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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打断他们的精神和脊梁

    陈武君在前往皇武馆的时候,新关东的一处上百米的高楼,中间一层的玻璃突然炸开。下方的行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去,两个高大的身影窗户中摔出,一边坠落一边厮杀。袁洪和一个男子互相拽着一条手臂,另外...青崖山巅,风如刀割。林烬跪在断崖边,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十指深深抠进碎石与冻土之中,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血痂。他身后三丈,一柄断剑斜插于岩缝,剑身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剑尖垂落,一滴、两滴……暗红血珠砸在霜面上,瞬时凝成猩红冰晶。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那人没走。谢昭就站在那里,玄色大氅猎猎翻卷,袖口金线绣的“昭”字在惨淡天光下幽幽反光。她没拔剑,也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道钉入天地之间的界碑——不近,不远;不杀,亦不放。林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冻硬的枯草上,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气。他咳得极轻,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没人会来。这青崖是玄门禁地,百年来只准宗主登临。今日若非谢昭以“清剿叛徒”为由强行破开云障结界,连山腰那道青铜古门都不会开。可她来了,带着刑堂十八铁律令,带着宗主亲赐的斩尘剑——如今那剑正横在她臂弯,剑鞘未卸,寒气却已漫出三尺,将崖边积雪寸寸冻成青黑色琉璃。林烬知道她在等什么。不是等他求饶。不是等他认罪。是在等他开口,说那句十年前就被撕碎、烧尽、碾成灰撒进无妄海的“我愿归宗”。可他张了张嘴,舌尖抵住上颚,尝到浓重铁锈味。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越想拔,越扎得深。风忽然停了一瞬。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天光斜劈而下,恰好落在谢昭眉心——那里有一道细长旧疤,淡粉,如胭脂未干。林烬记得那疤怎么来的。十二岁那年,他偷练《焚心诀》第三重,走火入魔,神智错乱,持匕扑向正在讲经的谢昭。她侧身避让,匕首擦过额角,血流如注。他被当场废去右臂经脉,关入寒狱三年。而谢昭,只用半盏茶时间包扎伤口,便继续授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她还是执剑长老座下首徒,而他是外门扫雪童子,名字刻在青石碑最底下一列,连姓氏都没有,只写着“烬,七岁入山,无籍”。后来他有了名字。是谢昭亲手写在宗门名册上的。墨迹未干,她将笔搁下,只说一句:“既入我门,便该有个名。”——可十年后,她又亲手将那名字从名册上剜去,刀锋利得连纸背都划破,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林烬缓缓松开右手,掌心赫然压着一枚残符。黄纸早已发脆,朱砂符文黯淡欲熄,唯中心一点赤芒,如将死萤火,微弱跳动。这是他今晨潜入藏经阁禁室,在《九狱引魂图》夹层里找到的——半张《逆命契》残页。据传此契乃上古邪修所创,以自身魂魄为薪,燃尽三世因果,可篡改一人命格轨迹。代价是:施契者永堕无相劫,神魂不入轮回,不存于天地记录,如从未活过。他本不信。直到昨夜,他在刑堂地牢最底层,隔着一道蚀骨寒铁栅,看见了“自己”。那人穿着他三年前失踪时穿的那件灰布袍,左袖空荡,右腕缠着渗血绷带,正用断指蘸血,在墙上一笔一划,写“谢昭”二字。写满整面墙后,那人忽然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张脸,和林烬一模一样。可林烬清楚记得,三年前他坠崖时,右臂已被雷劫劈得只剩焦骨,根本不可能再蘸血写字。更不会笑。那人笑得太静,太冷,像冰层下缓缓游过的蛇。林烬盯着那枚残符,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怕那残符里的赤芒,突然熄了。一旦熄了,他就再找不到第二张《逆命契》,再找不到那个“写谢昭”的自己,更找不到……十年前,被谢昭亲手锁进锁魂塔第七层的,真正的林烬。对,不是他。是他。也不是他。谢昭忽然动了。她抬手,解下颈间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青玉蝉,通体冰透,腹下刻着细如发丝的“烬”字——那是林烬十六岁及冠礼上,她亲手所赠。玉蝉离体刹那,崖顶温度骤降,霜花自她足下蔓延,咔嚓、咔嚓,如万千细齿啃噬岩石。“你还在找‘他’。”谢昭声音很平,像一泓冻了千年的潭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就死了?”林烬终于抬头。他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极黑,黑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他看着谢昭,嘴唇开合,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那现在跪在这儿的……是谁?”谢昭没答。她只是将青玉蝉悬于掌心,指尖一捻,玉蝉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并非实心,而是一小截漆黑骨片——人指骨,中指第一截,断口参差,似被硬生生拗断。林烬瞳孔骤缩。那截骨头,他认得。是他自己的。三年前坠崖前,他掰断自己中指,塞进玉蝉腹中,以此为引,设下最后一道瞒天符阵——骗过宗门天机镜,骗过所有窥探神识,甚至骗过了谢昭。他让所有人相信,林烬已死。而活下来的这个“林烬”,是谢昭用《涅槃引》秘术,以半数寿元为祭,从尸堆里捞回来的残魂傀儡。可傀儡不该有记忆。傀儡不该恨她。傀儡更不该……在昨夜地牢里,看见另一个“自己”用血写她的名字。谢昭掌心微抬,那截指骨浮起半寸,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血雾,雾中隐约映出画面:锁魂塔第七层,青铜巨鼎吞吐幽焰,鼎内蜷着一个少年,浑身缠满蚀魂锁链,锁链尽头,钉入他天灵盖的,是一把断剑——正是林烬身后那柄。画中少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林烬毫无二致的脸。他张开嘴,无声开合:“快逃。”谢昭指尖一颤,血雾溃散。她垂眸,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揉碎:“我封了他十年。不是为囚他……是怕他出来,第一个杀的人,就是我。”林烬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所以你一边封着他,一边养着我?”他慢慢撑起身子,膝盖下的冻土簌簌剥落,“用我的皮囊,替他受罚;用我的手,替他拿剑;用我的命,替他……活着?”谢昭沉默。风又起了,比先前更烈。云层彻底撕开,天光倾泻如瀑,照得她眉心那道旧疤艳如新血。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焚心殿大火么?”林烬浑身一僵。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夜他不过十四岁,奉命去焚心殿后廊收晾晒的《引雷手札》。刚踏进殿门,便见谢昭立于丹炉之前,素白衣袂翻飞,手中一把紫霄雷火扇正往炉中倾泻三昧真火。炉内没有药,只有一具焦黑尸身,面目难辨,但腰间那枚青竹牌,林烬认得——那是外门执事周槐的信物。他吓呆了,忘了呼吸。谢昭却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抬手一指炉火:“烬,过来。”他挪不动脚。她便亲自走来,牵起他的手,按在滚烫炉壁上。灼痛钻心,他想抽手,她却攥得更紧,指尖冰凉,语气却温和如常:“疼么?”“疼。”“那就记住这疼。记一辈子。”然后她松开手,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去他掌心燎泡渗出的血水,又将那方帕子投入炉火,看它卷曲、变黑、化为飞灰。“有些火,烧不死人。”她望着火中飞舞的灰烬,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能烧掉名字。”林烬怔怔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早已没了疤痕,皮肤完好如初。可每当阴雨连绵,那块地方仍会隐隐作痛,像埋着一根烧红的针。“周槐不是我杀的。”谢昭忽然说,“但他该死。他盗取宗门禁术《逆命契》残卷,私炼活人魂灯,已害死十七名外门弟子。我烧他,是执法。”“可你烧错了地方。”林烬声音发紧,“焚心殿……是宗主闭关之所。”谢昭颔首:“我知道。”林烬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碎片,猝然拼合。周槐盗卷,谢昭追查,撞破其炼灯邪术,当夜焚尸灭证——可焚心殿乃宗主禁地,擅入者死。她明知如此,仍闯入、焚尸、纵火,甚至……故意让火势失控,引动护山大阵反噬,导致整座东峰坍塌,三百弟子葬身火海。宗主震怒,欲将其废修为、削仙籍、逐出山门。是林烬跪在凌霄台七日七夜,以自身魂契为押,求宗主网开一面。——他求的不是谢昭活命。是求她,别死在他面前。因为那晚他亲眼看见,谢昭烧尸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新添的乌青指痕,形如五爪,深入皮肉。那是……宗主的印记。原来早在那时,她便已入局。林烬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谢昭:“你早知道《逆命契》能改命格?”谢昭没否认。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林烬左胸。“你心口那道疤,”她说,“不是雷劫留下的。”林烬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的确有一道陈年旧疤,狭长,淡白,像一条冬眠的虫。他一直以为是幼时被毒藤刺伤所致。“是刀。”谢昭声音沉下去,“我亲手划的。”林烬呼吸一窒。“十年前,锁魂塔开启第七层,需以至亲之血为引。”谢昭缓步上前,每一步,脚下霜花便绽开一朵青莲,“可你无亲。我只好……做你的亲。”她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半尺。林烬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和十年前,她将他从火场背出来时,一模一样。“我划开你心口,取血三滴,滴入塔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脖颈,“可血未落钥,你先醒了。”林烬喉结剧烈上下。他想起来了。那夜剧痛入骨,他睁眼,看见谢昭俯身,唇离他心口仅有一线之隔。她没吸血,只是含住那三滴血,咽了下去。然后她直起身,将一粒朱红丹药塞进他口中。“吃了它,”她说,“从此,你是我胞弟。”林烬浑身发冷。胞弟?他何时有过胞弟?谢昭却已转身,走向崖边断剑。她伸手,握住剑柄。“铮——”一声清越龙吟,斩尘剑出鞘三寸。剑光如雪,映亮她半边侧脸。“林烬,”她第一次,叫他全名,“你不是傀儡。也不是替身。”“你是谢昭的弟弟。”“也是……谢昭唯一的软肋。”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猛然回撤,剑尖调转,竟直直刺向自己心口!林烬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他扑过去,一把攥住剑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掌心蜿蜒而下,滴在谢昭玄色大氅上,晕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你疯了!”他嘶吼。谢昭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倦,像跋涉万里终见故园灯火。“我没疯。”她望着他染血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在还债。”“还十年前,没让你死在我剑下的债。”林烬握着剑刃的手,剧烈颤抖。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昭要封印真正的林烬。为什么她要造一个“林烬”出来。为什么她宁可背负弑徒污名,也要保他活命。因为她不敢赌。不敢赌那个被锁在第七层的少年,一旦脱困,会不会因十年囚禁之恨,挥剑斩向她——而她,绝不会躲。所以她宁愿自己受伤。宁愿自己流血。宁愿……让他握着剑刃,感受那真实刺骨的痛。这样,他才信。信她不是在演戏。信她是真的,怕他恨她。风骤然狂暴。云层翻涌如沸,一道惨白闪电撕裂长空,轰然劈落——不劈林烬。不劈谢昭。而是精准劈在两人之间,将青崖从中斩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崩飞,热浪翻卷,崖边古松拦腰而断,轰然坠入深渊。烟尘弥漫中,一个沙哑声音自沟壑底部传来:“姐……”林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声音,稚嫩,虚弱,带着十年不见天日的喑哑,却 unmistakably 是十三岁时的自己。谢昭脸色刹那惨白。她猛地看向沟壑,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沟壑底部,烟尘渐散。一个瘦小身影坐在断裂的树根上,赤着双脚,脚踝处锁着两圈暗金锁链,链尾没入岩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头发乱糟糟遮住半张脸,可当风撩开那几缕碎发,露出的眉眼——与林烬少年时,分毫不差。他仰起脸,目光穿过滚滚烟尘,直直落在谢昭脸上。然后,他慢慢举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躺着一枚青玉蝉。玉蝉完好无损,腹下“烬”字清晰如昨。少年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极浅、极纯、极瘆人的笑:“你答应过我,等我出来,就带我去吃山下糖葫芦。”谢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玄色大氅被风吹得鼓荡如帆,可她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一副空壳,立在断崖边缘。林烬缓缓松开剑刃,任由鲜血滴落。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鲜伤口——血流不止,可奇怪的是,伤口边缘竟开始泛起细微金纹,如熔金流淌,迅速向手臂蔓延。他猛地抬头,望向谢昭。谢昭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他们都懂了。那枚青玉蝉,从来不是信物。是钥匙。是枷锁。更是……谢昭留在真正林烬体内的最后一道禁制——以她本命精血为引,以他少年心性为锚,一旦他踏出锁魂塔第七层,禁制即破,而她,将承受反噬,修为尽废,寿元折半。可此刻,少年手中的玉蝉完好无损。说明禁制未破。说明……谢昭骗了所有人。包括林烬。包括她自己。她根本没封印他。她只是……把他藏了起来。藏在比锁魂塔更深的地方。藏在——林烬的命格里。少年晃了晃玉蝉,脆生生道:“姐,糖葫芦……还甜么?”谢昭终于动了。她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可就在她将要跨过那道雷霆劈开的沟壑时——林烬出手了。他并指如刀,狠狠劈向谢昭后颈!谢昭甚至没回头。她只是轻轻侧了侧头,指尖微弹,一缕银光自袖中射出,缠住林烬手腕,顺势一绞!咔嚓!腕骨错位声清晰可闻。林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谢昭这才缓缓转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烬,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打不过我。”她说,“从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林烬抬起头,嘴角溢出血丝,却咧开一个混杂着痛楚与疯狂的笑:“可我能毁掉你最在乎的东西。”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自己天灵盖!掌心赫然扣着半张《逆命契》残页——正是他一直藏在舌底的那张。朱砂符文在接触他额心鲜血的刹那,轰然燃烧!赤焰腾起三尺,灼得空气扭曲。谢昭瞳孔骤缩,第一次失声:“住手——!”可晚了。林烬已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尽数泼向残符!血焰暴涨,瞬间吞噬他半张脸。他仰天长啸,声音撕裂云层:“以吾魂为薪!以吾命为祭!逆命改格——换!”赤焰中,他左眼瞳孔骤然化为纯金,右眼却漆黑如渊。而沟壑底部,少年手中的青玉蝉,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谢昭踉跄一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她看着林烬眼中金黑交织的异象,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毁掉什么。他是要……把两个“林烬”,合二为一。以命为引,强行融合被剥离的命格。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少年坐在沟壑底部,仰头望着那团血焰,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将那枚裂开的青玉蝉,按向自己心口。玉蝉触肤即融,化作一道青光,顺着心口没入体内。少年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金色。与林烬左眼,一模一样。谢昭站在断崖边缘,看着两个林烬,一个浴火,一个敛光,看着他们眼中逐渐趋同的金黑双色,看着自己袖口悄然洇开的暗红血迹——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崖边残雪簌簌坠落。她抬手,抹去唇角一丝血迹,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好啊。”“那就……换吧。”“换完了,我们一起去吃糖葫芦。”话音落下,她转身,迎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玄色大氅翻飞如墨蝶。而她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姐姐。