开门’。末将已焚地宫，然……碑未毁。】血鹰振翅，直扑东方。杨林挺直脊背，玄铁战甲在血月下泛起青铜冷光，仿佛一尊自上古走出的战神雕像。他望向雁门方向，声音低沉如地脉奔涌：“既然他们想开门……本王便陪他们，走一趟地狱。”风卷残旗，猎猎作响。长城之上，无数边军将士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烈酒入喉，灼烧肺腑，却浇不灭眼中那簇幽火——那是比血月更冷，比佛光更烈，比煞气更顽固的火焰。它名为“不降”。而在千里之外的圣山之巅，大祭司拄杖立于血月之下，望着东方长城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他手中法杖顶端宝石骤然爆裂，溅射出七点金星，与杨林心口七钉遥遥呼应，如同跨越时空的锁链，铮然绷紧。血月无声，却已听见，地狱之门开启的，第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