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学生失礼了！”林云帆咽了咽口水，没想到李纲竟会来的这么快，连忙拱手拜礼，双手微颤。李纲目光如炬，扫过了屋内的布设，微微点头，有些意外的说道：“老夫还以为你这个纨绔子弟会更加奢靡...洛阳城西，洛水之畔，一叶孤舟悄然泊于芦苇深处。舟上无帆无橹，唯有一盏青灯悬于船首，在暮色四合之际幽幽燃着，灯焰却凝而不摇，似被无形之力护持。舟中端坐一人，素袍宽袖，发束木簪，眉目清癯如古松，双手覆于膝上，掌心朝天，指节微屈，仿佛托着一捧看不见的星辉。他闭目不动，呼吸绵长如地脉起伏，周身气息淡薄得近乎不存在，可若细察，便能发现他衣袍边缘竟有极细微的银芒游走——那是文气凝成的霜纹，是《礼记·乐记》所言“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之象，非儒道双修至“止于至善”之境者不可得。此人正是王通。他未在国子监茅屋中现身，亦未踏入崔氏父子视线之内，却早已将祠堂中那缕周天子神念的波动尽收心底。香火冲霄时，他指尖轻颤，袖中一枚玉珏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神念消散后，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既无怒意，亦无悲悯，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寒潭，映着天上初升的太白星。“周天子……”他低语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洛水波声吞没，却令整条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白雾，雾中隐约浮现九鼎虚影，又倏忽散去。“你忘了自己为何封神。”话音落处，他袖中飞出一纸素笺，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温彦博西域行踪，已为佛门诸寺所忌。大昭寺僧主私藏《金刚顶经残卷》，内载‘降魔杵’炼制之法，欲借其破长安护城阵眼。然此杵未成，反引西域七十二国气运紊乱，沙暴频起，驼队断绝——温彦博三日前被困于楼兰废墟，左臂骨裂，右目失明，随行十三僧，仅存二人背负其突围。”素笺飘向水面，未触水即燃，化作灰蝶纷飞，尽数沉入洛水深处。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牛弘府邸书房内，烛火骤然爆开一朵灯花。温彦博正伏案疾书，笔锋锐利如剑，纸上《策论十问》已列至第七题：“若边关急报，胡马叩关，而户部钱粮空虚，工部匠人罢工，兵部将校哗变，当如何处之？”字迹未干，他忽觉左腕一阵剧痛，仿佛旧伤撕裂，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雪亮的刃痕。“王师……”他喃喃出声，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一枚青铜小印。印面无字，只雕着半截断裂的玉笏，正是当年王通亲手所赐，谓之“断笏不折志”。门外脚步声起，伍建章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忠孝王，刚得密报，西域传来急讯——温彦博失踪三日，疑似遭佛门围困！”温彦博霍然起身，袍角扫落案上砚台，墨汁泼洒如血。“不可能。”他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钉，“他左臂旧伤未愈，若真被困，早该传信求援。而今音讯全无……是故意断线，便是已落入他人之手。”伍建章一怔：“何人敢动温彦博？”温彦博缓步踱至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不是佛门，是道门，亦非世家——是那位躲在昆仑墟里、连天庭敕令都不接的‘老君门下第三十七代守炉童子’。”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夜色，直落向紫微宫方向：“陛下早在三日前，就派了玄甲禁军五百人，假扮商队，自潼关出塞。领队之人，佩着一柄黑鞘短剑，剑柄嵌着半枚龟甲……那是当年平定巴蜀叛乱时，陛下亲手斩杀的‘玄冥真君’脊骨所炼。”伍建章倒吸一口冷气：“玄冥真君？那不是被您……”“被我奏请陛下削去神位，贬为阴司判官的那位。”温彦博截断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削神位易，断香火难。他如今虽不得享人间祭祀，却仍受阴司供奉，每月十五，必有一炷阴香自地府升腾，直抵洛阳城隍庙后殿——而那殿中，供着一尊新塑的‘文昌辅弼神君’像，面目……与温彦博八分相似。”伍建章瞳孔骤缩。温彦博转身，从案底抽出一卷泛黄竹简，展开摊于灯下。竹简边缘焦黑，似曾遭雷火焚灼，却完好无损。简上朱砂小篆赫然可见：“气运敇神之法·初阶·承祀篇”。“陛下要填满十座神位，可这神位，未必非要仙神来坐。”他指尖划过“承祀”二字，声音沉静如铁，“只要有人肯承祀，愿为大隋殉道，便能借国运点燃神火，立地成神——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社稷小神’。”伍建章喉结滚动：“您是说……温彦博？”“不。”温彦博摇头，目光灼灼，“是那位至今未露面的‘西域使节副使’——李靖之子，李药师。”他抬手，在竹简空白处添上两行小字：“药师者，调和百药，亦可炼煞为罡。其母乃龙族遗脉，生来带三寸龙鳞于颈后，遇血则现。此子自幼被送入终南山，拜在一位不知名的老道门下，学的不是剑术，是《太上洞玄灵宝五符序》中失传已久的‘镇岳印’。”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鹰唳穿云。一只玄羽金睛的苍鹰撞破窗纸，利爪直取温彦博面门！伍建章拔刀欲斩，温彦博却抬手制止。鹰爪在他掌心停住，爪中紧攥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铃身刻着梵文“唵”，内壁却用小篆写着“周昌”二字。温彦博凝视铃铛，忽而一笑：“周昌……文王之弟，武王之叔，当年封于邘地，后世称邘叔。其血脉辗转，至隋初已隐为荥阳郑氏旁支。这铃铛，是周天子神念下界时，特意留下的信物。”他轻轻一握，铃铛碎为齑粉，粉末落地竟化作数十粒赤色粟米，在青砖地上排成一行卦象：?（泽天夬）。“泽上于天，君子以施禄及下。”温彦博低声吟诵，《周易》爻辞出口刹那，书房内所有烛火齐齐暴涨三寸，焰心转为纯金之色。“周天子想逼我出手。”他望着金焰，眼中寒意渐盛，“可他忘了，当年渭水垂钓，姜尚钓的不是鱼，是气运。而我王通门下弟子，钓的从来不是恩宠，是因果。”次日卯时，洛阳城南贡院外，人潮再度汹涌。昨夜钦天监布设的镇运阵已彻底激活，十道金色光柱自地面升起，交织成网，将整个考场笼罩其中。香火气息甫一靠近，便如雪遇沸汤，滋滋消散。世家子弟们纵然头顶神祇虚影再盛，亦不敢逾越光幕半步。然而异变陡生！一名身着粗麻短褐的寒门学子突然踉跄而出，扑倒在光幕之前，口吐白沫，双目翻白，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嘶声喊道：“我看见了……看见紫宸裂开了！有八个黑洞在吸……吸走文气！”众人惊疑不定，温彦博却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扶住那学子。指尖搭上其腕脉，他面色骤变——此子经脉中竟奔涌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龙气”的震颤！“带他去偏殿！”他厉声下令。偏殿内，温彦博取出一枚银针，刺入学子后颈风府穴。针尖离体瞬间，一滴漆黑如墨的血珠迸射而出，落地即燃，火苗呈诡异的靛蓝色。“阴司引魂火。”伍建章倒退半步，“这血……不是阴差的血？”温彦博不答，只将银针浸入一碗清水。水波荡漾，竟映出模糊影像：黄沙漫天的废墟中，温彦博单膝跪地，左手按着渗血的右眼，面前站着七名披着猩红袈裟的僧人。为首者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杵，杵头镶嵌着一枚黯淡的星辰碎片。影像一闪即逝。温彦博猛然抬头，望向殿外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挣脱云层，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就在日光触及镇运阵金幕的刹那，金幕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不是此刻！”他低喝。几乎同时，紫微宫内，牛弘霍然睁眼。他袖中运朝录自行翻开，第一页上，原本金光熠熠的“大隋”二字，此刻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隋”字最后一笔，缓缓将其侵蚀为“随”——少了一横，便不再是国号，而是随从、依附之意！“好一个‘随’字诀……”牛弘冷笑，抬手一抓，运朝录中飞出一道紫气，凝成笔锋，在“随”字上狠狠补下一横！轰隆！天际闷雷炸响，一道赤色闪电劈落，不偏不倚，正中洛阳城西洛水之上那叶孤舟！舟身寸寸崩解，青灯熄灭，唯余王通端坐原地，衣袍猎猎，周身银芒暴涨，竟将整条洛水映成一条流淌的星河！他缓缓抬手，指向紫微宫方向，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座微缩的青铜鼎虚影——鼎腹铭文流转，正是《尚书·禹贡》所载“九州攸同，四隩既宅”八字。鼎影升空，迎向赤雷。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只有一声悠远苍凉的钟鸣，自鼎中传出，横贯天地。洛阳城所有铜钟、铁磬、编钟……无论大小，无论新旧，尽数自发轰鸣！声浪所及之处，镇运阵金幕上的裂痕如冰雪消融；世家子弟头顶的神祇虚影剧烈颤抖，发出无声悲鸣；而那名寒门学子，口中喷出的黑血，竟在空中凝成一只振翅的玄鸟，唳叫一声，直冲云霄！玄鸟掠过之处，紫宸长河浊浪顿消，清流奔涌如初。王通的身影，在钟鸣余韵中渐渐淡去，唯余一句箴言，随风散入洛阳每一条街巷：“气运不争朝夕，而争千秋。尔等所惧之变，实乃大隋新生之始。”紫微宫内，牛弘抚过运朝录上那道被补全的横画，指尖微热。他抬眼望向殿外——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泼洒，将整座洛阳城镀成熔金之色。而在无人察觉的云端之上，那头盘踞已久的鼍龙，终于彻底睁开双目。它眸中星辰旋转，映出三幅画面：西方大漠中温彦博咳血拭目；南方建康城外，杨素帐中一道密令刚刚发出；北方长城缺口处，一队玄甲骑兵正悄然拔营，马蹄裹布，衔枚疾行。鼍龙缓缓颔首，喉间滚出低沉龙吟，震动九天云气。昂——！这一声，不是警示，不是愤怒。是认可。是见证。是大隋气运，真正开始挣脱千年桎梏，向着更高处……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